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谨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袖中,“走吧。”他说。
……
驰往行宫的马车内,乔元二人相顾无言。
车帘撩起一半,温暖的日光落在乔郁苍白而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种奇妙的,玉一般的光泽,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很像在青州时元氏送来的那尊玉美人。
元簪笔仔细端详他半晌,确定了乔郁只是消瘦不少,身上没有伤痕之后,才斟酌似的开口了,“事情紧急,不得已令乔相未换衣衫便同我一道去见陛下,”他公事公办似的平静和缓,“还请乔相不要介怀。”
乔郁面容被阳光照着,却无端地淬出些冷意,他张了张嘴,好像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口中被生生咽下,只凝成了个轻描淡写的笑容,“不敢。”他客气地回应。
这份疏离的客气可以出现在很多人身上,但这些人中,唯独不该有乔郁。
元簪笔静默了一瞬,又道:“行宫之危可解,以陛下对乔相的爱重,日后定能视乔相如常。”
乔郁淡淡道:“多谢元大人开解。”
更是无言,一时死寂。
元簪笔缓缓地眨了眨眼,与乔郁性情敏感多变相比,他性格三分天生使然,七分后天磨砺,已十分恬静漠然,他此番行事在他对顾渊渟的说辞中乃以大局为重,兼有自己二三私心,是心甘情愿,而今见到了心心念念数十日的乔郁,面对其冷淡的态度,心中竟生出些难以言喻的委屈。
但也只有一点点,尚不够元簪笔面色有所变化。
乔郁不语,他也不再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乔郁身上。
乔郁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不动不言,连眼神都是冰似的冷淡。
元簪笔浑身上下只除了面甲,连手指都被精铁甲包裹,铁甲浑然一体,摘下甚为不便,连他自己都觉得冷得锥心,本想伸手去拉乔郁,终究按捺住没动。
两人之后沉默相对了足足一炷香,待行宫近在咫尺时乔郁才道:“我是罪臣,无诏本不得入内,元大人先请下车,若陛下有旨,我自当进殿。”
元簪笔知他无可商量的余地,于是点头道:“也好。”
他下车,小雪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朝他粲然一笑。
元簪笔颔首,大步走进去。
小雪已弄干净了脸上的易容,他轻功上佳,不知何时落在了马车上,见元簪笔远去,忍不住扭头对里面小声道:“姐姐,大人是忧心姐姐的。”
……
元簪笔入殿,走到丹陛之下,未抬头仰视天颜,便跪下道:“臣未辜负陛下信任。”
皇帝按了按因染风寒而有些昏沉的眉心,道:“元卿率斛州军解行宫之危,朕心甚慰,”他面上浮现出几分倦怠之色,“顾渊渟何在?”
“顾太守与斛州军同驻在城外,此时若无意外,应在大营之中。”元簪笔顿了顿,道:“斛州军少出斛州,顾太守又从不将军事假手于人,事事亲力亲为,眼下正忙,故而未能同臣一道前来,请陛下恕罪。”
皇帝眼中暗色一闪而过,只道:“顾渊渟倒是一点都没变,”他轻轻地笑了笑,“罢了,他一贯如此,朕有何见怪。倒是元卿,能请得顾渊渟出斛州,朕却不知道,是顾渊渟知轻重缓急,还是元卿与顾渊渟私交太好,让他愿意前来。”皇帝话中深意令立侍左右的夏公公背后不由得一冷,他望向下面的年轻人,只看他连跪都端正挺拔,像把搁在架子上的剑。
元簪笔叩首,道:“顾太守忠而体国。”
皇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元簪笔的下文,他头疼的厉害,此刻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如元簪笔这样的纯臣,用起来或许没有那么愉快,但绝不会担忧他的忠心。
“这十几日你赶了数千里路,便是快马加鞭想来也一日未歇息,”皇帝道:“元卿辛苦。”
元簪笔道:“为君分忧,不敢妄称辛苦。”
皇帝笑了笑,道:“起来吧。”他微微偏头,“赐座。”
元簪笔道:“谢陛下。”
皇帝靠着椅子,头疼总是打断他的思绪,因而他慢慢道:“乔郁可还好?”
元簪笔回答:“乔相平安无事,尚在门外等陛下传召。”
皇帝摆摆手,并没有宣乔郁的意思,“乔郁自入朝为官以来,青云直上,朝中无人敢直面其锋芒,从未受过今日这般苦楚,”他这话是体恤乔郁,早在元簪笔意料之中,他听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想起静室里,满身是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少年人来,“他性傲张扬,虽青年人难免张狂,但行事还是稳重一些的好,此番有惊无险,权当磨一磨他的性子。”
“陛下为乔相计之深远,以乔相聪慧,定能感念陛下之心。”
“朕无需他感念,”皇帝显然了解乔郁为人,他端起还飘着热气的汤药,皱着眉喝了一小口,才道:“太子在哪?”
