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20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燕园的这一隅,人迹罕至,但他偏偏很喜欢来。刘壮壮坐在荷花池边的一棵树下,*底下铺着塑料纸——这儿的土湿,用报纸会洇出水来——这是经验之谈。

鸣鹤园在北大的西北角,很美。两个小湖——荷花池与红湖,如今均已干涸,池底茂盛地长出许多芦苇和灌木,有一些还能开出很好看的花,从暮春一直开到仲秋。两个湖的中间夹着风格古朴的生物楼和考古楼,而四周则郁郁葱葱地长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木本、藤本、草本植物。有小路自林间穿过,地势起伏,夹带着泥土的腥涩和青草的芬芳;湖边有旧碑,有乱石,有杂木成林,初来时,以为这里是个早被遗弃的角落。

但它没有。刘壮壮觉得这里是整个北大最生机勃勃的一部分,悲伤,夕阳和失落的回忆在这里恣意生长。

从某个角度上说,鸣鹤园的确是被遗忘了。人们不再记得这里在文革中曾经是关押北大臭老九们的牛棚。有人死在这里,自杀,或者被伤害至死,或者只是被遗弃在这里任其死去。蓄意杀死一个人,和明知自己的行为将导致他人死亡,却放任这种后果的发生,在定罪量刑时应当没有分别的吧?刘壮壮想起上个学期刑法分论的内容。

鸣鹤园的南端现在是赛克勒考古艺术博物馆,顾名思义,是一位叫赛克勒的外国友人捐修的。据说那里就是牛棚原址,曾有人提议原地修建纪念馆,但这个提议的下落如何现在一眼便知。

有的人宁愿我们去看更古老的东西,而不愿我们知道几十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刘壮壮有一次看着赛克勒博物馆里的商代三足鼎,这样想着。

刚过五点,九月底的天色尚好,但已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明天开始就是十一假期了,学生们有的已经踏上了旅途,有的即将踏上,校园里一派节日前的轻松愉快,唯独这里一如既往,孤独凄冷,正适合他现在的心境。

刘壮壮跟别人说他爱去鸣鹤园看书发呆,别人都说他好文艺好清新,但是不如移驾到花神庙附近,这样比较容易吸引小男孩小女孩。是啊,傻逼都以为自己跟他们一样傻逼,吃饱了穿暖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啥都不缺了,就想起来装腔作势了,想起来要与众不同了。

刘壮壮的文艺清新不是做给人看的,只是孤独内心召唤下的自然反应。他在人前是个活宝,在人后却是个自闭症患者。越来越经常地,他希望自己能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想,就那么静静地坐一两个小时。鸣鹤园正是这么一个地方。

刘壮壮来自大连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可能比普通还要更普通一点。母亲早早地就下岗了,父亲在外面跑一点小生意,勉强能够让一家糊口。小时候的日子过得是艰苦的,曾经有冬天里连吃一个月的大白菜的经历——天天吃,顿顿吃,早上水煮中午醋溜晚上炝炒,吃到今天刘壮壮仍旧无法直视食堂里的大白菜,一看见就会眼中泛泪嘴里泛酸——这是吃伤了。

生活对他不善。母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得了慢性肾炎,这病是没得治的,到了后期只能靠透析维持生命,拖到今天也算是久的了。俗话久病床前无孝子,刘壮壮算是知道这话对孝子们其实不大公平。病久了的人,是很难相处的,比如他妈,鸡毛蒜皮的事,一时恼了一时好了,天天找碴跟他爸吵,跟他吵,吵两句就说:“你们都巴不得我赶快死!我偏不死!我偏不死!”搅得全家都不得安宁。刘壮壮起先听见这话,恨不得连命都要舍得,换他妈一时高兴,听得久了,也就麻木了,觉得这不是正常人说出来的话。

