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69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李女官突然道:“元大人留步。”

  元簪笔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道:“李大人可还有什么事吗?”

  李女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元大人可知,太子妃蕙质兰心,深得先帝和太皇太后喜爱?后宫中人无不想娶太子妃来做儿媳?”

  此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可元簪笔年纪太小,知情的人后来死的死,走的走,他怎么可能知道?

  元簪笔道:“晚辈不解。”

  李女官道:“其中虽有人是为讨先帝欢心,但不乏对太子妃真心者,”她说出这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其中,除了太子殿下外,还有……当今圣上。”

  倘若她面前的人不是元簪笔,可能会大吃一惊,偏偏元大人少年时已把人世间所有能体会过的情绪都体会了个遍,仅极少数的人,极少数的事能引得他触动,这其中,显然不包括他正在听的皇室秘闻。

  他克制住了摸鼻子的欲望,分心想: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李女官颤得厉害,说话越来越急,声音却越来越低,“世人皆知太子的死与太子妃一心争宠,给太子下虎狼之药分不开干系,且太子妃无子,故而太子去后,并没有按照祖制好好供养太子妃,却强迫太子妃在寺中带发静修,为国祈福。期间,”她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掖庭少了几次人,管事说是年纪大了,外放归家,但奴婢听说,是送到外面,伺候贵人去了。”

  元簪笔轻轻地眨了下眼睛,翘起的睫毛像是蝴蝶扇动了下翅膀。

  “哦?”他仿佛有点不解。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

  李女官道:“元大人,太子与当今是一母所处,形貌之相似连乳母都无法分辨,乔相究竟像谁还未可知!”

  元簪笔抬眼。

  李女官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悚然一阵,方才升起的胆气登时没了大半,喏喏喃喃道:“因此,就算陛下心有疑虑,也,也不要,”

  元簪笔问:“李大人可知在此等事上撒谎的后果?”

  李女官颤声道:“知道,下官知道。”她自以为看透了元簪笔的目的,笃定他受皇帝之命前来,“下官不敢撒谎。”

  元簪笔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思虑片刻道:“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李女官下意识道:“没,”她猛地收口,哀求般地看着元簪笔。

  她之前把事情和盘托出,是为了保自己的命。

  她说出这件旧事,是觉得能保乔郁的命。

  元簪笔的声音响起,他说:“李大人,我不会杀你。”

  李女官呆呆地望着元簪笔,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元簪笔道:“李大人,擦擦眼泪。”

  她猛地回神,顾不上取袖中丝帕,拿袖子胡乱地擦了脸上的湿痕。

  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李大人在宫中多年,有些事不必我来教大人,”元簪笔淡淡道:“我的意思,大人一定明白。”

  李女官压着哽咽道:“下官明白,下官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会透露一个字。”

  元簪笔颔首。

  李女官福身,道:“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请,请大人放心。”

  元簪笔没有回答,目光不在李女官脸上,而是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铃铛上。

  铃铛先前可能是金色的,虽然风吹雨打之下早就变了颜色,但在阳光下,仍旧金光闪闪。

  铃铛作响,元簪笔的声音混着铃声,听着有种怪异的和谐,“李大人自便。”

  女官匆匆转身,快步向前走去,仿佛生怕元簪笔下一刻会后悔一样,但在马上要出竹林的那一刻,她扭头道:“元大人,太子温和,大概,是不会有乔相这样的儿子。”

  她没等元簪笔回答就走了。

  元簪笔静默地站在铃铛下面。

  皇帝,喜欢太子妃,甚至还有可能和太子妃育有一子?

  元簪笔性情淡漠,许多事情,他非是冷然,而是不在意,对于他来说,无论皇帝喜欢谁,太子妃又是否和皇帝私通,这都与他无关,纵然是皇室辛秘,他也心中无感。

  可非常恰好的是,乔郁有可能是皇帝与太子妃的儿子。

  如果是,便不难解释为何皇帝对乔郁万般纵容,更对他的样貌视若无睹了。

  元簪笔轻轻地叹了口气,足下一点,飞身将竹林上的铃铛摘了下来。

  到了手上他才发现这铃铛做工精致,纹样栩栩如生,虽然有些锈迹,却仍很是漂亮。

  他将铃铛上的带子随意地颤到自己手上,一路带着铃声回去。

  还未进去,便被阿璧扑了个满怀。

  阿璧抱在元簪笔的手臂上,还不忘拿小爪子去碰他手上的铃铛。

  元大人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坐到了乔郁对面,顺便喝了桌子上已凉了的茶,放下杯子,果不其然看见乔相正阴阴测测地望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露出几颗牙,白森森的,好像要吃人。

  元簪笔疑惑道:“怎么了?”

