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18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九月末北京下了两场大雨,未名湖的水都涨了起来,甚至没过了翻尾石鱼。雨过之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可天色之明媚动人却让人甘愿死于其下。

和北京一样,燕园最美的时节就在秋天。张晓雷的父亲还在北京部里的时候,每到秋天,隔一周就会带着他和妈妈一起去爬山,从北京植物园里面的樱桃沟上山,七拐八歪地在山沟里要爬三、四个小时,方才下山,回回都把张晓雷累得第二天起不了床。

他父亲告诉他,皇城风水,全在西北,帝都运势,都在仲秋。趁着秋寒未起,去京西爬爬山是最能畅旺人的气场的,尤其像他这样的男孩子,以后要行大路、办大事,更要多去。他自然是晓得父亲对自己的期望,而一直以来他也都努力不负厚望。北大是他自己考上的,从中学到大学一直以来做的学生工作凭得全是他自己的努力和好人缘,没有让父母给他打过任何招呼——而这也是他父亲每每在酒桌上挂在嘴上的话。他看得出来,他让他父亲为他骄傲,虽然他从来没有这么对他说过。

他的父母对他要求严格,对他的要求却也有求必应——当然,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自己从未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们从不节制他用钱,但他也从没把钱花在昂贵的电子产品或者其他用以虚荣炫耀的物件上,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的父母招来非议,会让自己的家庭蒙羞。张晓雷总是把钱花在自己的朋友身上,请他们吃饭,唱歌,生日送他们礼物,圣诞送他们礼物,逢年过节请他们聚餐……他父亲是鼓励他这样的:“交际上的钱永远都是该花的,即使你买不来真正的朋友,至少也能买掉几个敌人。”

曾国藩说:“轻财足以聚人。”

但张晓雷也不愿意把自己想得那么市侩,仿佛他为别人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别有目的的一样。多数时候,对别人好只是他的一种习惯——不管这习惯养成的原因是什么。就像他和舒克的关系,他不认为以舒克的性格以后会在仕途上(如果他决心要走仕途的话)助他一臂之力,更何况舒克和他的关系也远远超过了需要提供好处才会尽力帮忙的范畴,但他也从未对他吝啬过。在舒克生日的时候,他永远都会精心挑选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给他;请他吃饭喝酒,也永远都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高的标准。这不为了什么。这就是哥们弟兄,他愿意以哪怕庸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

谁说用钱可以买到的东西,不能是表达真心的一种方式呢?

但最近,他对他这个真心换真心的发小兄弟颇有微词。他和田野走得太近了。张晓雷的本意是想让舒克帮他把这个小师弟带到自己身边(打个不好听的比方,就像古代皇家打围,需要有随扈把禁苑中的猎物赶到皇帝面前来一样),但如今他只怕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普通师兄弟的程度,在往那个方向发展了。

前几天,田野对舒克出柜了,或者,按照舒克的说法,是“开柜”了。舒克是在他们俩在桂林米粉吃早餐的时候告诉他的这个消息。张晓雷当时表现得十分惊喜,并且感谢了舒克为勾引这位小师弟上钩所付出的努力,但内心里其实十分介怀于田野出柜的对象是舒克,而不是他。

要不是真得熟到那个份上,哪个男生会对一个自己没有好感的男生出柜呢?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田野身上花的时间即使不比舒克多,也绝不比他少。陪着他参观学校,告诉他校园里主要设施的坐落,请他吃饭,带他去新中关买运动鞋,这些事有一半舒克都没有参与。但是,就因为田野和舒克一起修了一门课,一起吃过一次家园的学生餐,一起上了一次自习,他就对他信任到了可以出柜的地步。张晓雷嫉妒了。

舒克知道田野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最让我动心的人,他本该明白要保持距离的……往好的方向看吧。至少我和田野之间现在没有隔阂了。我想要怎么追他,尽可以使出浑身解数去追。或许现在田野的确更喜欢舒克,但说到泡弟弟的本事,他可跟我没法比。