他的父亲是个东北壮汉,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点纤细体贴。他爸奉行棍棒教育,号称是“不打不成器,皮带底下出孝子”,但刘壮壮觉得他有的时候就是想找碴打他一顿出出心里的窝囊火,偏巧他自己又是个学习优秀奉公守法见义勇为的好少年,总没有借口找给他爹。这几年他爸得了抑郁症,刘壮壮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家,对大多数孩子来说都是个温暖的词,是庇护所,是幼儿园,甭管长到多大,往里一钻,就有人照顾、爱护,给他温暖体贴,让他疗伤,让他放肆,为他调羹烧饭铺床叠被。而对他来说,那是个囚笼,他梦想了十年想要逃离的囚笼。

刘壮壮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是在高中的时候。对方是大他一级的学长,英俊,优秀,是他们那个很不怎么样的学校里二十年间唯一考上北大的人。为了他,刘壮壮立志要考北大。于是他发奋图强,把自己优秀的智力和坚韧的毅力逼到极限,终于以辽宁省第二名的身份靠近了北大法学院。

耶!万岁!太棒了!

可当他来了北大,却发现,自己和学长的距离仍然同大连到北京的距离一样遥远,而且没有可以让他直达的飞机或者火车。学长其实对他很好的,学习、生活都很关照他。他也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对学长好,替他打饭,给他占座,甚至为他晾床单换被套,直到有一天……

刘壮壮依稀记得那是去年冬天(也许不是,但那一天在他的记忆里会永远那么冰冷),那一天楼里没有热水,刘壮壮去大浴室洗澡。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学长,和他的一个室友走在前面,各自端着放有毛巾肥皂洗发水的塑料盆。他紧张极了,心脏“怦怦”地跳,猥琐地尾随学长进了浴室,隔着老远,偷偷地看他的学长脱衣服。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让他三观碎裂的话。

学长的室友说:“诶,你那个大连老乡小学弟不会是喜欢你吧?你这内裤都是人给你洗的。我看你追中文那妹子没戏,干脆搞个基算了!”

学长哈哈大笑,说:“就算搞也不搞他呀。他那么难看。”

刘壮壮擦了擦眼睛,扶着树站了起来。天就要黑了。

他不是不喜欢你是同性恋,不是不喜欢你为他做的不够多,他只是不喜欢你。

刘壮壮起来得快了,眼前有点发黑。该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了,明天是跟大家出去玩的日子。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种把gay和直男混在一起出行的安排,搞得谁也放不太开。

自从断了对学长的念想之后,刘壮壮就不再和直男混了。他上个学期接任了未名BBS BOY版的版务,现在可谓是群基之首。这个称号在刘壮壮身上可以说是名至实归的,因为人人都喜欢他,喜欢他风趣幽默,喜欢他与人无争,喜欢他组织的活动场面热闹——要在心眼子比直男多一百八十个的基友圈里混成这样,实在是不易的。但有一点却令刘壮壮伤心欲绝:尽管有这么多人喜欢他,却没有人爱他。版务当了半年,组织了若干场规模浩大盛况空前的活动,但他依然孑然一身。

BOY版的好处在于所有的ID在这个版上发帖都是隐身的,所以可以畅所欲言。它原本不是基友版的。这里曾经是一片青春少男吐露思春情怀的美好家园,傻缺直少男来这里,问一个“我该怎么追这个女孩”或者“我到底该不该割包皮”之类的傻缺问题,开一个傻缺贴,引来一群傻缺直男为他分忧解难,你种我耕,一派田园风光。

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前,刘壮壮的前任,一个燕园基界的传奇人物,获选成为BOY版版务。从此以后,BOY版就开始了从田园牧歌到Lady Gaga的转变。版务通过将一系列讨论基友话题的帖子加精置顶,成功地将主流言论引导到了基友圈中,并且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基友加盟,逐渐地反客为主。到了刘壮壮主政时期,“我该怎么追这个女孩”的帖子已经是零回复了(就算有也是好心劝告他在这里得不到有效解答,最好另谋生路的),反倒是“我到底该不该割包皮”一类的问题却得到越来越热烈的讨论。

在回宿舍楼的路上碰上了舒克,他正骑着车从校外回来,说是骑到颐和园那边遛弯去了。刘壮壮蛮喜欢这小子,性格怪扭曲的,做奇奇怪怪的事,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倒是跟自己合拍。但要说长相,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别人都说舒克长得好看。下颚尖尖的,身板薄薄的,哪里好看啊?男人嘛,还是脸型方正,身上有点小肉的才有味道。

刘壮壮抱怨为什么要跟完全不熟悉的直男一起去郊游,舒克笑道:“你gay你的,管他们呢。要不要我陪你一块gay?”