  乔郁道:“我竟不知道元大人和这位行宫女官也有交情。”

  元簪笔明知故问:“请恕下官,不解乔相的意思。”

  乔郁往后一靠,直白道:“为何去了那么久?”

  “在外面遇到了谢相,就留下来多说了两句。”元簪笔面不改色道,把手腕上的铃铛在乔郁面上晃了晃,像是逗猫一样,“方才在竹林看见的,觉得好玩便拿下来了。”

  乔郁语气稍缓,“不问自取为贼。”他笑容比刚才真挚了点,但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你喜欢铃铛?”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74章 

  阿璧猛地扑向铃铛。

  元簪笔抽手,将铃铛从阿璧面前拽了回来。

  阿璧伏回乔郁的膝盖上,委屈巴巴地朝乔郁叫了两声。

  元簪笔本想实话实说,目光一转,却道:“尚可。”

  乔郁总觉得元簪笔逗猫的样子同和他说话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边悠闲地疏离着阿璧的毛一边道:“那本相改日送元大人一个。”他垂头,见自己的手指穿过阿璧的毛发,光下一时之间竟看不出哪个更白一些,“元大人,你有什么事瞒着本相。”

  他笃定,元簪笔却反问,“有吗?”

  乔郁道:“有。”

  元簪笔身子前倾,几乎要亲上乔郁的额头,他就保持着这个距离同乔郁说话,“既然乔相说有,那就有吧。”

  乔郁抬头,元簪笔柔软的嘴唇在他额头上一擦而过。

  “但是本相很想知道元大人瞒了本相什么。”

  元簪笔眨了眨眼,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在乔郁眼中就是撒谎,他说:“乔相为何不猜猜?”

  “因为本相不想猜。”他笑颜粲然,比花圃中的芍药更为夺目生辉。

  元簪笔于他嘴唇轻轻一贴,还未等乔郁反应便退了回去,一本正经道:“今日陛下提起了乔相。”

  乔郁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蹭,漫不经心地问:“你提的?”

  “陛下提的。”

  此事当然是无稽之谈。

  “陛下说什么?说我心机深沉但是狠毒无比?可以做把刀做条狗可难堪大用?用完了切记收刀入鞘或者斩草除根?”乔郁纤长的手指在喉咙上划过,还不忘吐出一点鲜红的舌头,靡丽得像条蛇。

  元簪笔垂首,一面拿铃铛逗阿璧,一面分心回他的话,不很会做戏的世家公子声音陡然低沉,几分犹豫,几分于心不忍,“倘若陛下确有此意,乔相要如何?”

  此言既出,院中如身在深潭中般地寂静,元簪笔二指捏着铃铛,他一动不动,铃铛自然悄无声息。

  阿璧的爪子勾在元簪笔的袖口,从齐整昂贵的锦袍中扯出一条织丝。

  乔郁空闲的手敛着宽大的袖子,矜贵地拿起长勺,从宫中御造、胎壁薄得几乎透光的茶罐中舀出二钱茶叶,投入水中,“若陛下真有此意,”他将长勺搁在茶盘上,美玉与檀木相撞,发出琳琅脆响,“权柄白刃,俱是君恩,本相蒙陛下圣恩日久,自当心甘情愿,引颈受戮。”乔郁轻声说。

  皇帝为何还没死。乔郁不耐烦地想。

  他实在不明白,拿他试探元簪笔,拿元簪笔试探他,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常人难以理解的兴味在其中,让皇帝乐此不疲。

  乔郁的神情不加掩饰,从他黑得浓稠的眼睛中元簪笔甚至看见了真诚。

  元簪笔难以想象且难以理解乔郁的所作所为,除了血浓于水他想不到其他乔郁还能忠于皇帝的理由,他……

  元簪笔一顿。

  血浓于水?

  铃铛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脆响。

  乔郁道:“怎么了?”

  元簪笔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乔郁,“乔相对陛下忠心昭昭,令我汗颜。”

  他凭什么以为乔郁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以乔郁之傲,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在皇帝身边,如他所说,只要做一把刀,一条狗?之后等待着新帝上位,飞鸟尽良弓藏?

  他说话时心平气和,没有半点阴阳怪气的意味,落到乔郁耳中却怎么都不称心如意,他挑眉,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不如元大人。”

  既已至此,二人皆无话可说。

  元大人寻了个再平常不过的由头回去了,乔郁欣然应允,目送元大人出门不说,还叫人陪元簪笔出去,礼节难得周道。

  待元簪笔的身影消失在乔郁视线,乔郁脸上的笑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三指拈起茶壶,往桌外移动,距离地面二尺有余,手指轻轻一松,如同扔下一支花那样,随手落下了茶壶。

