几次j_iao谈之后,亚瑟渐渐从中总结出了一种模式:参加葬礼的人从其他人的经历中嗅出了与自己的过往相似的气味,他们不仅在悼念艾莲娜,尽管他们同情塞诺斯,可他们哭的更多是自己。混血营每一个人都曾经历命运的地震,他在营内看到的新生活都是建立在废墟之上,每一点希望都踩着破碎旧梦的哀伤。虽然这让新生活显得更加弥足珍贵,可亚瑟还是对造成这一切的那个源点充满了厌恶。他对梅林的痛恨随着每一场谈话深化,处决那个邪恶巫师的愿望也r.ì益强烈。
但除此以外,亚瑟觉得这一切也或多或少是他的责任,是他无所作为的恶果。他从生命之初就被根植了一种大义,那种大义始终沉睡在他的x_ing情深处,如今终于开始苏醒:他是国王,他应该对这些人负责。如果说最初答应留在混血营还夹杂了一丝有意逃避他父亲之死的软弱,那么现在的每时每刻都变成了失职后的亡羊补牢。其他人认为他救了塞诺斯,但在内心深处,亚瑟明白更多是塞诺斯救了他。
葬礼过后,亚瑟送塞诺斯回帐篷的功夫,米希安又提了几瓶火焰威士忌,开了盖,和科林一人一瓶喝起来。
“我们以前不这样。”米希安晃晃瓶子,“我是指在葬礼之后喝悼念酒。爸爸是个信徒,我小的时候,在表现出魔法之前,他每天晚上都会向梅林祈祷——不是发动战争的那个梅林,是‘梅林的胡子啊’里那个梅林,爸爸向他祈祷我不会有魔法……我猜爸爸祷错了人。”
科林放下酒杯,“很多人都觉得j.īng_神上需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帮助自己度过这场浩劫,人们总希望世上有一种更强大的正义在掌控。”
“是。”米希安赞同,“现在爸爸不再求梅林什么了,可又迷上了预言。”
科林好奇地看着她:“你呢,你相信预言吗?”
“我对预言心怀敬畏。”米希安回答,“我愿意相信一切好的预言,比如‘亚瑟王会带领人们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那个……”
“大多数巫师和女巫都不喜欢那个预言。”科林指出,“他们觉得这个预言对巫师界来讲意味着毁灭。”
因而才会有那些想要暗杀亚瑟的巫师,因而才会有真假王子的计划。
米希安摇头:“我相信一个被冠以‘永恒之王’的人会有相应的胸襟来搭配他的头衔。”
这种观点科林是第一次听到,公主对亚瑟的信心让他心里生出许多感动,又不能表达,就在心里那个小牌子上为米希安加了一分。
米希安用魔咒重新冰镇了一下两人手里的酒,过一会儿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怎么了?”科林问她。
“……其实我一直想问,伊尔镇爆炸那天,你的魔法有没有失控?”
科林暗暗吃了一惊,他想起那天体内的魔法爆炸,还有他一头晕过去的灾难x_ing事实,为此亚瑟叫艾苏萨把他们带回了山洞,为此他的龙至今不能外出活动。上次魔法部部长给出的说法是伊尔爆炸的能量波干扰了魔法磁场,他不信;他一直想弄清那r.ì的失控原因,却始终没能找到头绪,亚瑟这边又这么一闹,更让他没有j.īng_力彻查到底。然而尽管如此,他不明白他的失控米希安又是从何得知。
“为什么这么问?”
“伊尔爆炸那天许多魔法高强的巫师都失控了。”米希安告诉他,“在那之后,这些失控的人中很多都失踪了。”
“失踪了?”
“是。”
“我很久没看报纸了。”科林解释,希望公主能进一步讲讲。
“不,不是报纸,报纸上没有这些,我是从波特瞭望站听到的。”
科林知道那档节目,波特瞭望站创立于伏地魔第二次恐怖统治时期,以其信息可靠真实和创办者闻名。他在遇见亚瑟之前常会听,遇见亚瑟之后他的目光、j.īng_力乃至整个人都像月球围绕地球一样整r.ì围着这颗菜头转,就基本没再听过。他从椅子里坐直了:“瞭望站讲什么了?”