元簪笔起身,“臣与殿下之军相遇,殿下不能敌,已被生擒,现秘密关在城外,余下叛军知己罪孽深重,不敢抵抗,束手而降。臣来时见诸位大臣皆在城外迎候,为天家颜面,未将太子送入城中。”
皇帝缓缓点头,忽地嗤笑一声,“朕这个儿子,好不容易有个自己的主意,偏偏遇人不淑,”他擦磨两下药碗上的花纹,“陈秋台看人眼光极准,太子从小就爱跟在自己舅舅身边,到头来却不像陈秋台半点。做太子,能至谋反这一步,便是山穷水尽背水一战,”他提起亲子谋反,半点愤怒也无,反而有些说不清的失望,“成则已,不成满盘皆输,还要连累好些人。”
这种话元簪笔接不得,只得静默地听着。
“朕的好太子,”皇帝如此下定论,“确实不似人君。”说完,他赞赏地看了元簪笔一眼,“你思虑缜密,太子谋反这样的事情,确实不该广而告之,你做的很好。”
“谢陛下夸赞。”元簪笔应得恭敬。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季微宁可还活着吗?”
季微宁见元簪笔之军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元簪笔可不觉自己用兵如神到了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事已至此,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就算乔郁将太子逼至绝路,只要太子不动声色,皇帝绝不可能冒着群臣非议,太皇太后反对而动摇国本,随意废立太子能生出多少祸端皇帝比谁都清楚,可他容不下一个世家出身的太子,更容不下这个太子在自己百年之后,使今朝打压世族的努力统统付之东流。
皇帝太清楚太子为人,明白太子登基,世族必然权势远胜于今。
他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与世族联系过密,且性格温和懦弱,毫无主见的太子?
他需要一个能毋庸置疑便废掉太子的理由——这个理由,只能是谋反。
那么……乔郁大概知道?
要不是在皇帝面前,元簪笔可能已经苦笑出声。
“季微宁原想畏罪自戕,但被及时发现,现已无大碍,亦在城外等候陛下发落。”
他并不知道季微宁与皇帝之事,当真以为太子谋反,乔郁身处危局无力自保,却还是他小觑了乔郁,乔郁怎可能令自己置身险地?
或许在乔郁眼中,元簪笔的所作所为,或许扰乱了他的计划。
皇帝微微一笑,却没再问下去,又见元簪笔若有所思,神情中似有低落,忽而道:“朕为你和乔郁赐婚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我,放假了!
第83章
元簪笔此刻当真苦笑出来了,他无意识地眨了眨眼,道:“臣可有拒绝的余地?”
皇帝疑惑道:“为何要拒绝?”他神色中有几分戏谑,道:“多年前,你便冒着朕心不悦的风险为乔郁求情,今日更为了乔郁安危去斛州借兵,”他见元簪笔欲言又止,忍得十分无奈,补充道:“自然,元卿是为国,只有些许私心,三番五次舍命相救,乔郁以身相许朕都嫌不足。”
元簪笔强忍着叹气的冲动。
夏公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在皇帝说乔郁以身相许犹嫌不足的时候,他忍不住腹诽,乔郁以身相许,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臣……这是臣的本分,不敢提赏赐。”
皇帝却道:“莫非元卿对乔郁无意?”
若是四元簪笔对乔郁都算无意,那么世间也无几人有情有义了。
元簪笔想起今日乔郁的反应,道:“臣与乔相少年相识,又有同窗之谊,说是无意,乃是臣有意欺瞒,”他陈情时仍旧语调平静,“只是臣此时无心私事,况且乔相的心思臣不知晓,陛下赐婚,大概会徒增一对怨侣。”
皇帝似笑非笑,“你这话我怕乔郁听去伤心。”
元簪笔苦笑更甚,道:“臣一时失言。”
“你们二人若不想,朕也不会强求。”皇帝道,他话锋一转,“中州军何在?”
