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竟然有一条短信。竟然是任冬给他发的!舒克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手表,时针还在6和7之间徘徊。而他昨晚是3点多才睡的。这也就意味着任冬在半夜3点到清晨6点之间的时间段里给自己发来了一条短信。他要说什么呢?
打开短信,字数颇多:“冠军先生,真得对不起你,这一阵子都没理你,没有回你的短信,上次许诺了要请你吃饭,也爽约了。我本来以为你那天会发短信来确认的,但你也没有发,后来家里就来了人。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内疚,毕竟你是我报道以来对我最和善的学长。特发此短信,向你道歉,也郑重地邀请你明天和我共进晚餐,聊表歉意。任冬。”
或许是太早了,舒克的脑子还没有转热,他将这短信反复读了几遍,也只得其梗概。他总觉得自己是漏掉了几行字,总觉得这短信里有什么意思是他没有领会的。最终他终于确信并非自己眼神不佳,实在是任冬没写。外国人说要“read between the lines”,但他实在读不出这条短信字里行间之外的意思,可他又知道那意思的确存在。这令舒克极苦恼。
你没有理我,没有回我的短信,许诺要请我吃饭也爽约了。为什么?没有说。你以为我会发短信来跟你确认——跟一个素来不回我短信,在图书馆里遇见也假装没看到的人确认他是不是要请我吃饭——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没有说。后来家里就来了人,然后呢?另外半句“所以……”到哪里去了?现在……终于发了我一条短信,还是在半夜。谁会专门在知道别人一定不会立即回复的时候发信息给别人?这违反人类渴望即时通讯的基本规律!
一个多月了,从任冬发出给舒克的信息就是这么一条夜半短信。任何生物都是通过其他生物传递出来的信息——无论这信息是声音、眼神、动作还是信息素——来了解对方的,而越是高等的生物传达的信息也就越是复杂(尤其在人类当中还常带有欺骗性),理解的难度也就越高。任冬对自己的信息如此吝啬,都令舒克无从判断他是否是一个值得自己去了解的人。
舒克不知道该对这条短信做如何处理,便把手机留在床上,起身洗漱去了。
这是一个周日。昨天是BOY版版聚,中午聚餐的时候来了能有50个北大和北大周边的小基友,妖风大的都能把天外天烤鸭店里挂着的烤鸭吹得横飞起来,一顿饭就吃到了2点多。舒克也不懂为什么基友聚餐要选在烤鸭店里,组织者们难道不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这种“鸭子”吗?
吃完饭了就开始分拨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天色还亮时众人都强作正经,玩些杀人、三国杀、只言片语、黄金矿工之类的正常游戏,等吃过晚饭,各种酒精饮料上来,衣冠楚楚下压抑的骚情就绷不住了。玩撕纸巾的游戏[1],下家是帅哥的都恨不得上家只留给他半厘米的碎片,以便能与帅哥一亲芳泽。这是一个极有挑战的游戏,想要亲下家的既不能太急吼吼地直接把一张大纸叼成必须要口齿相传的纸屑,又必须要在奸计得逞后表露出“要死哦,这么尴尬的事情人家做不来啦”的娇羞做作,十分具有观赏性。
“I Never/Ever”则是一个恐怖故事会。游戏规则是,桌上的每个人轮流发言,说一件自己从没(never)做过的事情,桌上做过这件事的人就得起立喝酒,但如果桌上所有的人都做过这事,就说明发言人太逊了,自饮一杯。“I Ever”的规则则正相反。
游戏开始的时候,骚人们还犹自矜持,说些什么“我从没去过厦门”、“我曾经上过新概念辅导班”之类的无聊话,但很快游戏规则就被修改成与性无关的发言一律禁止。于是桌上的发言就变成了:“我从来没有3P”过——一堆人起立:“我从来没有被‘**’过”——一堆人起立:“我从来没有玩过SM”——一堆人起立……场面遂不堪,而性激素则在少年们体内狂飙让他们恨不得今天晚上就和桌上的谁来一炮。
舒克觉得这些游戏实在是观察人性的一个绝佳窗口。那个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缓缓举杯站起的男孩,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他必须要起立饮酒的原因是有人说了“我从来没有和10个以上的人发生过性关系”;而那个满脸痘疤的小胖子在强迫身边的国关系草叼过几乎已经化在他嘴唇上的“清风”牌纸巾残骸后则委屈地伏倒在身边的好基友肩上,捂着脸大作悲声,好像自己被占了多大的便宜。
昨天严焱也来了,一直坐在舒克左边(除了在玩纸巾游戏的时候被居心叵测的人强行要求“分散开坐”之外)。当他坐在自己身边时,舒克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心里的渴望。他想着那一晚在石舫上严焱递上的很长、很好的一吻。他想念那一吻。
那晚以后他很多次想要约严焱单独出来,去半夜的未名湖畔,或者干脆到宾馆开间房……这是他们都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要拒绝呢……但他开不了这个口,严焱更是没有给过他一点类似的暗示。他不想自己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个屈服于肉欲的淫人,也害怕在床底之欢以后被问及(也许是被自己问及):然后呢?