  这茶壶与茶罐本是皇帝一起赐下的,用料材质颜色类同,薄透好看,自然也脆弱非常。

  啪地落地,裂瓷之声比铃铛更清越,更好听。

  不明所以的下人被吓了一跳,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来收拾,与面无表情立在乔郁身侧的寒潭一对视,便低下头去,躬身离开小院,忙别的事去了。

  乔郁道:“寒潭,元簪笔瞒我呢。”他说这话时语调上扬,犹带三分不同与中州官话的婉转柔软,声音却寒意森森,听得叫人打颤。

  寒潭当然不回答。

  他很清楚,乔郁说这句话,并不是要他回答。

  乔相拿起玉勺,在桌上尚未被他一起砸了的茶杯上轻轻一敲,茶水波纹荡漾,花了其中乔郁一张阴沉却艳绝的美人面孔,“你说,”宫中乐官拿起铜击敲奏编钟不比乔郁的动作更肃穆,“元簪笔是在骗我,还是在试我?”

  乔郁的目光落在寒潭身上,寒潭只好道:“属下不知。”

  “或许二者都有,”乔郁若有所思,“只是本相十分不解,元簪笔为何要这样做,他总不会是闲来无事,想同本相吵一架。是他自己要试探本相呢,还是,”他喃喃自语,手下不自觉地用力,竟将那娇贵精细的小物件敲碎了,他无趣地撇下勺子,“受皇帝之命来试探本相呢。”

  寒潭屏息不言。

  乔郁敛了满眼怒气,道:“早知今日,我当初该找个话多活泼些的近卫,也不至于而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茶杯底沉着小半截玉勺,在水中虽然扭曲了,但扔盖不过其流转的光华,“你说本相现在同娘家无人,受尽婆家欺负又无人可诉的新妇有什么区别,一般地可怜,一般地哀怨。”

  他低头,将杯中残茶喝了大半。

  他茶叶放得多了些,较平日里苦得多,但胜在回甘,唇齿尽是茶香。

  “再去查查那位李女官生平,”乔郁放下茶杯,面上笑意似有还无,“她见本相,如见故人。”

  寒潭领命告退。

  阿璧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乔郁的手指尖,倒刺刮得人皮肤麻痒,仰着头,圆溜溜地大眼睛望着乔郁。

  乔郁顺势把手指压在它小小的鼻子上面,语气幽幽地叫了一声,“阿璧。”

  阿璧娇软地回应。

  “他要是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乔郁垂首,干脆把半张脸埋到阿璧软长的白毛中,含混不清地道:“阿璧。”

  阿璧不厌其烦地回应。

  乔郁好像觉得很好玩,接连不断地叫了好几声阿璧。

  阿璧扭头,漂亮的大眼睛中流露出了点复杂的情绪。

  乔郁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大概是,诸多朝臣小心翼翼劝他找个大夫看看脑子的眼神。

  他变本加厉,手还不忘去掀阿璧毛茸茸的耳朵,这手欠得比稚子都不如的当朝丞相、百官之首,不忘同自己养的小猫解释,“没叫你,阿璧。”

  或许因为今日的不欢而散,之后数日,两人若非皇帝一同召见,竟也没有再私下会面。

  乔郁将无用文书尽数掷到火盆中烧了,正要叫人搬走火盆,上床睡觉,外面忽而亮起灯光,脚步声与车马声混作一团,却无一嘈杂人语,为首者站在门口道;“乔相,陛下急召乔相入宫。”

  火星翻涌,红色照得乔郁一贯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暖融融的血色。

  “本相知道了。”他欲离开,忽见桌上还有几张折了三叠的纸,拿过来打开才发现是自己无事画的人像,他画技中上,但在朝中被同僚奉为大家,墨宝千金难求。

  乔郁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此事不过雅致些的行贿,他画中十幅有九幅不满意,少有留下的,大多都烧了。这几张也不怎么合他心意,只因是人像,烧之不详,拿起来端详片刻又扔回了桌上。

  一队人马已将乔郁所居的院落团团围住,漆黑的甲胄连火光都照不进去半分,刀剑却雪亮无比,寒意森森。未见过这样肃然场面的奴仆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他们都是官奴,而非良家儿女,打死都无人理会。

  若有大事,为了封口,伺候贵人的奴仆一般都会被毒杀,有前车之鉴种种,才会令他们怕成这样。

  大约是京中有了什么异动。乔郁思索着是该哭太子不孝,叹皇帝不幸,亦或者恭喜陛下得偿所愿呢。

  夜里风冷,乔郁穿得又单薄,便将冰凉的手拢在袖子中,寒潭撩开车帘,将他扶上马车。

  一只温热的手环住的他腰,轻柔地将他带到软垫上坐下。

  乔郁不看也知道是元簪笔,两人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不知多少次,实在无需在这点小事上矫情,乔郁往他怀里一靠,照旧将头埋在他颈窝里,困倦道:“元大人怎么同本相共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