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日夜不停地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平静的时候,它像一位娴静优雅的川中少女,水清波缓,一路低吟浅唱。
狂暴的时候,像一位发怒的川中汉子,恨不得把天也撕下一片来。混浊的河水冲刷着河岸,扫荡着沿途经过的地方。那些树木,石头都被浊浪卷进激流里跟着一路翻滚。
每一年的夏天,清水江都要这么发狂一两回。
明天就要高考了,十八岁的汪雅松坐在窗前犯愁。
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雨势一点也没有减缓。山下的清水江又发狂了,远远地都能够听到它狂暴的水流声。
“雅松,早点睡吧,明天就要考试了。”
汪劲松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碗红糖醪糟荷包蛋。橙黄的汤水里浮着棉絮一样的醪糟,飘着两颗洁白的荷包蛋。顿时香甜的味道就溢满了汪雅松的房间。
“哥,这是给嫂子坐月子吃的,你偷偷的给我,她知道了该生气了。”汪雅松冲着汪劲松做了一个鬼脸,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汪劲松看着灯光下的弟弟,这小子真是长大了,都说天池村的男孩帅气女孩漂亮,这汪雅松可是天池村顶尖的好儿郎。
“吃吧,她娘家送了那么多鸡蛋过来的,她哪里吃得了。你啊,吃了这荷包蛋,明天一准考个好成绩。”
汪劲松把碗放在汪雅松的书桌上。
他自己是没有念书的天分的,他很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考一个好的大学,跳出农门。弟弟是碉堡山的金凤凰,是要飞到山外面去的。
“哥,我打算考师范院校。以后回来教书。”
汪雅松吃着醪糟荷包蛋,看着汪劲松说。
“还回来干嘛,你啊就该到大城市去。”
“我舍不得爸和你呢。我要守着你们,一辈子。”
汪劲松心里有些暖暖呼呼的感动,“你这家伙,现在这么说,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不这么想了。都说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婆娘忘了娘。”
“哥,你不准笑话我。我就要守着你们,一辈子不结婚。”
“哟,我们家雅松这么帅气的一个小伙子,要是考上了师范学校,那漂亮姑娘还不得挤破我们家的门槛。你就不想那男欢女爱的事。”
汪劲雅做了一个刮脸的动作。
“哥,你真不知羞,恐怕你天天和嫂子男欢女爱,怕我在家害你们的事吧。你说,你们也节制一点,那晚上叫得跟野猫似的。”
“那是你哥我功夫好,把你嫂子伺候的好。”
“好啦,你快走,我要看一会儿书。”
汪劲松拿过汪雅松吃完了的空碗,往门外走去。
汪劲松已经和李艳梅结了婚,如今又得了一个大胖小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劲松,你干啥去了?快,快给天明把尿。”李艳梅看见汪劲松端了一个空碗心里就老大不高兴。
“我去看雅松去了,他明天高考呢。”
汪劲松接过儿子,嘴里嘘嘘着给儿子把尿。
“你说你们家也真是的,就把这雅松当成一个宝一样。农村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你看村里好多比他小的孩子都出去打工挣钱了。现在读大学都是自费的,就算他考上了,那四年下来不得花好几万啊。”
李艳梅一说起小叔子汪雅松就一肚子气,看了一眼写字台上的空碗,又生气了一回。
“你个死东西,还拿东西给他吃。你是真傻啊,就算他能够考上大学,将来还不是自己成家自己过,你说你能够捞着什么好啊?”
“行了,别生气了。雅松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你看,你一生气就不好看了。笑一个,笑一个。”
汪劲松嘻皮笑脸地把脸凑到李艳梅面前。
李艳梅拿他没办法,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脸。
汪雅松看了一下窗外的雨幕,打了一个哈欠,合上书本,准备关灯睡觉。
房门吱呀一声响,有东西进来了。
汪雅松一回头,看见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游了进来。那是一条洁白如玉的大白蛇,仿佛一团细腻的白玉。有细小的水珠粘在白蛇的鳞片上,让它看起来更加的灵动。
白蛇像是进了自己的家门一样的随意。尾巴轻轻地一甩,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蛇郎哥,过来。”
汪雅松一点也不害怕那一条大白蛇,拿了毛巾给它擦身上的雨水。
大白蛇温顺地趴在汪雅松怀里,任由他拿着毛巾在身上擦拭。它微微地闭了眼,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蛇郎哥,你知道我明天要考试,特意来陪我是不是?”
大白蛇点着头,拿它那硕大的脑袋去蹭汪雅松的脸。
“好吧,我们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汪雅松掀开床单,大白蛇轻车熟路地游到床上,在里侧盘曲成一团。
汪雅松挨着大蛇躺下来,侧身搂着那白玉一样的蛇身。
往常一楼着大白蛇微凉的身子,汪雅松就觉得很放松,很快就会沉沉入睡。
今天,也许是即将面临决定人生命运的关口,他有些心绪不宁。
也许是,汪劲松那些玩笑话让他有些春心浮动。
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的棒小伙了,也会做春梦,也会梦遗,学过生理卫生的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现象。
可是不正常的是,他春梦里出现的不是妙龄女孩,而是让他更加羞耻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梦见浥尘子,梦见那个在天池边的下午,浥尘子在他手里迸发的那个下午。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脓液,那是生命之水。
他会梦见光着身子的浥尘子紧紧地拥着自己,亲吻自己,然后抚摸自己,然后他也痛快地迸发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浥尘子又漂泊到哪里了呢?他会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呢?
有时候,他会重复儿时经历过的那个梦境,那个冰宫雪霄里,那个人首蛇身的男子,浑身散发着光芒,宛如远古的天神。
而他自己会拜倒在这神的光芒里,把自己作为神的祭品。
他会梦见那人首蛇身的神用尾巴把他卷起来,那滑腻腻,凉丝丝的尾巴手指一样的滑过他的身体,让他忍不住的战栗。
那顺滑的尾巴会撬开他的身体,进入他的身体,而他带着些羞耻,渴望那东西进得更深。
他会为自己的渴望感到羞耻,感到无地自容,可是身体的渴望往往会战胜理智。
有时候,他感觉到那尾巴撕裂了自己,完全填充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他就在那种羞耻,那种又痛又快活的感觉中沉沦,喷发。
今夜,大白蛇就在自己身边,汪雅松很难把它和那个人首蛇身的神联系到一起。
这些年,大白蛇总会在夜里来陪他,在早上一个人走夜路去上学的时候送他,在夜里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来接他。
浅意识里,他已经把大白蛇当成了自己家里的一份子。
那白蛇感觉到了汪雅松的不安,轻轻地摆动身子,整个把汪雅松覆盖起来。
雨还在不停息的下着。连着几天的大雨,清水江发大水了。
江水不再是往昔的清澈,裹挟着泥水的雨水让江水变得混浊不堪。上涨的江水淹没了两岸的庄稼地,让江面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那些被淹的田地里,秧苗已经看不见了,玉米杆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里艰难地挣扎。
浊浪滔滔的清水江像发了狂的野兽,老远都能够听到它的嘶吼。大龙场通往陵州县城的清水江大桥也被泛滥的江水淹没了,只能够看见桥面上偶尔露出的几截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