严焱真的是个太好的男孩。将样貌、品格、学识、气质、性格综合起来,他的得分超过舒克认识的所有人。他也很喜欢他,非常喜欢;而他也非常喜欢自己。多么完美……
但是,偏偏就有什么东西阻碍他想要和他变成男朋友。或许以下逻辑能够成立?如果他们成了男朋友,而他又没能坚持到最后,那他就错过了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个对象;但如果他继续等待,那么或许有一天,当他们都更成熟了,更加确信自己对对方的渴望是“爱”,而不是单纯的肉欲或对罗曼史的憧憬,他们会变成真正完美的一对。
成立么?也许。但或许有一个下作的理由能够更方便的解释舒克的犹豫:他还有别的选择。这个理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只有最不道德的人才可以用这个理由拒绝和一个他喜欢的也喜欢他的人在一起。舒克决不会承认这个理由!
但他也承认自己最近的桃花运是旺得有些过分。田野在被他用《欧洲同性恋史》调戏了一整晚后,在当天午夜就在未名湖的岸边向他出了柜,但那时舒克正陷于任冬的打击之中,无暇体会田野婉转送来的情意。而“港行小正太”吴杰生出柜的地方则更加诡异——在五四游泳池里,穿着他的紧身三角小泳裤,粉红色的小**在水面上上下下。
游完泳之后吴杰生请舒克去他宿舍看电影。不记得是什么电影了,但在他意识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之前,吴杰生的舌头已经在他的口腔里轻巧地翻滚——那种恰到好处的轻巧,挑逗而不见淫。吴杰生把手伸进他的裤裆里,上下套弄他的**,湿润的唇在他的脸颊上磨蹭,然后是他的耳朵,脖子……
但令人惊讶的是,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吴杰生在亲吻和爱抚了他十分钟以后,仿佛得到了满足,把几乎已经湿漉漉的手从他的裤子里拿了出来,脸上依然带着他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样天真无邪的微笑,抽了一张纸巾,不容分辩地说:“我们还是看电影吧。”
我们都被这个微笑骗了。这个笑容或许永远16岁,但做出这个笑容的心灵却老道得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他显然知道自己的美丽,并且随时准备利用它。
任冬也会是这样的人么?
哦……任冬……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快变成舒克心里的一个禁忌。每次想起他,舒克总是想到高中隔壁班的那个体育委员,想起他当时怎样喜欢过他,想起被他疏离时五脏俱焚的难受。那真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可以遮盖所有阳光连银色的边都不落下的阴影。他现在已经有那么多人喜欢了,随便挑一个嘛!比那个当体育委员的男孩好看的、聪明的、身材好的,多的是——比如严焱,严焱就比他好。什么方面?什么方面都比他好!