“中州军降后一直由臣管束。”
皇帝淡淡道:“你一路辛苦,回去好好休息,军中之事暂且搁下吧。”
元簪笔明白皇帝的意思,道:“臣遵旨。”
皇帝又道:“乔郁于此事实在无辜,夺其官位是权宜之举,太子伏诛,乔郁自当官复原职,”夏公公欲传令叫乔郁进来谢恩,他摆摆手,“不必叫乔郁进来谢恩,这些日子他受了不少罪,且叫他回去歇着吧。”
元簪笔道:“是。”
皇帝半阖着有些浮肿的双眼,“下去吧。”
元簪笔叩拜皇帝出殿。
外面日光正好,然而宫室修建曲折,落在殿内,仍有些森然。
皇帝轻轻咳嗽几声,夏公公忙不迭地端上已经凉热正好的药茶送到皇帝嘴边。
说是茶,其中茶叶极少,不过是一盏黑乎乎的药,闻着就苦涩非常。
皇帝偏头,略微喝了两口就觉得口中药味挥之不去,扬扬手令撤走,夏公公心领神会,搁下药,劝慰道:“如今元大人回来,陛下可安心养病了。”
他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听皇帝很开怀似的笑了笑,面上便也流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老五快过来了。”皇帝仿佛随口一提,唇边笑意未散。
这时候要五皇子过来,恐怕绝不是因为他身体不适,叫儿子来主持事务。夏公公心里清楚,附和道:“想是快了。”
……
小雪苦着脸蹲在车夫的位置上等元簪笔回来,见他出来,眼前一亮,表情却更苦了。
元簪笔与小雪离了不到两步,他原想揉揉少年人的头发,却蓦地发现少年人身量日益像成年男子,有些圆润的脸蛋也显出了些锋利的棱角,他便顺势放下手,落在了小雪肩膀上,“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小雪听得出元簪笔语气中的认真,他心中喜悦涩然交织,少年骄傲地扬头,道:“幸不辱命。”两人仍是差了不少,他昂头正好露出发顶,实在很方便让人去揉一揉,说完这话却压低了声音,“大人回来的可是时候,方才我真要吓死了。”
元簪笔只道:“你做的很好。”
待元簪笔上车,小雪才轻而又轻地说:“您同姐姐,怎么了?”
元簪笔不答,问:“乔相怎么说?”
小雪靠着车帘,犹豫着道:“姐姐只同我谈天说地,其余一概不谈。”
若乔郁想转移话题,如小雪这样涉世不深又少有心机的少年人往往无计可施,乔郁逗小孩似的和他畅谈风土人情,甚至还对地牢中的凉茶滋味大加赞赏。
“他方才,”元簪笔思索一下,“神情可有异常?”
小雪道:“姐姐一直笑眯眯的。”
小雪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斟酌道:“姐姐是在担心大人。”元杂青年报的漠然倒同乔郁如出一辙,他只得道:“还有一事,这些时日,属下未曾见过寒潭。”
他感觉身后有动静,微微偏头,只见元簪笔撩起了一半车帘。
小雪便眼见着他手原本握紧了车帘却若无其事地缓缓松开,放下了帘子。
小雪看得清楚,仿佛无知无觉地继续通元簪笔说话,他语气中有几分好奇,道:“大人,朝中皆传顾太守少年在京中时曾受几位王爷欺负,几位王爷打闹时不小心伤了顾太守的脸,致其面上疤痕终身不愈,”他比了一个碗口那么大的圈,“有这么大的疤,太守因此久在府上不出,性情更是古怪,此事可是真的吗?”
他说的不着边际,将不知道听来多少人的事情杂糅到一处,元簪笔听了都觉无可奈何,道:“从何处得知?”
小雪露出一个有点无辜的笑容,道:“难道不是真的?”
元簪笔本想说无一处实情,但见他眼中促狭藏都藏不住,道:“顾太守就在城外,你想知道,自己去看岂不是比我说的清楚明白。”
小雪仰面看他,脖子抻得酸疼,“顾太守是何等人物,不是属下想见就能见的。”
他把脖子转了转,骨节之间擦磨响动,听得人牙酸,十几个日夜不曾好好安歇,为了时刻清醒警惕,便靠着休息,每日合衣而眠,更别提枕头,“大人是回住处,还是去城外顾太守那?”
元簪笔撩起帘子,手落在他肩膀上一按,果不其然看他浑身一颤,扭过脸抱怨道:“大人,属下可说了什么不顺大人心意的话吗?”
元簪笔道:“去顾太守处,”他看起来终是有几分放松,笑意微露,“他那有好大夫。”
小雪也不推辞,乐呵呵地说:“属下曾听闻顾太守处有神医,妙手回春,宛如华佗在世,能医死人,生白骨,此番乃是托大人之福。”
元簪笔用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怎么什么都听说过。”
一盏茶的功夫,小雪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顾渊渟手下的再世神医。
顾渊渟端着茶杯,对元簪笔道:“我命人特意从斛州带来的普洱。”
元簪笔喝了一口便放下,“好茶。”
他的敷衍只差没绣在嘴边,顾渊渟道:“却不是好水。”
“斛州山光水色奇绝,乃中州所不能及。”元簪笔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