秋风吹过,张晓雷打了个哆嗦,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站在正大门口,眼神急切地朝南边的路上望去。不一会儿,一个男生朝他跑来,一边还冲他挥着手。张晓雷也强行挤出微笑,朝他招了招手。他最恨别人迟到,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能把人冻出尿的晚上,但张晓雷脸上的笑容仍很真诚,任谁都看不出他的不爽。

来人瘦瘦的,有1米8以上的身高,上次和舒克站在一起比过个,好像是差不多的样子。模样是挺俊俏的,只是太直——大一一年就换了三个女朋友,若不是回回见面聊天都得硬着头皮满嘴编胡话地跟他大聊和女人做爱的故事,张晓雷其实还挺喜欢他的。有时候舒克也会跟他们一起吃饭,阴险地笑着听他们讲异性**的各种体位,但他极抵触团委学生会里那些拉帮结派、私相授受的政治话题,所以每逢舒克情绪低落,或者但凡他有任何更有趣的事情可以做的时候,便只有张晓雷将那些香艳情事独自忍受了。

他和林多多并肩走进了勺园六号楼。他们俩都常来,与楼管认识,打了声招呼以后便走进了电梯——林多多约了他和陈宇翔晚上小叙。两人走进317的时候,见陈宇翔正和“港行小正太(舒克语)”吴杰生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轻声絮语。舒克和张晓雷初次与他见面,就断定他一定是同道中人,而这个判断在吴杰生和舒克去游过一次泳之后就愈发板上钉钉了。

吴杰生和舒克之所以熟悉起来也是因为陈宇翔的关系。陈宇翔两周前和他们吃饭的时候提起吴杰生最近常找他补习中国历史——他在香港和美国长大,对中国史的认识大概只到“中国古代有个清朝”的程度。马来西亚籍台湾人陈宇翔自觉力有所不逮,于是在上过几堂课之后便把吴杰生又转介给了舒克。

听舒克说,他第一次在师生缘[1]给吴杰生开班授课,吴杰生问的第一个问题竟是:“北大哪里可以游泳?”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效率高呢,还是憋不住了,反正当天下午舒克和吴杰生就去了五四游泳馆,游泳其间舒克问到吴杰生有没有女朋友的问题,而吴杰生的回答是:“我现在还不想找,不想找女朋友,也不想找男朋友。”

舒克给他所讲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但如果他的实际经历中还有超出叙事的部分,张晓雷也不会觉得万分奇怪。他们已经不是简单幼稚的中学生了——如果他们曾经真得“简单幼稚”过的话。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更加复杂,人物更多,而剧情也不再是单线式的发展了。舒克一定有没有让他知道的事情,正如他也有至今仍对舒克保密的事情。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总有不容触犯的边界,张晓雷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只要这个秘密与田野无涉就行。

吴杰生见他们来了,便起身告辞,他的宿舍在不远处的306室。

“没事儿啊,坐着一块聊聊呗。”张晓雷礼貌地挽留吴杰生。

“没关系啦,我只是过来跟学长请教两个问题。你们……可以……慢慢……说话。”吴杰生的普通话比一个月前略有长进,但时不时地仍然会打磕巴,以便他在自己贫乏的词库里找词,但他从来不撂英文来代替——尽管那是他的母语。张晓雷觉得吴杰生比那些自以为英语好到仿佛不结结巴巴地撂几个刚从红宝书里背下来的唐山味英语就说不了话的外语二把刀要强太多了。

陈宇翔起身与张晓雷和林多多一一拥抱,以示亲近——张晓雷知道陈宇翔分别对自己、林多多和舒克都表达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意思。舒克觉得这是虚伪,但张晓雷倒觉得没有必要苛责——如果只是说一句话就可以令别人觉得自己快乐和受到重视,那我们都应该多说,无论真情还是假意。

陈宇翔把张晓雷和林多多两人让进自己的卧室中,把卧室门在身后关上。张晓雷晓得这是要讨论某些不宜外传的事情的标志。

陈宇翔请他们在自己的床上随意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椅上,说:“最近怎么样啊?学生会里的事情还好吧?”

