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从五台山回来后,我和高磊的感情迅速升温,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相互试探性的暧昧,那么此后就真可谓一发不可收拾。我们像很多异性情侣一样,在校园里牵手、接吻、搞搞小动作……当然,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在公开场合。记得那时候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偷偷把手伸到他的口袋里,然后装模作样的和他并肩而行。这样的小伎俩既不会被人发现,却可以毫无保留的感受到高磊身体上的温暖。高磊一件常穿的黑色外套,就是在我百无聊赖的摩擦中破扣了一个洞。那段时间,我的小指头一直享受着光天化日撩拨他的特权。直到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扬言要把那个洞再弄大一点,这样我的手就可以直接摸到他的小弟弟,高磊这才把口袋缝上,害我郁闷了好几天。
有高磊陪伴的日子里,我很少再去专业教室,同班里同学的接触也渐渐少了起来。每天唯一关心的就是他什么时候下班,然后一同吃饭、洗澡、上自习。因为高磊,我不再窝在宿舍,而是习惯了陪着他往跑自习室跑。两个人各自提着笔记本电脑,我聊QQ、看娱乐节目,他继续完成白天没有结束的工作。因为建筑专业的学生鲜有上自习的习惯,所以自习室里很难碰到认识的人,况且我们还专门往偏僻的教室钻,只为寻找一处难得的清静。偶尔累了、闷了,我便会偷偷的在他下面摸上一把,高磊或是低声数落我、或是予以回击,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假装愤怒,朝我瞪一下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爱情的满足感会让人沉迷,这句话一点也不假。那段时间因为高磊,我忽视了周围的其他朋友,当然也肯定招致了很多曾经爱慕高磊的女孩的记恨——我并不在乎任何人的嫉妒,但华子显然是属于前者。当那一晚他在火锅店怯生生的问我到底是不是Gay时,我才真切体会到福尔摩斯那句话的含义——线索来源于细微观察,真相只有一个。何况我和高磊那点偷鸡摸狗的本事实在拙劣,想不被怀疑也难,只是我没有想到,华子会那么直截了当的问出口,大概也是憋了很久。
那天是郭佳的生日,唐堂、顾盼盼自然少不了,我和华子由于设计课上同她分在了同一个小组,因而也有幸参加。作为几乎能和唐堂比肩的美女,郭佳也曾是男生一度热议的对象,况且她天生一副大姐的气势,同唐堂时不时就刁蛮起来的样子相比,实在是可人多了。只不过她早已名花有主,聚会那天,她男友也来了,休闲西服配着一跳简约的牛仔裤,不愧是工作了的人,一下子就从我们这帮学生中跳脱出来。虽然没有喝多少酒,但大家聊的都很欢,一来彼此都是平时玩在一块的朋友,再者就是话题一直离不开感情。忘记了是谁提出来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只是彼此相互窥探的那点小诉求,着实是得到了满足。
其实环顾一周不难发现,这一桌人除了郭佳带着男友,其他人都是单身。酒瓶子在桌子上来回转了几周,陆陆续续也就得知了华子追女孩的进展、顾盼盼竟还喜欢过大刘一类的花边新闻。只是我万没有想到,当瓶口指向我的时候,华子会那样明目张胆的问我:
“你到底是不是Gay?”
这句话我也曾无数次问过我自己。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看着我,那种感觉无异于被人扒光了还要应强说自己穿的是皇帝的新装。唐堂带头在那痴笑,大概这个问题在其他人心目中也存在好久了。想到这我不禁一个寒颤,敢情我和高磊这自习室是白钻了。
“你从哪点看出我是了?”
我生怕直接否定会显得欲盖弥彰,于是冒险回问了一句,好在华子还知道分寸,并没有提及高磊。
“不是也不见你动静,哥替你着急啊。”华子说完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唐堂,结果遭了个白眼。
“你自己忙的都跟八爪鱼一样了,还有心思管我的事?先搞定你理学院的小妹妹再说吧。”
我顺势拍了拍他的背,巴不得赶快把这话题搪塞过去。
“先别急着转瓶子,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我被华子这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倔劲儿搞的六神无主,但见大家仍都笑呵呵的看着我,便只好强颜欢笑,迂回着探他的话。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哥就不客气了,理学院的小妹妹全得给你让位,你就是我头牌。”
几句玩笑话招来一阵哄笑。眼见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我忙趁机给自己解围。
“不瞒你说,我之前还真有所打算。可听了你这话之后,我决定从良了,谢谢啊!”
