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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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客厅的灯光比较昏暗,他因为担心看不清,把脸凑得很近,湿热的鼻息扫过正隐隐作痛的伤口,那滋味极其诡异,不习惯亲密接触的闻海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柏云旗迅速抓住了手腕。
“别动!”柏云旗皱眉,“再动又渗血了,您这伤的位置本来就难愈合。”
闻海:“……”
柏云旗一说话,呼出的气息活像一条舌头从他的伤口上舔了过去,脊梁骨瞬间就先“麻”为敬。
其实闻海还注意到了一件事:他伤口的位置还伤势的走向的确很有“水准”,横平竖直的包扎包不彻底,直接缠成个猪蹄也不现实,曲折离奇到那个新来的小护士拿着绑带比划了半天,眼看着快急哭了才给这条伤口穿了件完整的“衣服”。而柏云旗包扎起来却格外游刃有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除非他参加过什么野外生存培训或者医疗培训,否则只有“久病成良医”这一种可能了。
他盯着柏云旗双手上的伤口,那些伤口极为细碎,不凑近细看基本看不出来,但在如此近距离之下,那些布满手心手掌的伤口不禁令人毛骨悚然——这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惨状,必定是一场极为持久的折磨。
闻海暗自寻思:这是什么伤口?烫伤?刺创?砍创?过敏的伤疤?……要不拍下来给齐军看看?
两个人各自不动声色地操着对方的心,把一次正经医疗包扎的气氛搞得越来越暧昧。
“还疼吗?”柏云旗包扎完之后问道,“这几天可能都会偶尔痛一阵子。”
闻海面无表情地说:“疼死了。”
柏云旗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在闻海的手掌上虚抓了一下。“痛痛飞!”
闻海:“……”
两人在沙发上笑成了一团,闻海笑骂:“你多大了柏小旗,太不要脸了。”
柏云旗看着他挑起来的嘴角,也笑道:“我看别人家长都是这样哄小孩的,还疼吗?”
闻海原本想说他幼儿园后就没见过这么哄人的,却被柏云旗这句话提了醒,想起眼前这位爹不疼娘不爱估计连幼儿园都没上过,把话头转了个方向,道:“还是挺疼的,还不如念个咒找人替我疼着。”
“嗯。”柏云旗盯着那圈绷带,低声道:“那让我替您疼着吧。”
“你说什么?”闻海没听清。
柏云旗一本正经道:“我说……那以后都让我替您疼着吧,我比较扛揍。”
他看向闻海的眼神里已经找不到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认真地像是在发一个至死不渝的誓言。
闻海目光微动,犹自玩笑道:“那怎么能行,还是一人疼一半吧。”
柏云旗的语气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啊,一人一半。”
“……”闻海愈发感觉话题的走向越来越不正经,又改变了战略,把话头转到了柏云旗刚进门的时候,“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柏云旗无所谓地说:“哦,寒假有个物理竞赛的集训,封闭式的,方老师想让我跟着去听听。”
“你走竞赛不是已经晚了?”
“嗯。”柏云旗收拾好茶几,在闻海强迫症发作之前先把那堆医疗用品归回原位,“就是单纯的兴趣。”
“那也挺好的。”闻海点头,“想去就去吧,别的事你不用操心。”
他这等于是做好当ATM机的准备了。
柏云旗被堵得无话可说,随意应了一声,拎起书包就钻进了书房。
闻海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转过头轻轻笑了声,掏出手机给闻泽峰打了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速度很快,闻泽峰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那个案子是不是黄了?”闻海问道。
闻泽峰也没问他是哪个案子,直接说:“牵扯的人和东西太多了,查不到根系,把面上的人都摘了,马上准备结案。”
闻海捏着手机手一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了,没事了,您早点睡。”
“是不是挺失望的?”
秒针走了一格,闻海淡淡地说:“没有,习惯了。”
“我觉得如果你对一件事很失望,要不去改变它,要不去顺应它。”闻泽峰道,“既不肯接受又不肯面对,是种很懦弱的行为,你就甘心这样?”
“嗯,我甘心。”
“……”
“有我这样的儿子,您是不是挺失望的?”
“胡说八道!”闻泽峰隐隐带着斥骂的意思,随后又反应过来,叹道:“我也习惯了。”
又是一阵沉默。
闻泽峰发现闻海早年的卧底真是没有白当,心里真能藏得住事,只得主动提起道:“你只说柏云旗是小安的表弟和家里关系不好,怎么没告诉我们他是谁家的孩子。”
闻海心里一惊,但没有接话。
“是柏康的情儿生的吧?”闻泽峰说,“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怎么有闲心帮他养便宜儿子?”
