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方案,他们可以对外宣称系统故障,所有列车无法停下,然后想办法暗自解决这整件事,把那辆Mini弄出来。监控显示Mini闯进的布坎南街站站台并没有乘客,站台内的工作人员除了两位留驻分控制室和主控保持联络,其他人都已经被派遣出去寻找潜在的目击者——那应该没有几个,女上司想,夜已经很深了,即使找到了谁,公关团队或许也可以用一点小好处让他们保持沉默。这样一来,事情就可以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去,SPT的名声也会得以保留。只是关于怎样把Mini弄出来这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女上司暂且还没有任何头绪。
就在女上司一筹莫展之际,一号调控台前一个她原来从未注意过的小个子咳嗽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他身上。
“我刚收到了一条Mini驾驶传达的信息。”小个子将画面调出来同步到控制室每一台Cào作台的屏幕上。画面中,一个金发少年正利用经过站台的短暂时间向摄像头的方向喊着什么。
“他们车子坏了。”小个子听着耳麦中的信息向上司汇报,“但油量也很低,他们正试图加速到最高尽快耗掉所有油,那样车子就会自己停下来了——也许咱们可以让环线内所有列车陪跑?”小个子对女上司提议,“耗掉剩下的油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女上司感激涕零地点头,“很好,只要在那之前所有列车和Mini保持一样的速度匀速行驶就可以。用广播告诉Mini咱们会配合他们的计划。”至于地铁公司为什么要配合他们的计划,这笔账可以等到Mini出来之后再慢慢清算,除非开车的家伙是王子,否则SPT的律师寄给对方的索赔账单会让他后悔自己被生出来,女上司暗自在心里哼了一声,转向了广播处,“广播通知全线,列车组因系统故障暂时无法停下。”
列车驾驶员波比愤怒地绷紧神经聆听着耳麦中乱成一团的中央控制室。他已经让副驾驶按照控制室的意思播报了多次广播安抚乘客,但这显然没用。虽然这个时间地铁里的人非常有限,但这群有限的人却选择来到驾驶室外发泄他们的不满。现在他的门口围了一群要求得到解释的人,而每一个车厢内的监控录像都反映了一片恐慌。不过说实话,列车内的乘客波比倒是不担心,他只祈祷在Mini油量耗光之前千万不要有人自作聪明去按站台上的紧急制动按钮。
不过说真的,在故障广播之后,应该没有哪个无知无畏的蠢蛋会依然停留在站台上想要坐地铁回家吧?
薇薇安坐倒在了此刻空无一人的站台。该死的,该怎么回去呀……一辆辆列车从眼前闪过,可就是不停下来。广播里一个播音员说着什么系统故障列车无法停下的屁话,可薇薇安从洗手间出来时隐约瞥到隧道里似乎有一辆车一闪而过……该死的工作人员为什么那么说呢?难道这些列车真的是出了什么故障才会停不下来?
薇薇安窝了一肚子火,娇生惯养的她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要不是她连车都打不到,她才不会来坐地铁。她应该把裙子里的钱花在借别人的手机给司机打电话上的——可不,她非得买张地铁票!现在可好了,她身无分文,她完蛋了,难道要她空着两只手像个叫花子一样去跟别人借手机打电话?薇薇安总觉得拉不下脸咽不下气。她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才不要别人看她的笑话呢。
薇薇安披散着金发,在站台上转来转去——忽然她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写着“紧急停车,非危急情况请勿触碰”。
天啦!薇薇安喜不自禁,这不就是为她这样天资聪颖的女孩专门设计的吗?我可真是美貌与智慧并存呢,薇薇安想着咯咯笑起来,那群愚蠢的工作人员一定是忘记有这么个可爱的宝贝了,没关系,薇薇安叹了口气,“拯救那些蠢人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她自言自语,等下一辆列车进站,她只需要按下这个按钮就可以了。
薇薇安伸出涂成亮粉的指甲,将隔着她和按钮的玻璃片拨到一边。
她等待着。
他等待着。
还有一分钟,他们就可以停下,然后从这场灾难里解脱了。亚瑟这样想着,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步入一场更大的灾难。他的父亲千挑万选希望他能在十六岁生r.ì当天向公众亮明自己的身份:在曾经庄严的格林威治宫,在闪亮的灯光和古老的布谷鸟钟下庄严地宣布这一惊人真相,而不是用毁掉格拉斯哥几条街道、逼得SPT公司的晚班列车集体陪跑的方式轰轰烈烈地从灾难事故中出现。尽管今晚亚瑟实际上是受害者,但那些想害他的人肯定已经逃之夭夭,在查到真相之前,人们只会记住被摧毁的街道和他身边的巫师。
是——科林再次救了他的命,不过亚瑟怀疑安东尼能否在一系列灾难中记住这点。今晚的事一定会让明天的出柜事件雪上加霜……其实虽然亚瑟在脑海中暗自给明天的事起名“出柜事件”,