但除了任冬,没有人再能在舒克心中唤起那样强烈的爱意,而那样的爱意却和同样强烈的失望难过紧密相连。这种种事实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人是需要伤害的。人之需要伤害如同他需要和平、幸福和安稳。
你看,这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哪怕是常令人惊叹“干它球事啊!”的澳大利亚),唯有在敌人存在的时候,才能得以良好的运作;敌人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在没有敌人的时候国家还必须假想出一些来,以满足人民的心理需要。国家是个体的集合,国家意志是集体心理的最终映射。国家需要敌人,和个人需要伤害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快乐是一脉相承的。
舒克刷着牙,在寝室和寝室对面的水房之间来来回回地走。306寝的其他居民都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张晓雷从上铺抬起头来,看了舒克一眼,咕哝了一句:“抽什么疯呢你?”又转头睡去了。他昨天没有去BOY版版聚,他向来不去的,但回来得也不早,应该是和学生会的人唱歌去了。
舒克坐在床沿上,牙刷杵在嘴里,愣愣地看着手机上任冬的短信。
午饭是和张晓雷、陈宇翔和汪静吃的。这周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317茶社便没有办社日,但他们四个最终还是约着趁着周日中午碰一下头,闲聊两句。
饭是在五道口的雕刻时光(简称“雕光”)吃的。五道口雕光是舒克等人周末吃brunch的不二之选。舒克点的依然是吞拿鱼三明治配薯条。在这样的简餐食堂,口味是不能太强求的,不过像吞拿鱼三明治这样的东西,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更何况雕光的烹饪水平好歹还是在平均以上的。
汪静拿起自己点奶昔吸了一大口,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说:“要赚什么大钱呢?一辈子能过这样的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通过进食高糖食物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以获得快感的生活么?”舒克问。关于过量吃糖会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的事情是黄淑汮上周告诉他的。他乐于吸取各方面的知识——只要这种知识是没用的。
“别跟我这儿放屁。”汪静白了他一眼,同时眼神不无遗憾地瞅了一眼高糖高脂但带给她巨大幸福感的奶昔——或许它真能促使大脑释放多巴胺也说不定,“任何快乐都是有代价的,有的代价值得,有的代价不值得。像那种每天加班到12点,以挣足够的钱好一年两次坐商务舱出国旅行的这种代价,我不觉得值得。又比如要通过向达官贵人鞠躬献媚虚与委蛇以飞黄腾达的这种代价,就是打死我也不觉得值得。
“但是像喝点奶昔长点肉的这种代价,无非多跑两步就是了,我付得起!”汪静又拿起奶昔,略带疑虑地狠狠嘬了一小口。任她是再豁达的女孩,在这个年纪,也不能轻易与美貌告别。
“说到度假,”张晓雷说:“咱们是不是应该考虑组织一下,十一到京郊去玩一趟?”
舒克顺着张晓雷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正是北京最晴朗明媚的天气。这样的天,北京从年头数到年尾,也顶多二十来天,不趁早享受,倏忽即逝。于是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那要去哪里呢?我真得没怎么在北京附近玩过呢说真的。而且十一不就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吗?不知道会不会很贵,也不一定能订得到房吧?”陈宇翔问。
张晓雷表示可以去雾灵山,那里有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开的度假村,“可以内部价拿到很好的房间”。所谓的“内部价”,舒克知道,也就是不要钱了,估计去了人家还得好吃好喝地倒贴上许多取悦于他。以张晓雷这样的身份,即使他不张口要,也有的是人愿意贴上来白给。取之有愧?反正该愧的也不是舒克。他没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
听到可以以“内部价”出去潇洒,还能住“很好的房间”,大家都一叠声地说好。唯独陈宇翔不忘加一句:“会不会太给你父亲添麻烦?”,以示自己思虑周全,善为别人绸缪在先商定了十一出行,张晓雷便开始掰着指头算人数:“咱们四个,拉拉,刘壮壮,这是一定要叫上的人。还有谁呢?林多多?”
