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68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这个高度极方便乔郁摸元簪笔的头,所以他顺手摸了。

  元簪笔一僵,很像一只不怎么亲近人但还算听话的野猫,任由他摸了。

  少年人的脸还没有之后那样分明的轮廓,乔郁怎么看都觉得怎么像个稍微长开了点的粉团子,伸手一捏不知道表情还算能绷住的小元公子会不会气鼓鼓地望着他。

  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正经的乔郁刚一伸手,不知道元簪笔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敏锐地往后一靠,躲开了乔郁的手。

  “哎呀,”乔郁说话的声音又软又甜,简直就是志怪小说中走出来的狐狸精,“没摸到。”

  元簪笔这才确认乔郁是真想摸他脸。

  但他又不是个小孩了,先生这样是在干什么?

  因而道:“先生!”

  乔郁想,真好玩,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元簪笔这么好玩。

  元簪笔灵巧地转身,往门外去了,道:“父亲和兄长都叫我来看看先生有没有事,既然先生没事,那学生先走了。”他被乔郁反常的举动弄糊涂了,找了个理由就要跑。

  乔郁只笑,并没有挽留。

  临走他还不放心,回头一看,却见身长玉立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神情虽然戏谑,却认真极了,也温柔极了。

  元簪笔一愣,轻声道:“先生?”

  “大人。”有人叫他。

  乔郁睁眼,但见寒潭立在床边。

  乔郁道:“元簪笔呢?”

  寒潭道:“元大人诏入宫了。”

  虽然元簪笔同梦中的一点都不想,但是皇帝却一点都没变!

  乔郁冷着脸躺在床上,“你进来做什么?”

  寒潭心说我也不想进来,他面无表情地说:“元大人离开之前吩咐属下,若是日照三竿大人还没醒过来,便叫醒大人,元大人让属下告诉大人,睡得太久容易头疼。”

  乔郁偏头,目光在寒潭的脸上一扫。

  小元大人仿佛还近在咫尺,他却连抱都没抱上一下!

  但寒潭毕竟是好意,何况还是元簪笔吩咐的,乔郁忍着怒意道:“本相等等就起来,你先下去吧。”

  “还有两件事,”寒潭看着乔郁的表情,不知道该不该说。虽然乔郁不是个傻子,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因此和他说话挑选时机就尤其重要,乔郁不耐烦地抬眼看他,他才道:“怜姑娘出事了,或被囚,或被杀。”

  若无大事,五日传书。

  怜姑娘上一封传书已是六日之前。

  乔郁闭上眼,更是烦躁。

  他面容冷然,望之宛如玉琢,虽精美,却没有任何活气。

  乔郁喃喃自语道:“淮王比本相想得聪明。”

  倘有旁人在,恐怕会觉得乔郁去监视淮王这个提议愚蠢至极,淮王显然不是个傻子,他不仅不是个傻子,而且很聪明,他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不参与朝政,只以皇帝为最大靠山,朝局之上不偏不倚,老实持中,监视他,并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引得淮王怀疑。

  乔郁却以为不然。

  这位淮王爷与他交情不深,淮王甚至在廷议时为他说过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怎么看都是安于富贵闲人现状的闲散王爷。

  有那样玩弄帝王心术的兄长,淮王就算不想做个富贵闲人,也必须心甘情愿地做个无权王爷。

  可乔郁却觉得这个人很熟悉,行事上的熟悉。

  会有人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目的忍而不发数年吗?

  乔郁如此,纵然心中想杀皇帝想极了,他对皇帝却是众所周知的忠心耿耿。

  这位淮王爷……

  乔郁拿手遮在额头上,也不知道是想挡光还是想做什么,“他们刘氏皇族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他这话以犯上的罪名拖出去斩了都足够。元簪笔不在,乔郁身上的戾气与恶意便不加掩饰,面容艳色逼人的美人,神情却阴沉得像个鬼,“猜他们的心思,不比杀了他们更容易。”

  寒潭自然道:“是。”

  这人靠着软枕,道:“第二件呢?”

  帐子一半撩起,一半放下,照着乔郁下半张脸。

  “太子似有异动。”他这话说的委婉,倒不是为尊者讳,而是太子眼下目的还不明,无法下断言。

  乔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本相若是太子,此时就找个由头带兵勤王了,战乱嘛,”他漫步尽心地说:“死人是寻常事,皇帝死了,就是大些的寻常事,世上哪有不死的人?”

  现在犹豫不决,只控制了京城有什么用?待皇帝回去,他所做的意味不明之事都会成为治罪的理由。

  陈秋台与皇帝都是绝顶聪明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就养出了这样优柔寡断的太子?