但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同x_ing恋。从始至终,他都只对科林一个男人产生过感情,再说准确一点,他只对科林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感情,只是科林恰好是个男人罢了。但亚瑟想“x_ing取向为科”这样的说法大概超出了他父亲的理解能力,所以只能先进行简化。
无论如何,经过今天的铺垫,明天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科林的血液依然在奔腾。他觉得自己尝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又年轻了,又在和亚瑟并肩作战了。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只能暗中使用魔法却被皇家菜头当成柔弱的姑娘,亚瑟是肯定他的实力的。他们再次一起经历生死浩劫,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上瘾。他想两人平平安安地分开各自生活,但他更迷恋刚才那种惊心动魄。他想要更多。死里逃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给他重新注入了勇气,而之前就在他抱着亚瑟,以为可以心满意足了无遗憾地死去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还在吵架。在一起的生命多么宝贵,他竟然还要吵架。
科林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亚瑟的手。
亚瑟不说话,只是反转手掌与科林十指相扣。
后来,当亚瑟王袍加身,在肯辛顿宫后花园的玻璃花房中和朋友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亦或是和格温分享干净的水晶盘子里浇着蜜糖、点缀着鲜C_ào莓的n_ai油蛋糕,他还是会不可遏制地怀念这一刻。那时他和科林的头发乱蓬蓬,脸颊灰扑扑,身上遍布着无数由撞击和碎玻璃留下的大小伤口,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一辆没有刹车的Mini废铁里、在漆黑如夜的环形地铁线路上高速行驶,随时担心撞上死神被劫走x_ing命。可那时的他正因为站在死亡边缘所以无比清晰而震撼地感到自己活着,和科林一起活着。他握着科林的手,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的幸福。
“Don’t worry.”小王子转过头,“Cause Arthur's driving. ”
时光老人在奔跑了一千五百年后终于累了,他躲到这个黑如夜的隧道里抚腰喘息,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
地铁控制室内忽然警铃大作,红灯亮起来不断旋转着。
“这是怎么回事?!”女上司面色大变。
“看起来有人按了紧急停车按钮。”调控台前一个大肚子的工作人员结结巴巴地调出了相关车辆,“被紧急暂停的列车是……”他用哆嗦的手调出列车信息,而心慌意乱的女上司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转向了广播处,“用广播提醒Mini减速,有一辆列车被迫停了。”
广播处的女孩一脸为难,“Mini刚通过圣恩诺兹站,广播只能从站台发声,恐怕他们听不到。”
女上司觉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悔不当初——她怎么就没乖乖让所有列车回库?!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挣脱了任何人的控制——
大肚子工作人员终于调出了被紧急暂停的列车信息,他眯起眼睛,看清序号之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呐。”
女上司来到他身后,抓住椅背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乎要昏过去,但她深知自己不能倒下,“还有希望,”她大声对控制室里所有人说,“紧急制动系统只能夺取列车控制权七十秒。Mini的前车灯还亮着呢,只要它能及时发现前面停下的列车并减速就可以了,只要熬过了七十秒,列车就能重新运转起来避免相撞。”
Mini唯一完好的车灯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玻璃珠般的大眼,映照着最后一根划燃的火柴。
就在Mini行驶到两站中点处时,这只大眼忽然眨动起来。本就昏黄的灯光以愈发快的频率闪烁着,如同车内两人加速的心跳。
快。
更快。
然后,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再也不忍心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般,她紧紧地把眼闭上。
车灯灭了。
