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倒是没听说……他也没跟我细说他的事,不过我知道他母亲叫玉秀……”石磊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不少,“听说是生他时候难产去世了。”
柳玉东的世界瞬间倾覆,他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扶住桌子才站稳。崔健成见状忙上前扶定,“爸,你咋了?”
石磊闻言抬起头,才发现柳玉东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的看着自己,他不及多想便上前和崔健成一块儿将柳玉东扶坐下,“叔,您觉得哪不舒服?”
柳玉东缓过神来,满目苍凉的笑笑,“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健成,给我倒杯水。”
崔健成答应着把玉佩放到桌上,出去倒水。
“这孩子可怜啊!”柳玉东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唉,年纪大了,听不得伤心事。”
“小石。”柳玉东擦擦眼睛,拿起玉佩递给石磊,“这块玉佩不值几个钱,啥时候你回去把它捎给那孩子,就算是一个做长辈的一点祝福,希望他一辈子都吉祥如意,祝愿他能早些和他爸见面,他要是有时间来南阳,你们一块来玩。”
石磊接过玉佩,心情极其复杂的摩挲着凸起的几个字。他看看柳玉东,后者眼中闪烁着泪光,“不知这孩子这些年咋过来的!我想啊,他爸肯定也想他,觉得愧对他,他爸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
柳玉东深深叹口气,起身收拾东西。石磊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他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待要推辞,想了想却又放进上衣内兜里,随后跟了出去。
三人回到家中,柳青已将饭菜做好,李红梅因孩子已醒,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柳青见三人回来,便打开邻厨房的北屋,准备桌子。柳玉东看见,喊崔健成,说今天在堂屋吃饭,地方大,看着电视也热闹些。两人抬桌子,石磊看见替下柳玉东。随后,柳青先将菜端上,另给李红梅和自己盛好饭,几人落座。
几人吃一阵子,崔健成打开酒瓶,柳玉东要过来给石磊倒酒,笑道:“小石,早听说东北人都是好酒量,今天入乡随俗,别嫌酒盅小。”
石磊急忙站起,谦让几句。柳玉东接着给在座的都斟上酒,说石磊和健成是战友,今儿没外人,都碰一杯。
一杯酒下肚,柳玉东把酒瓶交给崔健成,说年纪大了不敢多喝,让崔健成陪着石磊多喝点。崔健成知道石磊下午还得开车,没敢多劝酒,简单倒过几杯就不再劝。
吃过饭,柳青和李红梅收拾桌子,柳玉东和崔健成、石磊说会儿话,看时间快到两点,问石磊要不要躺一会儿,说自己得往店里去。石磊说自己不困,来石佛寺还没好好看看,要崔健成陪着转转。三人一起出门,柳玉东自去店里,崔健成和石磊上街闲逛。
半小时后,石磊和崔健成坐在玉雕湾的人工河边稍歇。
“班长,你说我傻不傻?”崔健成冲石磊狡黠的一笑。
石磊莫名其妙的看看他,笑道:“没头没脑的你想说啥呢?”
“我觉得奇怪。”崔健成微锁眉头看着石磊,“开着汽车出来打工,你说怪不怪!”
“是挺怪的!”石磊心中一惊,不动声色的看看崔健成,脑子飞快的转着想对策,一边笑着说:“你有啥想法?”
“这里边有问题。”崔健成掏出烟在石磊面前晃晃,嘿嘿笑着说:“班长,你就老实交代吧。”
“说出来也是少儿不宜,还是不说的好,省得毒害了你。”石磊笑着斜一眼崔健成,“一根烟就想把我打发了啊!我兜里有钱!”
“人身攻击。”崔健成耸眉瞪瞪眼,又笑着把烟塞进石磊嘴里,“别转移话题!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都知道了还用我说吗?”石磊点着烟,好整以暇的抽了一口。
崔健成一张脸变成了苦瓜,掏出火机点烟,打几次都没着,看看原来是火机没气了,他起身把火机投进水里,围着石磊转了几圈,又笑着坐下,“不说拉倒,人我也不找了。”
石磊莞尔一笑,一手擎烟看着河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随即锁紧双眉长叹一口气,他侧脸看看崔健成,递上火机,“健成,等找着人,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
崔健成接火点着烟,躺倒在地,将双手交叉在脑后,嘴里斜叼着烟,“我这条小命要交代在你跟我班长手里了。”
石磊笑着折个草棍挠挠崔健成脸蛋,“你不问我你傻不傻吗,我觉得吧,你是挺傻的。傻人有傻福,猪八戒娶个漂亮媳妇。”
崔健成郁闷的翻翻眼,“班长,没你这样损人不利己的啊!”