“全国各地都有巫师在失踪,爸爸一直在记录这事。”米希安告诉他,“伊尔军火库爆炸当天许多人或多或少感到了魔法波动,大多数人没有表现出来,可有的人表现出来了。失控厉害的人中有两位认识我爸爸,一位是泰德,另一位就是牧师杰克。这种事任谁都会吓坏的,他们在事后联系了爸爸,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控制魔法,爸爸给了他们抑制手铐与药剂。几天后他再把电话打过去时杰克安然无恙,可泰德那边就没人接了。爸爸去了泰德的藏身处,泰德不知去向,屋里乱糟糟的,没有魔法的使用痕迹,可手法又不像一般的麻瓜警察。爸爸立刻联系了杰克让他藏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处——包括巫师。
“一个礼拜后,泰德正式上了波特瞭望站的失踪名单。瞭望站一直有失踪名单,可伊尔爆炸那阵子失踪名单格外长。爸爸怀疑有人在寻找伊尔爆炸当天魔法失控的人,可我们手里又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点。”
“杰克和泰德还有什么共同点吗?”科林问,“除了他们都在伊尔爆炸当天魔法失控之外?”
米希安想了想,“泰德和杰克原本都住在昆德里附近,一个在兰町,一个在马瑟尔,不过也可能因为他们住得近才联系的爸爸。”
科林在脑海中的地图上标记了那两个地方,它们离得不算近,连线也没有经过什么重要地方,“你爸爸还得出了其他什么结论吗?”
“没有。”米希安烦恼起来,“现在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虽然伊尔案名义上和格林威治宫案一样都是魔法世界的战事反击,可两者的爆炸物显然是不一样的,后者有什么特殊成份能对魔法进行干扰……”
§
最初格拉海德搬进乔治的公寓时,后者并不情愿。严格来说,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至少他们的母亲认识,乔安娜与布莱尼共同在唐宁街任职。当然,那是在战前,英国还有一个大权在握的首相;同样的工作地点与同为单身母亲让两个女人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知己。乔治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住进乔格街七号的,但从他记事起,格拉海德一家就住在八号,两栋房子是半独立式别墅,中间只隔一堵墙。虽然乔安娜与布莱尼从没在墙上打出一道门,可这丝毫没妨碍两家的亲密。即使后来战争爆发,两位母亲离开唐宁街各自为生,这种关系也从未疏远。
可乔安娜与布莱尼的儿子乔治与格拉海德却从来也没亲近过——即便他们住在同一条街、每天早上搭同一辆校车去同一个学校、走进同一个班级、并经常在晚上由一位母亲牵着去另一位母亲那里吃晚饭,乔治和格拉海德也从没亲近过。
乔治有着呆板严肃的x_ing格,而格拉海德却天生一副活泼的个x_ing。他们住在同一条街,可谁也不会找谁玩。格拉海德家后花园中有棵樱桃树,早在他们搬来之前很久就种下了,高大粗壮的枝桠一直越过木栏伸进乔治一家的地盘。乔治的母亲乔安娜从没把这当成一个问题,但这棵树却给乔治留下了一些烦恼,甚至认真想过要找把斧子把树砍掉。
幼时当乔治蹲在后花园里皱着鼻子、挖着蚯蚓,认认真真完成科学作业的观测报告时,格拉海德就会披着一身臭汗挂上自家那棵樱桃树的主枝干,或者更糟:扮演泰山。每当格拉海德不礼貌地上树跃进乔治的地盘,又试图礼貌地大声向他打招呼时,乔治就感到一种恼人的S_āo扰。
“嗨乔吉!”格拉海德总是这么大声招呼他,一边用两根手指点点额头向他挥出致意。
乔吉是格拉海德对他的称呼,乔治不喜欢,但久而久之也懒于纠正。他会推一下鼻梁上看书学习时才戴的一副圆片角质架眼镜,煞有介事地点一下头:“你好,格拉海德。”
他们不是一类人,乔治从不怀疑这点,校车上他们也从不坐到一起。格拉海德总是坐到后排去,那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孩子们集结的地方,而乔治总会双手提着书袋子坐到司机左后方,一路沉默着听后面格拉海德和他的朋友们大声唱歌或聊天。有一次格拉海德说了一个笑话,把数学老师赘r_ou_的腰肢比为了“三段式”,他的同伴们笑得稀稀落落,显然谁也没听懂,但乔治懂了,在他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在微笑。当然,过了一会儿乔治才意识到这样嘲笑一位教师是多么不合适……幸而这种让乔治感到罪恶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车上祈祷尽快去往一个没有格拉海德的中学。
可中学时他们还在一起。