陈宇翔赶紧接茬:“好,我现在就发短信问他。”
舒克看着张晓雷眉头紧锁的样子,心想这朋友太多有时也不是件好事:以张晓雷振臂一呼,愿意跟着他走的估计能有上百号人,叫谁不叫谁的,的确颇费思量。
“啊,再叫上谷峰吧。宇翔、舒克都熟,加上个帅哥也算是给汪静和拉拉的福利。”张晓雷又竖起了一根指头,表示又加入了一个人选。
“你先问问人家,没准十一要回家呢。”汪静提醒道。
张晓雷点了点头,说他知道谷峰十一应该没有安排但一会儿会发个短信确认,又接着数人:“学生会就不再叫其他人了,不然好好的出去玩,到了有些人口中又生出其他是非来。哼——这个大选现在就已经搅得一锅稀屎了,往后还不定怎么样呢……另外……再叫上田野吧。”
舒克见到张晓雷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把目光迅速地移开了。田野现在已经渐渐开始融入他们的圈子了,上周和他俩、拉拉、壮壮和汪静吃了一顿饭,又来了一次他们寝室。当然,都是应张晓雷的邀请。舒克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前一阶段和田野的亲近造成了张晓雷的不快。张晓雷是不会有任何明显的表示的——那不是他的作风,但舒克却能清楚地察觉这种不快。一来他认识张晓雷已经多久了,久到连他胳肢窝是什么味都知道;二来舒克体察人类的感情向来很敏感,虽然他从不将这种敏感用于抚慰别人的心灵或者施展社交手腕——他是个敏于察觉他人的感情波动,却钝于对此作出反应的矛盾体。
为此,舒克最近刻意地和田野拉开了距离。上完课以后没有一起吃饭或者自习(甚至婉拒了一次田野的邀请),平时也没有更多私下的联络(甚至连田野的短信都没有积极地回复)。他当然还是喜欢这个师弟的,他也知道师弟挺喜欢自己,但舒克不愿伤害张晓雷一丝一毫。他是他最好的朋友。舒克绝不做背叛朋友的事情。这是他的原则。对最好的朋友,他用最严格的标准约束自己。
不过一周的时间,田野和他自然地也就疏远了。舒克本来就是一个容易给人距离感的人,更何况是他有意为之呢。
“舒克,要不你现在问田野一声?”张晓雷出人意料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舒克。
舒克一时间有些惶惑。他是故意要表现得自己毫不避嫌么?还是要来测测我跟田野的交情到底有多深?我或许应该拒绝,就说“还是你问吧。我跟他真没那么熟。”算了……不好,瓜田李下。问就问吧,不是什么大事儿。又不是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上床!
他掏出手机给田野发短信,一只眼用斜光觑着张晓雷——他却是一脸平静,继续掰着指头算他的人数。十分钟后名单就出来了,一共十个人:张晓雷、舒克、汪静、陈宇翔、黄淑汮、刘壮壮、林多多、谷峰、田野和吴杰生——吴杰生是在陈宇翔的提名下加上去的。舒克还在为吴杰生上次在他寝室里的举动感到尴尬,但对方待他倒是和平常一样,一口一个“学长”,叫得人春心荡漾。有一次在317见到他,他正要起身离开,经过舒克时,趁没人注意用手掌轻轻从他的裤裆上撩过,外送一个挑逗的眼神。舒克心里打了个激灵。
什么时候来一发呗。真的,干一炮有什么关系呢?他没可能会跟这个人天长地久,也就不用像严焱一样考虑干完以后“然后呢”。他跟吴杰生没有什么特殊的友情,也就不用担心会破坏什么。那就只是做爱而已,他想,我也想,有什么不好?
但那也仅仅停留在了想象。舒克其实不晓得要怎么和人做爱。GV当然是看过千百部了,但是如果换成真人,能有那么顺利?想到要真刀真枪地上阵,舒克着实有些紧张。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看着心神不宁的。”他们在离开雕光的时候,汪静走到舒克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问。
舒克扭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用一句“没有啊”敷衍过去。他低头看着手机,任冬的那条短信仍在那里,他仍然没有回复。
“‘没有啊’的意思就是有!”汪静断言道,她压低了声音,附在他的耳旁,说:“悄悄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说。”
张晓雷和陈宇翔正走在他俩身前两三米的地方,交谈着什么。舒克抿嘴一笑,低语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我也说不好。挺神秘的一个人。行踪无定,喜怒难测,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触的一个人。有的时候他显得很近,但你一旦要伸出手去想要碰碰他——‘咻’地一下就没有了,消失得一干二净,都让你不知道该从哪儿找起。”舒克说。
“Oh my god……”汪静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这不就是要你命的那种类型!你完蛋了!”
舒克停下脚,盯着汪静看了三秒,叹了口气,说:“你真可怕。可能你比我还更了解我自己吧。”舒克由她挽着自己的左臂,朝张晓雷召唤他的地方走了。
舒克从汪静的手上借取三分勇气——她毕竟是他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之一,在路上把短信回了。他邀请任冬十一期间和他们一起去雾灵山庄。任冬拒绝了,冷酷决绝就好像那深夜的奇迹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那条短信出自另外一人之手。
她说得对。我完蛋了。舒克站在成府路旁,车流排山倒海地从他身边轰鸣而过,他这样悲哀地想着。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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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抽一张纸巾,含在嘴里,绕着圈在桌上的众人间传递,每个人都必须从上家嘴里撕下一部分纸巾来,传给下一个人;如果上家嘴里没有纸或者下家撕不下来,就算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