石磊笑笑不再说话,他看着风过水面拂荡开的层层涟漪,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时间如白驹过隙,四点多,石磊和崔健成一家三口到店里和柳玉东作别,柳玉东殷殷送出,目视汽车绝尘而去。
第十四章
南阳市东南有个小纪庄,距市里有半小时车程,小纪庄村里有一条小河,纪家院子就座落在河边。
纪东和南成走进村头,离老远就听见阵阵唢呐声响,凄凄惨惨,教人闻之落泪。两人过了河,走近门首,尚未进院子,门口噼里啪啦爆响一串小鞭炮,出来一人接过两人手中火纸等物。两人先至堂屋,缠裹上孝布,跪下磕了几个头,瞻过纪伟山遗容,免不了难受一阵,又见过众亲友,至东屋分别见过各自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坐着同李凤珍和纪兰劝慰几句老人,然后转到院子里站着听一会儿唢呐,听了半天竟然没有重复的,佩服之余,越听越觉心里发堵。纪东见纪伟峰正和几个长辈说话,和南成过去见过礼,两人便出了院子。
两人转到村东,见村外的田埂上,纪北正坐在地头看着什么,两人交换一下眼神,一前一后走过去。
“小北——”纪东和南成分坐在纪北左右,纪东伸胳膊搭在纪北肩上,见前方几百米处有几个人正在祖坟旁打墓坑,他微微叹口气,说:“大冷天坐风地里也不怕冻着!”
“哥,你们来了。”纪北擦擦眼,把头斜靠在纪东身上,“东哥,我昨晚梦见我爸了。”
纪东一时不知说啥,他想了想,随手拾起一块土坷垃,在纪北面前晃晃又使劲扔出去,“小北,去把土坷垃找回来。”
纪北沉默片刻,站起来撒开脚丫就跑出去。南成不解的看看纪东,又看向纪北。
纪东掏出烟点着,看着纪北奔到百米左右,四下寻找半天,最后一动不动的趴在青麦地里。纪东仰脸望着天,许久,才用双手抹去眼泪,喊上南成一起走过去。
两人坐下。纪东拍拍纪北肩膀,看看南成,“小北,小成,人都有这一天,很多人会离开我们,让我们难过,让我们看不见但却能梦到,就像这土坷垃,失去了,你虽然找不到他,但他其实就在你身边。咱这脚下都是土,走到哪他都在陪伴着你,因为他还活在我们心里,他的爱被我们珍藏在心里。”
南成看看身周的土地,将右手五指插入土中聚拢又分开。他收回手,搁在鼻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捂住了双眼。
纪东把纪北翻转过来,替他抹去眼泪,“走吧,待会儿得送路呢。”
暮色初合,北风扫过空旷的田野,让人倍感凄凉。
三人回到院中,纪伟山已在张罗烧铺、送路之事。按本地先前风俗,人死三天入土为安,头天傍晚要烧铺,次日上午待众亲友瞻仰过遗容就封棺,当天傍晚要送路,第三天上午就要下葬。日子久了,人们化繁为简,将烧铺和送路合一块儿做了,反正两样没啥区别,人人都知道只是例行规矩,仅是生者对逝者的祷愿。至于瞻仰遗容,正所谓世易时移,考虑到远处亲友,则改在第三日上午送葬之前进行,其余除了往逝者手里口里放东西让逝者不至于空手空腹上路,捆扎逝者两臂小腿以防“惊尸”而至尸气外泄习俗延续下来之外,摔老盆和打纸钱尚有少数讲究的保留下来,而且打纸钱也只是用现行的纸币在火纸上比划着,用拳象征性的砸几下,远没有原先用机器打制那么讲究,而路祭之事,多因嫌其繁琐和不便而忽略。
暮色四合,男男女女分亲疏披麻戴孝已毕,长子在前手持花圈,众人在后,均手执麻杆,麻杆上螺旋状缠绕白纸,男人在前,女人在后,待前方邻里帮衬的放过鞭炮,队伍出发。
一路鞭炮时鸣,火纸飞灰。纪东沉默跟随,听着后边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哀哀哭声,随众人边行边起跪,心中对这种荒唐习俗腹诽不已,无奈这是规矩,也只能跟着磕头,如此反反复复折腾几里路,方始到了去往市里的大路口。
众人跪伏在地,一挂大鞭噼噼啪啪炸响,一股股烟雾飘向暗夜,一堆火纸也化作余烬随风消散。
仪式结束,众人返回。纪东缓步落在后边,见众人走远,回头望望路口,坐在路边点着一根烟,抽完了才起身回去,听见前边脚步声响,近前才发现是纪北转回来了。
“哥!”纪北站住。
纪东揽住纪北肩膀,两人慢慢往回走。
“你怕我丢了啊!”
“嗯。”纪北往回看看,“不是。”
“小北,明天跟哥上市里边住几天,有半年没见,哥还真想你。”纪东拍拍纪北头,“你也见见你嫂子。”
“哥,你有对象啦?”
“有了,你都定亲了,哥还不得抓紧点。”
“哥,那门亲我不愿意,过了年我想去南边打工。”
“人长得不好?”
“不是,反正就是不喜欢,是……是我爸逼我的。”纪北垂下头,“那次我和他吵完架,气得他中午没吃饭,第二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