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允文被钟书年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虽然他还没有正眼瞧见对方,但他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钟书年,虽然他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钟书年,可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他惊喜而又胆怯地轻声问道:“是你吗,你……真的是你吗?”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钟书年的回答。他不觉鼻子一酸,立即落下了泪来。
这天早上,金允文接到上面的通知,让他们搞一次彻底的内务。虽然上级没有明说,但他们都清楚,是新一轮战友要来了。在这之前,金允文带着他的整编师二连,已经在这个废弃的粮仓,享受了十来天的休闲时光。这段时间局势安稳,除了一些四处逃窜的散兵余寇偶尔和游击队发生点小摩擦,对峙在丁字山阵地、以美军为首的多国部队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过动静。有鉴于此,上级就近地把丁字山后山脚下的一个粮仓设为营部,针对把守在丁字山的一到十连,出台了轮休制,一次性就安排了3个连过去休息。金允文他们是第一批享受到这个照顾的人,现在第二批人要来了,那么他们重回战地的日子也就到了。
上午,金允文带着战士做了室内清洁。吃过午饭,他们又去后院刷墙。正忙着呢,突然听见外面敲敲打打了起来。金允文知道是其他连的战友到了,赶紧带齐人马出去迎接。
远远地,他看见大门口坐的坐、躺的躺,已经呆了好一些人。再近了一些后,他惊讶地发现那些人都是伤员!难道是战场上出了什么状况,金允文顿时心头一紧。他想过去问个究竟,却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冲他跑了过来,而且不等他转过身去,那个人就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随即他感受到了那个人的颤抖,那个人的激动。他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他们本想跟对方笑笑,结果却都流下了泪水。
他们静默地坐在回战地的卡车里,金允文的部队要开赴火线,钟书年就主动请命跟了他们走。他们背靠背亲密地坐在一个背包上,却谁也没有说话。过去一年,他们一东一西,在丁字山共同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他们变得黝黑,变得勇敢,但也变得脆弱了起来。在每个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思念把纷繁芜杂逐一过滤,最后让爱浮出了水面。所以他们的这一次重逢,因为过分珍视,因为怀了心思,而变得有些暧昧、有些凝重了起来。
终于还是金允文打破了僵局,因为钟书年他们连队在昨天深夜遭遇了敌人的袭击,金允文就问他当时的情形。钟书年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还行”,却反问金允文:“上甘岭的时候你们六连不是全军覆没了吗,你怎么,你怎么还健在?”钟书年的话带着幽默,使得他们都缓了过来。他们聊起了妙香山,聊起了上次分别的那个早晨,然后他们又突然没了话题。钟书年就从怀里掏出件小东西给金允文,金允文接到手里一看,原来是一把长命锁。他听钟书年讲起这把锁的来历,居然又动情得想哭。
他暗自嘲笑自己的无能,不肯接受钟书年的馈赠,他说:“还是你带着吧,保佑你长命百岁!”钟书年的话是调侃的,他说:“这腐朽落后的东西,可是我专门找来毒害你的,你不要我就扔了它”,可他的语气却是酸酸的、失落的。
金允文听得明白,就再没敢推辞。他们又不自然了起来,他们都明白,自己已不能把对方仅仅当作久别重逢的朋友对待,他们也清楚,在彼此的内心都有座一触即发的火山。只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想要去掩盖,可为什么要去做不尴不尬的掩饰,为什么要去闹欲盖弥彰的笑话呢?
这天晚上,他们不到六点就上了火线,两小时后他们和敌人开了火。虽然是敌人发起的进攻,可打起来以后,敌人却一味地退让。整编师这边一鼓作气冲进了敌人的营地,前后居然也才花掉十余分钟。这个胜利似乎来得太容易了一些,金允文有点生疑,可没人响应他,大伙已经散开忙着搜寻战利品去了。
就在这时,一声剧响粉碎了大伙的美梦,紧接着地雷的爆炸声四起,而原本已经逃之夭夭的敌人,也立即从山上的树林里冲了回来!大伙都意识到了上当,但也都已经无计可施,唯一的出路就是拼了!
金允文一把拉住钟书年,他拉着他,看着他,却又赶紧松开了手。钟书年就笑了笑,似乎已经心领神会。金允文赶紧又拉住他,他就又笑了笑,似乎有些懵然不懂,于是金允文又松开了手。
这场仗的艰苦可想而知,但最后他们还是击退了敌人,并且活抓了两名受伤的俘虏。而他们自己,虽然真正伤亡在敌人手上的人不多,但中了地雷埋伏的战士不少,光是金允文的二连,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找不齐全的就有三人,而踩了雷又侥幸活了下来的只有姚明鼎一个,可是他的双腿也已经没了!
金允文一个接着一个地抬伤员上卡车,心里慌乱得不行。虽然他亲眼看见钟书年一切平安地留守在了敌人的营地里,可姚明鼎在一个小时以前不也还是个生龙活虎的人吗!金允文突然厌烦极了、害怕极了,他突然特别特别想见到钟书年,想看见他的微笑,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和他永远都不要分开!
等他终于脱身在一个帐篷里找到钟书年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帐篷里只有钟书年一个人蹲在那里喝酒,金允文感到是时候了,今晚是他唯一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也就错过了这一生一世。
他稍微有点局促地蹲到了钟书年旁边,然后他问他:“你好吗?”钟书年点了点头,然后就是沉默。金允文听着帐篷外蛐蛐的鸣叫,觉得那似乎是谁对他的催促,于是他又鼓起勇气开了口,他说:“我想和你谈谈。”“我没什么要谈的。”“可是我有。”“我没功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