  乔郁垂眸。

  他这边得知了太子的消息,恐怕不久之后皇帝也会知道,他便不必禀报皇帝了。

  做皇帝未必随心所欲,要废个太子还要想出诸多理由,来堵天下和朝臣的悠悠众口。

  他的所作所为皇帝哪里不知?不过任由他散布流言,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甚至推波助澜。

  他,不过是皇帝用着顺手的一把刀罢了。

  乔郁摆手道:“退下吧。”

  寒潭颔首,道:“属下告退。”

  乔郁待寒潭关上门,立刻又姿态全无地躺在床上。

  但既用利刃,便要明白终会为利刃所伤的道理,需要时时警惕,刻刻提防才行。

  他把玩着自己散下来的头发,在暧昧不明的晨光中艳丽绝伦,这美人神色冷淡地想:皇帝,为什么还不死。

  还有元簪笔……

  想起元簪笔,乔郁的神情软化了些,只是眉眼中的戾气更浓。

  元大人的兄长对皇帝之忠朝野皆知,元簪笔受元簪缨教养,自小耳濡目染,是断断做不来欺君罔上之事的,他与元簪缨的区别无非是对皇帝忠心多寡而已。

  元雅当年奠定天下格局,元氏与皇族关系一直极近,两族多有通婚,元簪笔身上,或许还流着刘氏哪位公主的血,当今太皇太后,更与元簪笔的祖母是亲姐妹。

  这样近的亲缘,加之皇帝如今的宠信,乔郁怎么能,怎么敢和元簪笔坦白心意。

  乔郁只觉头皮一疼,不由得嘶了一声。

  低头但见手指上绕着几根长发,居然是被自己扯下来的。

  事不成,至多死他一人而已,事若成,他要如何同元簪笔交代?

  他将长发从手上解下来,眉头紧紧皱着,思虑片刻才叫人进来侍奉他梳洗。

  待乔郁从卧房出来,天早就亮透。

  微风吹拂,倒比在房中闷着感觉好得多。

  乔郁估算着元簪笔回来的时间,揉了揉自己分外阴沉的脸,笑容虽是如常,只是眼中厌恶还未散,元簪笔定然能一眼看出他不对劲。

  乔郁坐在树下泡茶。

  他不精于此道,动作生疏,平白浪费了上好的茶。

  元簪笔回来时看他一人坐在那,面无表情地拿起铜壶注水,水汽渺渺,打湿了乔郁微颤的睫毛。

  乔郁抬头,见元簪笔站在不远处看他,一扬下巴,态度有些颐指气使地说:“过来泡茶。”话刚出口,便见元簪笔身后还站着个宫装高髻的女子,妆容精致浓淡相宜,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容色虽不娇艳了,但仍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神情冷漠,透出了种高不可攀的严肃。

  元簪笔介绍道:“李大人是掌管别苑的女官,奉陛下旨意询问乔相是否一切安好。”

  想来是元簪笔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她,两人一块进来,也少了护卫查验的繁琐。

  乔郁颔首,目光只在女人身上一扫便收回了,语气却恭恭敬敬道:“本相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怀。朝中人才众多,本相得以忙中偷闲,仪容不整,望见谅。”

  仪态高华的李大人眸光微颤,望向乔郁时,似乎连呼吸滞住了。

  乔郁微讶,道:“李大人?”



  元簪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道:“李大人可还好吗?”

  这位李姓女官的眼神从不可置信转为平静如常只用了一瞬,她欠身施了一礼,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乔相风姿过人,下官一时有些看呆了,”她声音里有一种竭力压制的颤抖,“还请大人恕罪。”

  这位李大人找到理由可真是……别具一格。

  乔郁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笑吟吟地说:“多谢大人夸奖。”他微微抬头,令李女官能更加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大人从前见过本相吗?”

  李女官平淡道:“并未见过。因从未见过,今日见到乔相方会失态。”

  乔郁笑道:“竟从未见过,是本相想差了。”他泡了杯不满意的茶,便随手放到桌上,“本相还以为,好久之前就同大人见过。”

  这位李女官看他的眼神那一刻实在太奇怪了,乔郁杀过很多人,但从不记得自己杀过的人中,有什么亲眷在别苑做主事女官。

  她的眼神太复杂了,如果不是院中还有旁人,乔郁甚至以为这个女人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会落下泪来。

  简直与……简直与昔日的陈秋台,一模一样。

 

 

第73章 

  李女官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乔郁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后淡淡道:“下官曾在宫中做过女官,若乔相家中长辈有谁得恩典,可携子入宫,说不定当真见过,只是下官实在想不起来了。”

  乔郁微微一笑,道:“那该是没见过。”

  李女官福身,道:“下官既已得见乔相,当回陛下。乔相,元大人,”她对二人道:“下官告退。”

  乔郁颔首,“恕不远送。”

