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误会了吗?”金允文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会是钟书年没来由的抢白,他觉得委屈,有些想哭,他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可他开不了口了,他就这么蹲在那,连看都不敢再看钟书年一眼。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听见钟书年的回答:“对,你误会了。”金允文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帐篷门口,留恋地回头张望,可是钟书年始终不曾抬头,他只好揭开门帘走了出去。他还没有回过神,就听见一声剧响,随即他就被混合着泥石的热浪,掀了起来,摔在了不远处的乱石堆上。
虽然身上疼得厉害,但金允文的脑子是清醒的,他知道是刚才走在他前面的那名战士踩到了地雷,他又看见钟书年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另外两名战士也围了过去。他想叫他,可是疼痛让他发不出声。他看着那两名战士迅速地离开,然后钟书年猛地跪了下去,趴在了那里。
他终于使出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我,在这,我在这啊。”钟书年呆呆地回过头,刚刚碰触到他的目光,就发疯似的奔了过来。他用力地摸金允文的脸、耳朵、脖子,双手抖得厉害,然后他把头抵在金允文的胸口,呦呦地哭了,他一边哭一边道歉,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在战场我害怕极了,我就许愿了,我说只要能保你平安,我就放弃爱你,我就放弃一切,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金允文也想哭,但他终于还是笑了,他说:“你不是不信佛吗,那你还这么迷信,看来你也腐朽落后嘛。”他抬起钟书年的脸,上面泪痕点点。他想要去吻他,而且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吻到了,一道光线却抢先照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不觉都慌了神,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两名战士请来了排雷兵。
金允文有多处软组织受伤,要换在以前他肯定不会去医疗站,但这次他决定去,因为钟书年要押送那两名俘虏去那里治疗。和钟书年一同上路的时候,金允文莫名其妙地兴奋,感觉如同私奔。而当他再度看见了夕阳下的妙香山时,他突然意识到何不真的私奔,带着钟书年天涯海角呢?
这个念头一旦被他想起,就变得不可收拾,他反复地权衡利弊,觉得完全可行。虽然私奔有违军人的职责,但是对于这场胜利在望的战争并没有影响,至于名誉、地位,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完全可以走,天地之大,肯定会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他们可以去长白山,住在没有人烟、没有战乱、也没有世俗约束的原始森林。
钟书年果然没有拒绝,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他:“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他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说这些话时,他抬头看天,他看见夕阳已经退色,天空却依然明净如洗。
他们决定吃过晚饭就走!他们当时的激动,我感同身受,因为在五十年后的这个夜晚,我同样也在为改写自己的人生而忙乱着。我和赵磊兴致满满地吃饭逛街,又在街边喝水闲谈,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回到酒店后我打电话去总台取消第二天的旅行,服务的小姐告诉我,如果现在退出只能返还我百分之三十的团费,我说无所谓;她又告诉我,如果我……我不耐烦地挂掉了电话。她哪里知道,我是要和赵磊呆在一起呢,对于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比赵磊更重要呢?我不知道我们能够相爱多久,或许就是今晚,或许一直到我们各自走进婚姻的殿堂,或许……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所以我要珍惜相聚的分分秒秒。
早晨,我感到有人在亲我,先是眼睛,再是鼻子,然后是嘴。我睁眼一看,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见赵磊的脸。我惊奇地发现,原来他眉心靠左的地方,有小小一颗黑痣,我就问他怎么我以前都没有发现过。他坏笑着说:“这是昨天晚上才长的,因为我昨晚破了处子之身。”我嘲笑他恶心,他就讽刺我昨晚如何了得。我们立即打闹了起来,从床上闹到了床下。他压在我上面,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我:“接下来做什么?”我想了想,买弄风情地说:“玩你拴在腰上的东西。”他故作害怕状跑回了床上,大骂我无耻,我就得意地笑了,我说:“我说的是你的皮带,你当是什么?”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折腾,直到我们都累得躺下了,他才又说:“要不由我来安排?”我点头说好,冷不防却听见他说道:“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退房回家,我们……去跟家里人摊牌!”我愣住了,一时间乱了手脚。我该怎么回答他呢,拒绝他吗,可我想正大光明地和他相爱,做梦都想啊;那么答应他吗,可我又害怕,我简直不敢设想,如果和家人戳穿了这层纸,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我原本以为赵磊和我是没有分歧的,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要的是天长地久,而我选择的只是及时行乐。我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卑微渺小,可我和钟书年一样,我们都没有办法。赵磊也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才小声说了句“如果你是真的爱我,早迟我们都得去跟他们说”,然后就起身进了卫生间。我有些想哭,我突然理解了钟书年。本来我还有点怪他,怪他功败垂成地选择了放弃。可我现在理解了,要想那么真实地活着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多得我们只能委屈自己,背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