众人依旧是笑,没再追究。一场虚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掩饰过去,也不知唐堂她们是否会相信。回来的路上,只剩下我和华子两个人,他却仍不死心地同我争执,酸溜溜的说我和高磊最近太不正常。从他一贯的坏笑和那从来看不出严肃的脸蛋上,我猜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总之少不了继续解释。
“他不是快毕业了么,最近实习单位很忙,所以常找我帮帮他。”
“行了,我还不了解你。再说你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嘿——你这不是明显的嫉妒么。吃饭都不能堵你嘴,当着那么多人面给我难堪。”我言语中不乏嗔怪的意思。
“我可没说我嫉妒,再说也是你选的真心话,我不过随口问问,别当真,哥不过是关心你么。”
“滚!”我一把打开华子搭在我肩上的手,“少装蒜,我看出来了,最近没跟你洗澡,是不是皮又痒痒了?”
“你咋这聪明呢!?”华子异常兴奋的摇晃我,看来我真是猜对了。
“等着吧,明天非把你皮搓下来!”
第二天吃饭时,我跟高磊聊起了昨天的饭局,本想说说被刑讯逼供的遭遇,后来觉得有些唐突,也就没有继续告诉他。
“晚上不和你洗澡了。”
“为什么?”高磊放下筷子,狐疑的看着我。
“约了华子。”
“嘿,你也太没良心了,他一句话就把你叫走了?”
看着高磊一脸不悦,我却觉得好笑,忙得意的问他:
“怎么了?吃醋了?”
“你小子想的美。”
“那你就别怪我狠心了,人家华子可直接说嫉妒我整天和你在一起了,看来你还是没他上心啊。”
“呵呵。”高磊笑了一声,没想到我会在这儿堵他的嘴。“总听你说华子在追谁谁谁,怎么也没听说哪个成了的,还是整天霸占着你。”
我听出来,高磊虽然嘴上不承认,言语中却少不了几分妒意,说的人心里痒痒的。
“他现在是普遍撒网、重点培养,别看那网破,还总想捞个大的。”
“那你就帮帮他,匀他一两只。也省着班里那些蝴蝶天天围着你。”
我笑出了声,原来高磊嫉妒的还不止华子一个。
“我帮他?谁来帮帮我啊?我看我还是随便找个花蝴蝶凑合凑合算了,这样咱三就都解脱了。我天天陪着我女朋友,你俩也就省得争。”
“哈!你小子,夸你两句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啦?吃你的回锅肉吧,小心好东西吃多了,腻味!”
高磊经常头头是道的那点威风劲儿,在我面前便抖不起来了——他说我是巧舌如簧,可我最爱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气鼓鼓的,可爱的像个孩子。
有了华子逼问的那次经历,使我在人前也学会了小心,因为我不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像隔壁班孟冬那样的心理准备。有几次我甚至想直接挑明问问高磊,可每当面对他,很多更有意思的事情便令我无暇多虑,我宁愿相信五台山他跟我说的是真的——没有弟弟,他只能学着像对女朋友一样对我。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迷惑,那个是不是Gay的问题才不会困扰我。
十一过后,高磊的实习工作渐渐有了起色,因为他比以往更加忙碌,一连多日都工作到了晚上十点钟,看着他回来后疲倦的样子,我才真切意识到,原来要成为一名建筑师,付出的远远要比想象的多。同样,和高磊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发现他的古板,或是说传统,也比我原有的想象要多。朋友的生日、重要的节日,甚至手机号码,他都能如数家珍的记在脑子里。在他看来,必要时候的一声问候,是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那境界,是我等闲散之人无法领悟的。对于平时欠下来的感情债,我喜欢逢年过节一并偿还,群发个短信什么都了了。高磊把这一切都归于我的懒散,他的生日——6月25日,要不是被荷枪实弹的威胁,我那电脑容量,怎么舍得去记呢。最要命的是,每逢到了传统节日,非但要像模像样的给家里报个平安,还必须吃上一口节日的代表性食物,用他的话说,忘了这些,那就是数典忘祖。我本以为饺子、元宵、月饼这就是一年的全部,竟不知十月里又蹦出个重阳糕。
那天高磊打电话催我去吃早饭时,我还窝在床上大梦黄粱。锲而不舍的打了好几通,总算是把我的美梦搅了。
“还没起呢,懒猪?快点出来去吃早饭了!”
