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金允文就和钟书年分开了,他想再去看看姚明鼎,而钟书年也要去给自己负责的俘虏做些安排,他们约好9点在医疗站后面的小树林见。
钟书年找到一个姓朴的人民军战士,在这个医疗站,除了刚刚高位截肢的姚明鼎,就只有这个人懂一点英语,所以钟书年想介绍他和那两名俘虏认识。
他俩一前一后地走进关押俘虏的房间,立即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即便是钟书年,看见两个男人正在行床第之欢,也吓了一跳,更别提那名战士了,他的反应是大喊了一声,就冲了出去叫人。
或许钟书年想到过帮那两个男人掩饰,但他没有机会。嘲弄、侮辱、殴打……钟书年没有想到平日那么友爱的战友,居然会有如此可怕的一面。他们把那两个男人拖了出去,剥光了衣服,吊到了树上,然后争先恐后地施以凌辱!
天上突然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钟书年不知道金允文现在在哪,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去约定的地方等自己。但是快九点时,他还是忍不住去了那片树林,远远地他一眼就看见金允文站在一棵松树下。
他下意识地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医疗站。可他觉得屋子里闷得不行,闷得简直让人窒息,于是他顾不得别人的诧异,又冲了出去。他冒着瓢泼大雨跑了很多路,还是回到了那片小树林。他看见金允文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赶紧躲了起来。大雨淹没了他的悲痛,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对着金允文的背影失声痛哭,直到自己失去了知觉。
早上醒来,他看见太阳穿过枝叶洒落在他的四周,听见小鸟在他的头上愉悦地歌唱,可是金允文呢?他赶紧起身张望,金允文已经离开,他不甘心地跑到树下找寻,可是他丝毫找不到金允文来过的痕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疗站的,又是怎么找到姚明鼎的,他只记得姚明鼎告诉他,金允文参加了人民军的敢死队,他就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感到头疼欲裂,胸口也堵厉害,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左手输着点滴。他看见姚明鼎躺在他的对床,但他没有招呼,就自己拔掉针头悄悄离开了。
我最后也没有和赵磊一起回家,他直接回了单位,而我却躲进了鸭绿江上的游轮。五十年前,钟书年淌过这微黄的江水,就再也没能回来,那么今天就让我代替你完整走一遭吧!
我们顺利地通过边检,然后乘巴士去了新义州火车站。新义州,多么熟悉的名字啊,我突然想起了初云山,想到了黄海。我找导游小林询问,能否安排去初云山看看,她居然说她没有听过这个地方,不过她告诉我,我们在去平壤之前,会先去妙香山游玩!
火车在青山绿水间蜿蜒穿行,一路上我只看见青砖裸墙的房屋和衣着简朴的人群,一点被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代文明都不存在。我不免生出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火车过隧道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去往那个战火硝烟里的年代。
可我走进的妙香山,山脚没有医疗站,山腰却立着一个纪念中国人民抗美援朝的友谊塔,它不留情面地把我立即拉回了现实。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了金允文、钟书年和黄海,虽然我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我知道就是他们。我问他们在干嘛,他们异口同声地告诉我,去找地方烤火。我这才感到自己也冷得厉害,赶紧说“我和你们一块去。”可他们不理睬我,径直走掉了。我想去追,脚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一着急我就醒了过来。原来是我的被子掉了,我赶紧下床去捡。一翻身,我才感到头重脚轻、浑身酸疼。我想我是感冒了,只好找小林求助。她帮我去要来退烧药,让我吃了赶紧休息。
重新躺下后,我总忍不住要去想钟书年,他当时不是也在感冒发烧吗,可他居然能走一个晚上的路,去追随金允文。如果我是在写冠冕堂皇的报道,我也许会说是崇高的理想、伟大的人格激励了他,可我不是,我不需要哄骗任何人,支撑他的是爱情!虽然这份爱被很多人唾弃,但我相信她和那些万世流芳的爱情传奇,一样伟大、一样崇高,因为钟书年为了这份爱,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在阴暗潮湿的战壕里相见了,金允文的脸上又是泥浆又是机油,钟书年就去帮他擦,结果却越擦越多,他就忍不住哭了。金允文想帮他抹眼泪,结果又把他的脸弄花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破涕为笑。金允文心疼地说:“你真不该来!”“才怪,我要和你在一起才能平安!”可是他没能平安,他在当天就和金允文永别了。他们在对敌人的四个子母垒实施爆破时,其中一个因为占尽地理优势而始终无法接近。当时正值战争的最后相持阶段,能否迅速击败敌人的这一次进攻,关系到士气,关系到能否早日争取胜利。所以在这个堡垒久攻不下的时候,敢死队实施了笨办法。他们每隔半分钟就派三名战士,从不同方向同时接近堡垒,直到爆破成功为止,金允文就安排在第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