“干嘛?你要对我怎样啊?”刘壮壮一手护住胸一手护住裆,质问舒克。

“滚。”舒克骑在车上推了他一把,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晓雷,哪回不是这样?组织一次活动非得把方方面面的人都叫齐了不可。理解一下吧,谁让他是做大事的人呢。又不像我们,搞**毛的贱民,当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了。”

刘壮壮笑,又问:“他跟那个小师弟发展到什么程度啦?”

舒克冷笑了一声:“能到什么程度呢?你也知道的,晓雷就那几招,做小伏低,哄着捧着,千依百顺。但是有什么用呢?他到现在也不肯跟人说他自己是。”

“啊?到现在还没说?那这追的是个毛意思啊!难不成他俩要柏拉图啊?”刘壮壮惊讶道。

“可不是么。”舒克想了想,“这其实是个人生选择的问题啦。到底是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总不能想象全国学联主席每天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弟弟跟着他这儿那儿的吧?他要想秘密进行,哪有这么容易?校园子就这么大,他认识的人又那么多,每次两节课中间去撒尿都要碰上几个,隔着尿桶子就跟他‘嘿’‘嗨’的——哪儿能藏得住?就算他能把这事儿藏得住,他就愿意么?晓雷就不是那种能过双重生活的人我告你。就算他能,田野能么?人可是走在时代尖端哦。”

“双重生活。”刘壮壮轻声重复了一遍。并不只是像张晓雷这样的高富帅才难以拒绝双重生活啊。这危险就像笼罩在他们每一个人头顶的一片乌云,随时可能落下雨来。就像每一次有人问到他有没有女朋友,要给他介绍对象,或者问及他的“理想型”,他都要说一次谎话,反正至少不能说,他的“理想型”是身上有点小肉的男人。他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双重生活里,并不需要全国学联主席的头衔,或者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如花似玉的男孩来逼迫他。

刘壮壮去年之所以决定争取BOY版的版务,接过他前任的衣钵,就是因为他觉得基友们建立起一个自己的圈子不容易,需要有人维持。BOY版并不是毫无阻力地就转型成基友版的,即使是在标榜兼容并包的北大,对非我族类的恐惧也同样俯拾皆是。去年就有不只一个人来BOY版留言,说同性恋是罪恶,是堕落,生的时候被人唾骂死了以后也不能得救,上不了天堂、登不了极乐。这些言论在BBS上删起来简单,但要从人们的脑海中将这些言论的基础根除,谈何容易?刘壮壮每每看到这样的帖子,连去争辩的气力都没有。他们根本不是来讲理的,他们就是朝你吐一口痰,还一定要你吃掉,说那是万灵的解药——和这样的暴徒,有什么理可以讲?

刘壮壮知道BOY版的老版务为了同性恋的议题是承受过很多压力的。未名BBS是官办论坛,站历来由北京大学校长亲自担任,而学校对官办论坛上言论 自由的承受力是有限制的。要在坚持自己的特色,和不挑战校方和主流文化底线之间取得平衡,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

但这工作需要有人担当。刘壮壮,和那些和他一样或多或少地过着双重生活的朋友,需要一个能够恣意吐露心声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可以交朋友,议论今天看到的小帅哥,或者为如何向父母出柜出谋划策。对他们很多人来说,这里就是家园,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来这里,闲聊两句,哪怕是逗个乐放个屁,也觉得是有人懂,有人分享的。这是件重要的事情。

“想什么呢?你的煎饼哥要走了。”舒克拿自行车把手杵了杵他的肚子。

刘壮壮回过神来,抬头看时,煎饼哥已经一手拎着煎饼,迈开大步往宿舍区去了。他于是和舒克一起隔着老远尾随着他,说笑着也往36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