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允文重回部队,是十月下旬。这时候的战争刚刚进入到一个崭新的相持阶段,而在这之前,全军上下刚刚经历了一次浩劫,在历史上这场劫难被称作上甘岭战役或者三角形山战役。
金允文的六连全军覆没了,有人告诉他这场仗总共断送了三万多名兄弟。金允文胆战心惊地听着这些消息,上甘岭方圆不过三公里,却牺牲了这么多人,鲜血有没有把土地侵染变色,那里面会不会……
金允文苦闷极了,可他不能发泄,连表露都不能。他被火速派上了前线,和美军对峙在了丁字山阵地。
有一天,他突然听到旁边一个连队,有人在拿喇叭向敌人喊话,傍晚他又听见那个人在用留声机放英文歌曲,播的是歌曲《故乡的亲人》、《老黑奴》!
金允文骂道:“你这个臭小子,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你想挨揍吗?”他认定了这个人就是钟书年……这两首歌他都听他唱过。他迫不及待地等到自己换岗,就跑了过去。那边的战士正蹲在地上吃晚饭,他一个挨着一个地找,用英语问他们喊话的战友在哪?
他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在问:“找我吗?”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姚明鼎。
没有人知道钟书年的消息,或许他已经长眠在上甘岭的苍送翠柏下,或许他已经身负重伤光荣回国。但这些或许并没有发生,钟书年依然身在战场,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自己,他变得骁勇善战,真枪实弹地和敌人周旋着,直到1953年7月2日。
这天是他们重逢的日子,无独有偶,在五十年后的这一天,我竟然也和赵磊不期。昨天夜里,我失眠了。天亮的时候,瞌睡才上来。我洗了个澡,刚闭上眼睛,手机就响了。我接起来一听,居然是赵磊!
“你说你回来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打去你宿舍,你同学说你回国了,我又试着打你以前的手机号,我还找不到你了。”他的一席抱怨,让我恍惚以为我们又回到了校园,回到了彼此默默相爱的日子。我变得特别多话,把我怎么来了丹东,又住在了什么酒店、几楼几房,都拿了出来唠叨。挂掉电话,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踏实、安稳,很快就睡着了。
被饥饿弄醒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虽然错过了酒店的用餐时间,但我却好运地在大堂订到了去朝鲜的旅游团,而且明天就可以出发。接待我的小姐又热情地告诉我,最好自己准备点吃的,因为朝鲜的物质非常匮乏,以前去的游客,经常有饿肚子的遭遇。
于是我就出了酒店,先解决了肚子,然后进了家超市。我买了压缩饼干和胶卷,正准备离开,却发现了那里居然有长命锁买!我赶紧拿了一只起来研究,原来是一种儿童糖果附赠的玩具,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买好东西,我也无心多逛,就径直回了酒店。刚进大堂我就听见赵磊在背后唤我的名字,我惊讶地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他坐在大堂茶座的沙发里。他已经欠起了半个身子,带着一丝羞涩,对着我微笑。我愣住了,但我赶紧收拾起僵硬的表情,跑了过去。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仪表堂堂的样子,让我觉得陌生又熟悉。我们坐定后,都有点不知所措,我想起自己买的长命锁,就拿了出来。我说:“送你个见面礼。”他接过去低头把玩了一小会,突然抬头看我。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块,我有点着慌,但又来不及躲避,我感到自己的脸唰地热了起来。
我语无伦次说道:“这里的茶不错啊。”我的话刚出口,就听见了他轻轻的追问:“那是我误会了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柔和、这么脆弱的声音,但这句话我却很熟悉。
“那是我误会了吗?”——金允文对钟书年的表白,就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