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已经荒废,满园萧瑟提醒了他们,他们依然身处乱世!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了下去,金允文赶紧岔开话题说:“你知道吗,马上就是我们朝鲜人的燃灯节了。”他果然喜笑颜开,追问:“什么是燃灯节,怎么个过法?”“燃灯节是纪念宗喀巴圆寂的节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在屋顶或者窗台上燃灯,表示祝福。”“那我们来过这个节日!”他们真的一起过了燃灯节,不过有点不伦不类,因为全是他在张罗,而他的做法是折纸船,在上面点蜡烛,然后去河边放着玩。
他让金允文先放,金允文就放了一只。他又正儿八经地要金允文许愿,金允文就随口说了句:“愿战争结束。”接着他自己又放,然后他许的愿望是:“我愿你健康平安!”金允文没有想到他对游戏也这么认真,于是赶紧补救:“糟了,我把最想许的愿望忘记了。”“那你重新许一个!”于是金允文放了第二只船,许愿:“我愿佛主保佑你无病无灾。”他笑眯眯地说:“你信佛?我不信佛。”“那你信什么,共产主义?”“那也不是,……我信你,我相信只要有你在,我就会平安!”他们不觉对望了很久很久,夜晚从山上吹来的风有些凉,吹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却觉得像情人的爱抚般温暖。
他突然说道:“还有这么多灯,我们继续放灯许愿吧。”他的第二个愿望是战争结束,然后金允文的第三个愿望是自己平安。该他许最后一个愿望了,他小声地说道:“我愿黄海有一个幸福的来世。”金允文这才想起了黄海,在这十多天里,他几乎要把黄海忘记得干干净净了,现在被钟书年突然提起,他除了内疚,更意识到原来对于他,拥有了钟书年就已经等于拥有了整个世界!
燃灯节后的第二天早上,钟书年很早地起了身,他轻轻走过去,欣赏了熟睡的金允文微微张着嘴巴的憨态,然后满心欢喜地出了门。他想再去一次那个寺庙,他想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护身符一类的东西。他骑着车子飞快地离开,到了寺庙,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细细搜寻,终于被他在一个几案下,找到了一把长命锁。他拿着这把锁,有一种功德圆满的成就感。
可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却连人带车地摔到了公路下边。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散架了一般地疼。他疼得直掉眼泪,但还是咬紧牙爬了起来。他把自行车抗到公路上,又找石头来修好了摔歪的车头,然后继续往回走。不多时,他身上的疼痛就消散了,心里又充满了喜悦。
远远地,他看见了医疗站,他笑了。又再近了一些,他突然看见医疗站门口停着一辆卡车,他立即心惊肉跳,紧张得车都无法骑稳,于是他干脆扔掉车子往医疗站跑。当他从陡急的公路冲下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卡车决尘离去的瞬间。而在晃动的卡车上,他一眼就看见了金允文焦急而悲伤的脸。
原来桃花源、伊甸园,都不过是世人杜撰的梦境,所以他和金允文终于也走到了梦醒的一天。
重回战场的金允文,变得不再那么勇敢。每当晨昏独坐的时候,他就特别怀念妙香山上的杜鹃,还有钟书年熟悉的笑脸。但战争的残酷,丝毫容不下这些诗情画意的遐想。他饱受生离死别的煎熬,最后连他自己都怀疑,他在妙香山下的那段时光,是不是真的?
九月下旬,他所在的部队执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潜伏行动,他和3500名战友潜伏在一个伪军营地附近的小树林。他们的隐蔽手段十分原始,要么做小树枝花环套头上,要么把大树枝像伞一样地举在手里,所以在执行潜伏任务的一天一夜里,不时有战友被敌人发现。敌人使用的是子母弹,杀伤力很强,有时候一枚子弹下来,整个山头立即都变成了火海。
金允文被流弹击中了,他的肠子被打了出来。他有点慌张,他突然想起了钟书年动手术抽取胸腔积液的情形。当他看到医生把那么长的一根针管,插进钟书年的身体时,他和钟书年都害怕得闭上了眼睛。于是他突然来了勇气,默不作声地把肠子塞回了肚子里。
是夜,战斗终于打响,在敌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们成功地端掉了对方一个团!接着金允文被紧急送回了后方,回到了妙香山脚下。他昏睡了三天才醒,醒来一看,他又躺在了那间屋子,半掩着的窗户外,美丽的景致也一如当日。只是睡在他隔壁床位的人变了。
再看看,他又觉得这个人面熟。后来这个人醒了,主动用英语做介绍,金允文才想起这个叫姚明鼎的人,上次也曾在这里治过病。姚明鼎提到了钟书年,于是回忆钟书年成了他们的主要话题。每当姚明鼎说得绘声绘色的时候,金允文就特别得意,仿佛对方夸耀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