  元簪笔道:“我送李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别苑。

  乔郁又倒了一杯茶,他手中握着略烫的杯子,却惬意一般地眯了眼睛,阿璧轻巧地跳到他腿上,拱来拱去,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窝着,圆溜溜的眼睛也半眯着。

  乔郁的别苑外种了大片青竹,远见翠绿,宛如一汪碧水。不知是哪个贪玩的丫头在竹子挂了数个铃铛,清风吹过,响声清越。

  李女官望着元簪笔欲言又止,秀长的手指在袖子下攥得极紧,松开时方见手心一片淤血红痕。

  元簪笔随她慢悠悠地向前走,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

  李女官心中有喜有忧,百味杂陈,此事干系太大,元簪笔同她相识不过半年,叫她如何能毫无防备地信任?可……可眼下,除了元簪笔她又能信任谁?

  她甚至不知乔郁对今上是何种态度,更觉得乔郁会相信她说的话。

  片刻后,李女官似乎下定了决心,道:“确实同太子妃有几分肖似,也……”她看着元簪笔平静的眼睛,缓缓地说下去,“也,有些像太子。”

  像,自然是像的。

  只美人眉眼总会有几分相似之处,太子妃当年被后宫中人誉为玉璧,刘氏皇族样貌更是惊艳夺目,代代皆如此,可乔诣哪里不是青年俊美?乔夫人容色娇艳,这两人的孩子生得自然漂亮。更何况,乔郁是这样的容貌,纵然眉眼与太子太子妃三分相似,可他已位极人臣,旁人不清楚故太子太子妃的样貌,难道皇帝不知晓?

  皇帝要是知晓,怎么可能会留乔郁在身份这么多年,且予以高位?

  就算朝中还有老臣,就算宫中仍有旧人,见到乔郁心生怀疑,却也会因为皇帝的态度打消疑虑。以皇帝秉性之多疑,他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兄长的子嗣仍旧活在人世间。

  元簪笔默然,点了点头。

  他神色沉静,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道:“朝中这么多年无人怀疑过乔相身份,不知大人缘何觉得乔相与故太子夫妇相似?”

  李女官苦笑道:“下官先前在东宫并非太子、太子妃亲近臣属,”若是亲近,也许早就落得个悲痛万分,为太子、太子妃殉葬自绝的结局了,“下官在东宫不过是一扫撒侍女。”她笑容苦意更浓,“下官十三岁被从掖庭分到东宫做侍女,因下官并不聪慧,人亦无上进之心,十余年仅仅是普通婢女罢了。”

  她十三岁时,故太子十年有二。

  于是她就在东宫,静静看着故太子,看了十年。

  “只是下官到底在东宫数年,太子殿下哪怕形容再普通,寻常人都该记住了,”她精致的妆容几乎盖不住她面上的倦意,“遑论是太子这般的仙人之姿。”

  这十年里,故太子身边有无数比同她亲近千百倍的人,可都没有免于一死。

  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太寻常,也太规矩,十余年来,竟没有与故太子有过一次交谈,那位心机深沉的皇帝并没有将她赐死,而是遣送回了掖庭,更或许,刚刚从兄长手中夺来太子之位的皇帝有太多事情要做,根本不曾留意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宁佑案后,不少人觉得灾厄乃是陛下不敬先祖的缘故,皇帝为此修缮宗庙皇陵,掖庭又派了一批人来守行宫,其中就有她。

  二十多年过去了,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昔年宫廷中的腥风血雨,连为了避祸,自请来行宫的她都要忘了。

  如果不是元簪笔的突然出现……

  李女官道:“大人信下官也好,不信下官也罢,都不要紧,总归都是旧事,才二十年便已无人问津,百年之后,天大的秘密与黄土也没有任何分别。”

  元簪笔拱手,道:“晚辈并非不信大人。”

  他态度很谦和,可越是谦和,越叫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但就算元簪笔别有用心又能怎么样?

  能修书过来说明元簪笔早就知道什么,她回答与否不不过是让元簪笔是否更加笃定。她能不说,可不说的后果是什么?她若是去检举,检举的后果又是什么?她不过是一普通女官,连故太子旧人这个头衔都够不上,以元簪笔如今的权势,想杀她灭口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更不会脏了他自己的手。

  只要他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自然有无数人为他代劳。

  她不是太子的心腹,没有蒙受过太子的恩惠,同太子妃亦毫无干系。

  她说,是为了保命,理应问心无愧。

  可怎能问心无愧?

  李女官闭眼,睫毛颤抖。

  她不知道元簪笔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皇帝派来的。

  倘若元簪笔受命于皇帝,那么皇帝在确定乔郁的身份之后一定不会若无其事。

  竹林不大,两人将要走到尽头,元簪笔道:“大人公务繁忙,晚辈便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