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退了来之不易的兼职,又跟导师请了假,然后悉数取出我的奖学金和我的全部积蓄,这是我这一年的全部生活费。我奢侈地叫了出租,去了机场,然后上了万里晴空,心情激动而沉重。
(下)
金允文负伤了,开年以来,他这还是第一次挂彩。不巧的是,他伤在了腿肚子上,被飞来的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血肉,使他的行动成了问题。于是他下了火线,准备去后方的医疗站治疗。
他和一小队伤员坐在公路旁,等候来接他们的卡车,再顺便把一些没用的战利品带回后方去。可他们等到中午,卡车都没有来。金允文已经有一天还是两天,甚至是三天没有合过眼,加上被懒洋洋的太阳晒着,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突然,他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扶他,但他也懒得理会,由随那人支配。直到听见那人说道:连长,你醒醒,骑到这辆自行车上去,这位同志带你走。他这才微微睁了睁眼,爬到了自行车上,这辆自行车是他们刚刚从美国佬那边缴获的战利品。他实在太疲倦了,一靠到蹬车的人背上,就又睡了过去。
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公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把他的脸在那个人的背上蹭过来又蹭过去,然后就听见那个人哈哈大笑道:“好痒啊!”他含糊地应了句:“什么……”“你弄得我痒死了!”金允文惊得猛地朝后一仰,差点没从车上摔下去,这不是……那个人似乎也被他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车子立即摇晃了起来,好在那个人又及时地稳住了车子。
金允文刚想开口,那个人却抢先抱怨道:“你坐好嘛。”那个人说这话时,脸微微侧了过来,金允文立即看到了自己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阳光般的笑容——真的是他!
“意外了吧,激动了吧?”金允文无心和他计较,结结巴巴地问他:“怎么会,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医好腿,早就回来了。”“那你怎么没来找我?”“那你也没去找我啊!”金允文不禁会心地笑了,他故意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他自然不答应,他也自然不理会,他们有多么不讲理,恰好就说明他们有多亲密。隔着薄薄的一层织物,他们享受着彼此的体温,小心翼翼,如同在触摸最娇嫩的花蕾。
这一刻,金允文突然惊觉春天来了!他惊奇地发现公路下碧绿的草地,正在春风的吹拂下,摇曳着曼妙的腰身,而远处的山间,鲜红的杜鹃也已经热闹非凡。
这是1952年的4月,他们重逢在春暖花开的季节。他挂了彩,钟书年患了胸膜炎,他们终于殊途同归在了一个简陋的医疗站。
医疗站虽然简陋,但背靠着浪漫的妙香山。每天早晨他们被鸟语花香惊醒,推窗看去,触目皆是可以入画的美景。然后,钟书年去领来早饭,他们喝着可口的大酱素菜汤,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吃完早饭,钟书年背上他,一块去门外河滩玩。每当他靠在钟书年的背上时,他都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紧紧搂着钟书年年轻而结实的身体,默默感激着上天的眷恋。可钟书年并没有这么多的感慨。过去一年他虽然呆在前线,但做的都是拿喇叭向敌人喊话的工作,他还不曾真正地触碰战争,对于个中的残酷还没有切肤之痛的体会,所以他依然怀着不曾被愁苦侵蚀的心灵,保持了那份难得的活力,时刻不忘把流光异彩,添加进生活原本的平淡无奇。
他轻而易举地把医疗站变成了桃花源,让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暂时地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战争。他成了大家的开心果,可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只是为的金允文一人。他和他聊天,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安分地往河里投着石子,然后突然大惊小怪地喊道:“鱼!”他立即撇下金允文,脱鞋下到了河里。可他走到哪,鱼就不在哪,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把水泼撒到岸上来。金允文故作嘲弄之态,大声喝令他在河里用石子砌一个八字形的堤坝,把鱼赶过去再抓。
当天晚上金允文借着月光,用树皮编制出鱼网,让他拿去安置在堤坝的最窄处,于是整个医疗站都喝到了鲜美的鱼汤。可是他很快就厌倦了追着鱼跑,他开始搜寻新的玩法。他发现了大石块下的螃蟹,于是开始抓蟹,又盯上了妙香山上已经开始凋零的杜鹃,一捆一捆地抗回医疗站当零嘴吃,并且神秘地告诉金允文,明天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第二天清晨他们等不及早饭,就悄悄骑着自行车出了门。他们带着私奔的心情离开,兴奋地沿着蜿蜒绵长的公路进山,很快就消失在了白雾缭绕的树林里。原来他在山上发现了一个寺庙,他惊奇地说:“昨天我看到这个寺庙时,还以为我跑回中国去了,怎么你们的寺庙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呢?”他掺扶着金允文走到庙门前,一敲门门就开了。他一脸惊恐地说:“不会闹鬼吧?”金允文赶紧让他别胡说,然后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