中学时格拉海德开始邀请女孩到家里共同学习。这种时候挺多,可来的女孩却常常不来第二次,这倒不让乔治奇怪,格拉海德或许能和男孩们打成一片,可却似乎并不会和女孩相处——或者说,来的女孩并不十分适合格拉海德。乔治当然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十分确信某些女孩对于“学习”的定义与格拉海德不尽相同。比起听格拉海德教授大讲特讲氢氧化钠与聚苯乙烯,她们似乎对荷尔蒙与多巴胺更感兴趣,当她们以各种方式提出这点,格拉海德便又开始兴奋地讲解起荷尔蒙与松果体、多巴胺和基底神经节……
然后是高中。高中时情况得到了些微改善,他们不再在同一个班,只有足球和化学实验课在一起。足球课是乔治除化学实验课之外唯一的噩梦,而化学实验课是格拉海德除足球课外唯一的天堂,可两人谁也没想过要帮谁。尽管乔安娜与布莱尼都十分希望看到儿子们成为最好的朋友,可两位母亲最后也都意识到这种机率要小于英国王子爱上一位法师,后来也就放弃了,将友谊保留在她们自己那一代。
于是乔治和格拉海德生活在两个外切的圆中,各自有圈子,j_iao集于一点,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高中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乔治十六岁的时候,极端巫师在他们所在的校区安置了魔法炸弹,要求释放希尔内斯监狱的全部罪犯。听起来像是老天从烂俗影视作品中偷出来的情节,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那是正常人与红蛛部队的第一次j_iao锋——爆炸物由几百只独眼红蛛携带着飞快地在通风管道内移动。数量有限的拆弹机器人在有限空间内追赶一只尚且十分困难,更别提要在有限时间内解除几百个威胁。虽然格拉海德不是解救此事的主力,但的确是他提出了利用坎塔基溶液进行诱引捕捉。格拉海德因此上了报纸。
然而登顶之后低谷难逃。那次事件之后没多久布莱尼就去世了,而格拉海德成功申请了剑桥。在上大学之前,他卖掉了房子,条件是永远不能砍掉院子里那棵樱桃树。可他走后两个月,房子的下一任主人,一个说起话来像打喷嚏的猪的男人嫌弃果树碍事,叫人把上方茂盛的枝叶砍了个j.īng_光,留下的树干磨成了一张圆形木桌。然后挖土机开进来,惊天动地地干了三个月,在原来树根深入泥土的地方挖了一个丑陋的心形泳池。乔治的母亲乔安娜哭着看工人做完了这一切。而乔治?乔治感到了轻微的伤感,但他很快振作起来,也离开去了大学。
后来,他听说格拉海德成为了国王部队的一员,专门研究魔法炸弹,还出了几次外勤,参与解除了约克和布里斯顿两处大案。乔治没联系过格拉海德,但每次从报纸上读到却也会隐约生出骄傲和祝福。
再后来乔治自己也成为了国王手下的一员,参与了著名的“巨石”的安保设计,也有幸因为一些事亲自面见了国王安东尼。尽管同样服务于国王,乔治却从没见过格拉海德,直到一个月前,他接到母亲的电话,问乔治是否愿意在lun敦和一位故人合租一套公寓。
乔治不愿意。格拉海德搬入七个小时后他就开始后悔,可乔治又绝不是那种古板、不认老j_iao情的人,于是他j_iao叉手指,祈祷这会是又一件“西华德的蠢事”。然而截止到二〇三四年四月中,乔治在木奉球发球机一般的连连打击下终于在脑海中把“西华德”划掉——答应让格拉海德住进来就是件蠢事。
布莱妮去世后,格拉海德的变化像是铁粉扔进了硫酸铜溶液:固体变了,液体变了,变化还十分明显。原本爱社j_iao的一面从格拉海德身上挥发了个干净,他不上班时就整r.ì将自己沉淀在沙发里,把乔治的公寓变成知识的海洋——字面意义上的。格拉海德爱看书,爱钻研,如今的他是个标准的科学狂人。格拉海德会在乔治放着中国瓷花瓶的高脚桌旁双手c-h-ā兜用脚面垫着足球想问题,看得乔治心惊r_ou_跳;也会在乔治铺好餐巾摆好刀叉,吃起干净营养的沙拉时坐在对面摆弄着一些来源不明成分未知的粉末和液体——格拉海德从不在乎吃什么,怎么吃,或者什么时候吃;乔治的作息是标准的十点睡六点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时是三百六十六天)从无变化,每天起床后六分钟洗漱,十四分钟早饭,六点二十准时出门,而格拉海德会在实验室忙到半夜,下午三点在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知,脑门上扣着一本《化学压死人》。
如果这是别人,乔治或许会说自己现在的状态如同一只拼命想咬到自己尾巴的狗,可这是格拉海德,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的比喻修正为凯库勒梦里那只咬住了自己尾巴的蛇,当他对格拉海德这么说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是笑着告诉他他现在的确每时每刻都挂着一张苯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