“还好?是好得不得了!”林多多说,“这才十月,有的人就已经开始活动了。柳凯已经去找过沈万川了,还去找过心理的谷峰吃饭——是沈万川和谷峰自己告诉我的。”

这两个名字张晓雷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谷峰是心理系学生会的主席,多才多艺,又兼美貌远近闻名,大二就选上了系会主席,圈子里的许多人都对他颇为垂涎。

谷峰和张晓雷很要好,校会有活动的时候常跟着张晓雷一块混,久了,便围绕着张晓雷这个核心形成了一个学生会干部之间的小集团,主要成员有林多多、谷峰、郭小勇和现任的校会副主席岳声,时不时地来参一脚的边缘成员还有陈宇翔、苗正伟、郑景和舒克等。舒克不喜欢这个小团体时常散发出来的暗室密谋的气息,戏言他们玩的是有史以来最不重要的派阀政治游戏,又以雅号“马基雅佛利[2]委员会”相赠,因而极少参与集体活动。陈宇翔则对“马基雅佛利委员会”的活动给予了持续的鼎力支持,还时常把自己的关系网里的其他他认为会令委员会成员感兴趣的人士拉进来一起活动,比如上次聚餐的时候他就带上了一个国台办要员的儿子,现在在院系里当团委书记。

沈万川则是北大团委书记,在这个位子上不知已经坐了多久——从他脸上的褶子上看都让人怀疑有四十岁了——其仕途看来没有什么光明的前景,但他倒是甘之如饴的,仿佛宁愿在学生身边多呆几年。只有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才能对其中的缘由猜出个一二来。

谷峰曾经这么跟张晓雷描述他有一次向沈万川汇报工作的经历:“我进了办公室,他说‘把门带上’,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到他身边,让我坐下——明明他办公桌对面就有一张椅子的。我坐下以后,就开始说系会的事儿,还没说两句,就被他打断了。他说:”具体的工作向你们院系的老师,还有郑老师他们汇报就好了,我比较关心的是你,你——你怎么样?‘“这个时候手就上来了,放到我的腿上——不是膝盖,不是大腿,是贴着大腿根的地方哦!整个谈话里好几次都碰到我那儿!然后就是各种骚扰,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你知道他接着说什么么?说出来你都不相信!他说:”那你现在都怎么自己解决呢?’天哪!这是个什么变态王八蛋啊!“

张晓雷听这个故事的时候T恤都要浸出汗来。他一面同仇敌忾地声讨沈万川的变态行径,一面想象用手贴着谷峰的大腿根并且若干次碰到那话儿的感觉。沈万川这个不要脸的老逼!这种便宜竟然给他占了!

张晓雷坐在陈宇翔的床上,听林多多跟他谈明年“大选”的事情。从这一届学生会执委会成立以来,关于明年“大选”的话题就没有断过。张晓雷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有眼睛审视着执委会的每一个成员,他们当中有人俊,有人丑,有人聪明,有人愚钝,有人正直,有人奸巧,有人一腔热血,有人满腹机关,但这些区别都不足以阻止他们可能想要成为下一届全国学联、全国青联的主席。谁想争这个位子?谁又能最终坐上这个位子?在一锅温水一样平淡乏味的学生会生活里,这毫无疑问是最能勾动看客神经的问题。

“现在看来,可能会想参选的人有这么几个,”陈宇翔说,“柳凯毫无疑问是一个了。苗正伟跟我说郝望也有这个意思。另外我上次听郑景的口气,好像也打算选,再加上郭晓勇,这就有4个人了。我个人是觉得郝望和柳凯的威胁比较大,郭晓勇长得帅,如果是大选投票的话,进主席团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当主席基本没可能啦,他跟‘上面’根本没交流的。郑景我觉得连主席团都很难选上。”

还有两个人你怎么不说呢?一个是林多多,一个是张晓雷。张晓雷不喜欢陈宇翔这种掩耳盗铃的策略。他和林多多在选主席的这个问题上存在可能的竞争关系,这一点他们俩自己也是知道的,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只会让双方愈加尴尬。