我真不明白,还有什么事儿比一大早被人催着起床更要命的,何况高磊还是一嘴的火急火燎。
“今天是重阳节,忘了吧,带你去吃点好吃的。给你十分钟准备时间,不出来后果自负。”
我看看手机,已经九点半了,要在平时,翻个身睡到十一点,起来吃午饭不正合适么。上个月中秋节,高磊偏要逼着我给家里打个电话,结果我像模像样的打了,还没说三句话,母亲已经在那头问我是不是又缺钱了。可见高磊的算盘也不是回回都能打响的。
赶到城隍庙时,他已经点好了早餐在那等我。热腾腾的豆浆冒着气。
“晚了三分钟啊!”
我没有理睬高磊说什么,笑嘻嘻的直接就去拿吃的。结果被他的筷子打了手。
“猪!就知道吃,什么时候能吃一顿你给我准备好的早饭,我也不枉等了你这么久。”
“快了、快了,等我有了房,早晨亲自给你下厨。”
“就你那懒样,还买房?能凑个厕所的首付就不错了,我看这辈子是别想指望了。”
高磊把豆浆递过来,我喝了一口,甜甜的。
“你今天起的也不早么,都九点多了才来吃早饭。”
“我早吃过了。”高磊不屑的看着我,两个嘴角无精打采的。
“没听明白,等我等烦了?”边说我边开始包手里的茶叶蛋。
“没有,刚跟白旭吃过,这不又来陪你了么?”
说完高磊喝了一大口豆浆,那样子又让我想起了节前同白旭吃饭的事儿。没想到事后虽没说,他却真真记在了心里。我那点小肚鸡肠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其实对于重阳节大家能不能在一起吃顿饭我并不是很在乎,毕竟错过了今天,明天还不是照样在一起吃么,可如今害他连吃了两顿早饭,我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哥,不就是一个重阳节么,下次别再这么兴师动众的了。你要是实在在乎,那就叫上我和白旭一起,干嘛还非吃两顿,你也不怕撑着。”
高磊呲了下牙,凑过来低声数落我:“就你那臭脾气,上次鼻子都气歪了,我哪还敢再请你们俩一块儿吃饭。为了照顾你这活宝,我这可都第四杯豆浆了,一会还要去上班,也不说表示表示,就知道吃,白疼你!”
我见他又气鼓鼓的跟个孩子一样,仍不免奚落他:
“谁让你跟他那么好,胡吃海塞、有说有笑的,留我一个人在对面,说不能说、道不能道,还得顾及你面子。你倒倒打一耙,真不知道谁委屈。”
高磊端着豆浆杯,半倚在餐厅的隔墙上,也不喝,就这么斜视着等我讲完。然后咧嘴笑了。
“这串话憋了好久了吧。你小子!”
我懒得理他,只顾着手里的油条。
“别气了!他是我哥们,你是我弟弟,当然表面上要多照顾他了,谁远谁近你还看不出来,自己钻牛角尖,我都替你不值。”
听到高磊这么说,我感觉像了了一桩心事一样,心里突然轻松多了。
“别提这个了。”高磊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块精致的小发糕。
“见过么?”
“不就是切糕么。”
“什么切糕,这叫重阳糕。知道来历么?”
我摇摇头。
“猜你就不知道。听着!”“过去古人不是有重阳登高的习惯么,可并不是哪里都有山不是,所以那些没有条件登山的人呢,就想到了‘糕’和‘高’谐音,因此借吃重阳糕,代替重阳登高的风俗……”
我顺手撕下一块尝了尝,觉得不过是果仁多了点,心里觉得可笑。但我喜欢听他滔滔不绝的讲,无论什么,似乎他永远知道的比我多。
“快点吃,再晚我打车都要迟到了。”
我知道他最近很忙。一连加了几天的班,自打一进餐厅,就见他一个劲的扭脖子,我猜他这两天肯定又不好受。
“颈椎又疼了?”
“还好,过了这几天就轻松了。”
放下筷子,我用右手给他捏了几下,可他直嚷不舒服。
“别闹了,被人看见。”高磊又开始紧张起来。我见周围没什么人,便顺势将手从他脖颈滑到他背上,再从他背部向前游走。
“又馋了吧?”高磊将手按在我手背上,不再让我乱动。
“谁馋了?按摩、按摩,就是要一边按一边摸,我刚给你按完,现在就该摸了。”
“歪理邪说!走、走、走。”
我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推出了城隍庙。站在路旁,他招手打了一辆车。临走时,回头朝我胸口比划着打了一枪,然后笑着进了车。我一直不明白,那一枪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不知为何,忽然会想起王维的那首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