地下三十米的隧道由砖瓦和钢筋混合搭建,封锁了所有光线,世界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亚瑟听到Mini废铁咣当咣当磨过铁轨的声响,他们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他看不到方向盘,只能隐约感觉到左边科林的睫毛托着两道模糊的白光。
光线亮起来,光线来自前方。
可他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光只会让他条件反s_h_è地闭眼。
“那是什么?”亚瑟举起胳膊,眯起眼睛试图辨认前方被车站灯光照亮的橙色物体。
当科林反应过来那是一辆停着的列车时一切已经来不及——来不及做任何事,甚至来不及思考。
Mini剩余的油被泵抽出去吸进发动机里,疯狂转动的车轮以超越人类反应能力的高速向前方列车撞过去。
而这次,他们只有两个瘪掉的气囊。
撞车前的最后一刻,亚瑟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向左打了方向盘。
“不死鸟,”
安东尼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还坐在沙发里,鹅黄丝带已经从手中飘落到了地毯上。他刚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梦境中有一口玻璃棺材,他的儿子睡在里面。他拼命晃动着玻璃棺材,似乎是祈祷亚瑟会吐出嘴里那块红色的毒苹果,却只摇出了血。血从亚瑟的嘴角蜿蜒而出,凝成黑色的枯枝,枯枝捆住少年不停抖动的胸口从他的身体里抽走养分,开枝散叶,随着他越发惨白的面庞开出连绵、鲜红的野玫瑰。最后一个花苞绽开吐露芬芳时,亚瑟吸入最后一口气,不再动了。
那是如此真实。
安东尼突然被恐惧咬空了五脏六腑,有什么东西错得厉害。
希尔内斯,
即将满七岁的塞诺斯?金 滑下床,光脚踩在铺了小毯子的蛀木地板上。就在刚刚,他清楚地看到窗口的布帘外忽然闪出了光。他走到窗边,抓住帘子使劲一拉,那块半透明的旧纱没吃住力气,挂钩断得只剩了一个,整个帘子含着肩膀垂在那个唯一的着力点上,黑暗中像个被吊死的冤魂。
可小塞诺斯并没有在意这个。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天际线处那团火焰吸引了。
也许那是一颗垂临地球的流星,小塞诺斯想,外星人来接管这里了,就像画册里画的那样……不,更可能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在过生r.ì,或者什么人在庆祝纪念r.ì。但不论是什么情况,那团火都漂亮极了,小塞诺斯向往地扁起嘴,如果他生r.ì的时候也能有这么漂亮的火,那该多木奉!
塞诺斯那晚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并没有钻回暖呼呼的被窝,而是盘腿坐到了那块妈妈为他缝制的小毯子上。在他身边,数不清的冰棱如雨后ch.un笋般从地板龟裂的纹路中生长出来,被窗外的光映照得绚丽多彩。接着那些冰棱越长越高,像失了控的冰雪藤蔓一样攀附着卧室墙壁铺满了天花板,占领了那个悬挂的灯泡后又从上方垂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一场梦,却是他一生噩梦的源头。
§
几分钟后,格拉斯哥地铁再也不会有布坎南街站。
黑衣人坐在路虎揽胜里望着烧成火葬场的车站扣掉电话,将手里一把手枪一样的玩意儿拆开取出了弹匣,弹匣内只剩下了一枚红色的子弹形状的小物件。
他把那个小玩意儿举到眼前。
他的雇主阿古温从未告诉过他这个东西的学名,但黑衣人倒也不在乎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十分肯定这个小东西来自魔法世界。它本来被设计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让麻瓜的车辆失控,如今在
被麻瓜用于对付麻瓜时却依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瓦里安特将红色子弹立到了汽车玻璃前,就让他们一起享受面前这幅烤r_ou_派对盛景吧。
§
格尼薇尔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有怎样强大的东西支撑,才能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将一个体型大自己一号的男人背出烧成火葬场的地下迷宫,又在黑不见五指的起伏山岭间跋涉回贝瑟代尔峰的山洞。
格温从没如此庆幸她进行过基本的医疗急救培训。虽然兰斯洛特坚持科林伤得更重,但格温还是私心先检查了亚瑟。可亚瑟却不需要她再做什么,他身上的小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了,粉色的新皮和淡红的印迹只隐隐记录着不久前经受的伤,昏迷应该来源于撞击带来的震d_àng,但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