陈宇翔说的对,郝望和柳凯的确胜算较其他人为高——郝望是化院的,现任校会副主席,分管体育、文化和女生部,是北大校会少见的理科干部,据说学习成绩也很好,在本专业能排前五;柳凯工于心计,专走上层路线,家里也有些背景,据传和北大的一个副校长是故交。但是按照张晓雷自己的估计,不管是郝望还是柳凯,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如林多多和他自己更有胜算。

张晓雷很有人缘,在各院系学生会里朋友众多,相信可以在选举中争取到最多的支持票;而林多多家里和沈万川关系密切,他自己与沈万川的来往也非同一般——这一点是林多多亲口跟他承认的(其实他也有意无意地跟很多其他人这样暗示过),他甚至对张晓雷说沈万川对他的“关心爱护”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负担。这其中的原因林多多未加详解,但张晓雷暗自下作地揣测林多多在沈的办公室里受到的待遇应当和谷峰所差不多。谁让他们都长了一副好面孔呢?我就无此之虞。

三个人在陈宇翔的小屋里谈到半夜。如果舒克在这儿,不知道要对今晚发生的谈话做什么评论,但想必不会十分悦耳。他曾经说他在世上有三不能忍:老人唱流行歌,小人议论政治,以及给动物穿衣服。今晚他们所谈除了“小人议论政治”没有更贴切的解释,是舒克所不能忍的。

张晓雷有时也会突然抽离于他所处的现实之中,怀疑起自己做的一切有何意义——结交朋友,讨好老师,和马基雅佛利小组成员密谋,互相交换离开了他们这个小圈子就会变得立刻毫无价值的“秘闻”。这些事情既不能令人类的整体处境变得好一些,也不能让他这个个体更加快乐一点。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它们呢?这难道真的就是舒克所说的人性的堕落?人类天生就需要通过互相压迫、斗争来获取存在感?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选这个学生会主席。选上了,可以当全国学联和全国青联主席,那又怎么样?当上了全国学联、青联主席,对今后仕途的发展是个极大的助力,那又怎么样?作为一个官员,他有可能维持一个同性伴侣么?不要说不可能有生活伴侣,就是性伴侣,也很难。谁能担保这件把柄不会落到政敌的手中被大做文章呢?把自己伪装起来,他可以做得到么?官场生涯已然够虚伪了,他还要在自己的私生活的最隐私的部位也大作官样文章?娶个官样太太,生个官样儿子,就为了给别人看,就为了能在官场上立足。这种生活值得过吗?

张晓雷心中某处对此暗藏着深深的怀疑。可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他又觉得去选这个主席,去当这个领袖,是他的使命,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要做的东西。他真得受够了这个学生会,这个学校,这个国家由这群蝇营狗苟唯唯诺诺的庸才来领导。如果换作是他,他会做出一番成就来的,张晓雷相信。

他知道,离需要做决定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要么全力参选,踏上仕途,和自己非主流的性取向说再见;要么彻底断了这份为家为国的荣誉心,去追求实实在在的一己之私,肉体的欢愉,情感的慰藉——它们仿佛触手可及,但只要一念之差,便与他相隔三山六海,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他要怎样决定?

梦里,田野就站在离他尺寸之外的近处,面带微笑,上身赤裸,挑逗地将右手搭在锁骨,轻吐呓语。醒来,他却躺在一针一线都由现实织就的床上,悬在身上是上铺的床板,仿佛在嘲笑着他的生活——上面也是床板,下面也是床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将他夹在中间,徒劳挣扎,被挟持,被胁迫,被紧紧压住难以喘息。

从勺园出来,他真想大喊。去他妈的林多多!去他妈的陈宇翔!去他妈的学生会团委全国学联!去他妈的!!!

最终,他在沉默的黑暗里回到了寝室,也没有洗漱,躺倒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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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大校内的一个咖啡厅,有简餐供应,地点在康博斯(学三餐厅)以北澡堂以东的商店街上。

[2]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政治哲学家,著有《君主论》,主张不择手段的权术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