闻海冷声道:“您去查了小旗户口?”
“小旗……”闻泽峰听见闻海口中对柏云旗的称呼后不禁失笑,“我儿子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我就不能关心一下?”
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闻海咳嗽了声,说道:“不早了,您休息吧。”
闻泽峰也没再多问,甚至一反常态,也给闻海说了句“晚安”,最后还嘱咐了一句“快入冬了,出外勤时注意身体”。
几乎没在闻泽峰这里享受过“嘘寒问暖”这一待遇的闻海有点受宠若惊,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终于干了件什么让闻泽峰顺心的事。
他刚挂电话没多久,柏云旗从书房拿着水杯走出来接水,看见他后不悦道:“您就不能稍微注意着点?”
闻海刚开始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尴尬地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掌翻了过来,含糊道:“没压住。”
柏云旗没信他,把水杯放下后走过来,拉住闻海的手又仔细看了一遍,眉毛拧在一起,“您是不是中枢神经有什么障碍?”
他随口一说,闻海却真点头了,“早年掉过山沟,头受过伤,差点当场死那儿。”
柏云旗动作一僵,表情阴晴不定地盯着他,“怎么回事?”
闻海又道:“逗你的。”
“……”柏云旗呼出一口气,说道:“这几天我做早饭吧,您手不方便。”
闻海考虑了几秒,点头道:“好……你以前在家做饭吗?”
柏云旗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好像对闻海的断掌掌纹产生了十足的兴趣,说道:“我姥姥不让我进厨房。”
“唔,老人家可能怕伤到你。”
“她连菜都不让我碰。”柏云旗语气平平,“她嫌我碰过的东西脏。”
闻海:“……”
柏云旗不着痕迹地跳过了刚刚那个话题:“不过她不在家的时候我总偷偷给自己做着吃,其实手艺还行。”
闻海没说话,好像也被自己的手掌心吸引住了目光。
柏云旗被他的反应搞得很忐忑,确认道:“那我明天做早饭?”
闻海点了点头,直到柏云旗接完水准备回书房时,才开口道:“虽然死者为大吧……”
柏云旗脚步一顿,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但老人家难免有脑子糊涂的时候。”闻海琢磨了半天才想出“你姥姥在放屁”的委婉表达,“你不用往心里去。”
柏云旗:“……”
真是难为这位想出这种说辞了。


第27章 命中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柏云旗站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山谷时,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那滑腻的触感好像一条缠绕在他脚踝上的蛇, 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转身想往外面跑。
旁边有人幽幽地说:“你刚刚踩住我了。”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瞬间从恐惧中清醒,回过头顺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朝声源看了过去,全身的血霎时都冲上了天灵盖,他直接跪在了地上,瞪着不远处的那人颤声道:“闻……闻海?”
眼前的人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两块突出的山石从他身体中刺穿过去,整个人被活生生钉在了一块山岩上, 骨骼歪七扭八, 支离破碎, 仅剩完整的几根早拼就不成一个人体的形状,血肉和内脏碎成了一滩烂泥……唯一能说明他还是个人的,就剩那个四分五裂的身躯上面, 还顶着一个勉强算是囫囵的人头。
头骨塌陷了半边的“人头”用闻海的声音轻轻地说:“你怎么也来了?”
柏云旗陷在了那摊血肉的碎末里, 不顾一切地想跑过去, 突然的瓢泼大雨把那人脸上的血污洗去了不少, 露出那张清俊的脸——眼下只剩下了半张, 他不可置信地喊道:“闻海!闻海……”
闻海“嗯”了一声, 无辜地看着他,残缺不全的脸似乎还有微笑的企图。
“你、你……”柏云旗内脏和神经纠成了一团,每走一步都膝盖发软,最后是直接爬了过去,“你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
“没关系, 我不疼。”闻海淡淡地说, “又死不了。”
柏云旗瞬间炸了:“你他妈放屁!”
闻海沉默不语, 破碎的躯体仍然不时有肌肉从附着的骨头上脱落,两人的头顶又食肉的猛禽盘旋而过,发出不祥的嘶鸣。
短暂的爆发后,柏云旗意识到自己一如既往地无能为力。
每一次,每一次所谓“公平”的命运对他百般蹂/躏时,每一次所谓“美好”的世界对他横眉冷对时,每一次在他滑向更不堪的深渊时,他都是如此的无能和懦弱。
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颓然地跪坐在闻海身边,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救救我,好不好?”闻海扭头对他说,颈椎转动时发出断裂的声响。“你救救我吧。”
过了几秒,他又很失望地说:“算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柏云旗还没来及说话,数十只猛禽从天而降,直直扑向了闻海,惨厉至极的嘶鸣声瞬间刺穿了柏云旗的耳膜,他拼命挡着闻海,却被几只尖利的爪子刺穿肩膀,整个人被朝后拽着,在不断的挣扎和肌肉的撕裂声中,他踩到一块山石,顿时失去了重心,朝更深的山谷底部跌去。
“旗子!旗子!柏云旗!”
柏云旗猛然坐起,满头冷汗地俯下身干呕几声,喉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刘新宇和柯黎凯围在他座位旁,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墙上的表指到了十二点半——已经中午放学半小时了。
“大白天做噩梦了?”柯黎凯递给柏云旗一包纸巾,“醒了就好,把汗擦擦,去洗把脸。”
刘新宇拍拍胸口:“妈的,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快吓死爸爸了。”
柏云旗一半的精神还残存在撕心裂肺的恐惧里,看人眼睛都对不准焦,声音嘶哑地问:“怎么了?”
“叫你去食堂吃饭呢发现你还在睡,本来想着等你一会儿,老刘担心没饭了过来叫你,发现你怎么都叫不醒了。”柯黎凯打量着柏云旗苍白的脸色,“没事吧?要不去给老吴请病假,你下午去大刘寝室睡一觉。”
“没事,老毛病。”柏云旗从桌斗里摸出饭卡,“走吧,去食堂。”
到了食堂,人也基本走的七七八八,就剩几个窗口还在营业。
刘新宇看着一排空窗口一脸凄苦:“老子的小笼包啊!”
“二楼的小笼包卖到下午一点。”柏云旗看了眼食堂的表,“你现在去还能赶上新蒸的一笼。”
刘新宇震惊地看着他:“二楼还有卖小笼包的?!”
柏云旗也惊了:“你吃了两年多食堂你不知道?!”
柯黎凯不想和两个智障交流,自己打了一份套餐,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先坐了下来。
柏云旗被那个血肉模糊的梦搅和得没半点胃口,只买了一小碗馄钝,连附送的馒头都没有拿。
“你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是想减肥?”柯黎凯看柏云旗端的那碗猫食忍不住道,“老刘一顿夜宵都吃的比这个多。”
柏云旗吹开一层香菜末喝了口热汤,这才彻底从那个噩梦中醒了过来,敷衍道:“吃不下。”
“哎哟,柏妹妹,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茶饭不思……”柯黎凯话说到一半吐出口半生不熟的米饭,和全程围观的柏云旗对视了几秒,尴尬道:“那什么,你馄饨哪儿买的?”
“七窗口。”柏云旗悠悠地咬了口面皮,“我鉴定过了,是全熟的。”
柯黎凯:“……”
刘新宇端着一笼小笼包下来,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柏云旗,坐到他对面,问道:“老张饭都没吃完就跑去约会了?”
“米饭没熟,去买馄饨了。”柏云旗虽然对别人的八卦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注意到了“约会”这个词,眉头轻轻一挑,往嘴里送了个馄钝——嗯,基本没肉。
自知说漏嘴的刘新宇吐吐舌头,自己夹了个包子,把小笼屉往三个人中间推了推。
端着大份馄饨回来的柯黎凯直觉哪里不对,把碗一放,“刚刚说我坏话呢?”
柏云旗:“没有,在讨论小笼包熟没熟。”
刘新宇:“……”
柯黎凯:“……”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真是没谁了。
吃完饭,刘新宇和柯黎凯商量周五逃课去体育场打球的事,刘新宇凑过去问:“旗子你去吗?和三中的几个打,打完去撸串。”
柏云旗正在回闻海的微信,头也没抬地说:“不去。”
刘新宇还准备劝几句,被柯黎凯踹了一脚,“别他妈带坏旗子,老子英语作业还在他手里捏着呢。”
被他一提,柏云旗才想来这事,抬眼看他:“您那完型总共二十个错了十四个,柯总是真铁了心要读高五了?”
柯黎凯那瞬间的表情极为痛苦纠结,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无所谓地耸肩:“我又不用靠文凭混饭,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刘新宇不忿道:“真他妈该打倒资本主义,你们富二代都这么牛逼吗……哎,那富二代,别盯着手机了,拐弯了。”
差点撞墙的柏云旗被他扯了回来,眼睛依旧不离手机屏幕,眼角眉梢带着些许恬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