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忙完家务,坐沙发上看《精装时代》,思考了关于装修方面的诸多问题,做些摘录,写点随想。忙完晚饭,哥就到家了。
饭桌上,我听哥讲公司里的事,偶尔插一两句,等哥说完,我问:“哥,设计图什么时候能拿出来?怎么这么慢?”
“急了吧。我跟你讲,我们这幢大楼外表看不出户型变化,里面可是有五种户型样式,每种格局都有差异,我想把它做成精装修的样板房,设计要求很高的。”
“哪要到什么时候?”
“不瞒你说,图纸前天就拿到手了,公司要按设计要求采购材料,要仔细核算成本,昨天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惦记着装修的事,玩不尽兴。”
“你怎么什么事都沉得住气,人家都快急死了。你以为我只有烧饭做菜的特长?我也有……”我把话咽回去了,细想想,哥也都是为我着想,或者说为我们着想,再说他也难得休一回假。
“你也有什么?”我本想说我也有正经工作要做,怕哥误会,于是我说:“我也要去做事挣钱,总不能老呆在家里白吃白喝呀。你说是吧?”我嬉皮笑脸跟哥套近乎。
“我不是那种喜欢金屋藏娇的人,你将来不好好做事,我还会抽你呢。”
“希望哥多抽我,抽我不就是帮我提携我嘛。”我讨乖一回。
等我洗好澡进去,哥已在床头看书。我知道他在看《性心理学分析》。便凑过去打趣:“帮我分析分析,我为什么喜欢我哥?”
他把书搁床头柜上,冲我笑笑:“这可复杂了,这得从人的生理、心理、生长环境、社会影响等等等等诸多方面作深入细致的探讨研究,但梁同学你只要记住关键一点,这道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故作神秘,我瞪大眼睛等着下文。“因为你哥喜欢你,他现在可能还不止喜欢你。”
“啊!他还喜欢谁?我跟他拼了!”
“呆子,你理解偏了,‘不止喜欢你’的潜台词是他还‘爱’你!”
“喜欢不就是爱,爱不就是喜欢嘛。”我不屑。
“此言差矣。爱的内涵更丰富更复杂更重要。爱里有两情相悦的欢愉,爱里有相敬如宾的尊重,爱里有责无旁贷的责任,爱里有勇于担当的气度,爱里有事无巨细的辛劳。当然,爱里同样有刀光剑影的争斗,纠缠不清的烦恼,勾心斗角的矛盾……”
“行行行,打住,学生领教了。你相声世家里出来的,真能侃,一套一套的,嘴皮子真过硬。”
“哥,你说什么呢,把我当小孩?我快二十六了,前前后后打工好多年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有什么舍不得不放心的?”
“以前你一个人,出家无家,了无牵挂,现在——你想想?”
我心里热烘烘的,我能深切感受到哥那份真纯的不舍与牵挂。但我嘴上却说:“又不是上前线打仗,用得着这样期期艾艾,儿女情长嘛。”
“唉,出去做事不比打仗轻松多少,打仗靠的是机智勇敢,而现在出去做事,何止机智勇敢?”
我一时语塞,细思量,哥说的句句在理。他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透彻。我想,这与他多年的事业经历不无关系吧。
“加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哥很想知道。”哥侧过头问。
“哥,你让我从哪里说起?”我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
“就从高中吧。”哥把我搂在胸前。
“哥,你知道的,我从乡初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县中重点班,这时候,我爸爸肝病已经有了腹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我读书,后来,我舅舅出钱劝我妈让我读高中。我两个姐姐出嫁后,就剩我妈一个人田里海里没日没夜的辛劳,供我读书,帮父亲看病。然后借债,还债。再借债……”我潸然泪下。
“这些我了解,不过没这么详细。”哥替我拭泪,然后抱紧我。
“高二跟邻班男生为篮球比赛的事逞强斗狠,结果摔断左腿,幸好有你无微不至的关心,我才挺过来。腿还没痊愈,父亲过世。家里一贫如洗。我也没心思读书了。要不是你几次三番家访劝说,我可能早辍学了。”我长长的呼一口浊气。
“哥,说真的,伤腿的那段时间,你每个星期骑几十公里来看我,劝我,我一辈子都会感激。哥,你知道吗,每个星期你来的那一天,是我那段艰难日子里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等你盼你来成了我最美好最憧憬的事。”
“这是我注定欠你的。”哥轻轻吻我。
“后来,硬着头皮忍到高三,成绩已一落千丈。新班主任只关心成绩好的同学。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好的老师了,我觉得再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去上海我姐夫开的饭店当学徒。干了大半年,我受不了那无休止的烟熏火燎,就回家了。”
“哥,你知道的,我上高中时,语文成绩特好,尤其是作文,经常被王老师拿出来读。后来我就自学中文,用了一年半时间拿到大专文凭。这中间,我一天都没终止打临工。什么能挣钱,我就做什么。下过海,摆过地摊,贩过海鲜,帮人家拌过砂浆,做过苦工。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哪怕躺在床上不能动,我也坚持看书,骨子里,我还是喜欢学习的。
“后来,城里房子越砌越多,搞装潢的越来越吃香,我就拜师学艺,白天跟着师傅干装修,晚上去电大读“建筑与装修”大专课程,餐风露宿,坚持了三年,拿到文凭还考了资质证书。我师傅起初小打小闹接些小工程,后来我考到证,也壮了他的胆,这两年才做起了大工程。”
“这两年,挣了点钱,把债还了,建了楼房,学了驾驶,还跟人打架住了院,然后遇到了你……”
“加成,哥佩服你。哥理解你先前说的话了。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会比我强的!”
“哥,将来我如果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要打要骂我都会感到幸福的。”
“哥有了你,也是幸福的。加成,你们做过水电吗?”
“做过呀。”
“最近水电工奇缺,这栋楼的水电也包给你们做吧。”
“谢谢哥!你放心,我会保质保量如期完工的。”
“明天你去公司签合同。我可丑话说前头,无论是装潢还是水电,工程质量是生命。如果偷工减料,敷衍了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装修的合同让你师傅来签,是他先谈的。公司对他也进行过论证,人老实厚道,能力强,把关也严。水电的合同,你明天单独跟公司签。有没有信心?”
“信心肯定有,只是以前都是师父出面签合同的,他不会认为我抢他饭碗,忘恩负义吧?”
“难得你有这片心,你师傅哪里,我去解释。”
这一夜,没怎么睡着,一直在盘算着请水电工的事。早晨,哥掐我腮帮子:“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能睡?梁加成,今天……”
“哥,我醒着呢,昨夜没睡好。”
“想心思吧?”
“怎么不想,你以为水电工就那么好找呀。”
“你搭我车去公司把合同签了?”
“不了。哥,你能把图纸留下吗?”
“我给你留了副本在茶几的下面。”
“你先上班吧,我打的去。”
“那好。你直接找业务科李科长和徐副总。”
我得赶紧把图纸研究研究,把各种户型安装水电所需工时大略估算出来,然后估算出总工时,最后测算出总价。我不能让哥小瞧了我。
哥公司的办公楼算不上气派,但很新颜独特。上到三楼,找到李科长,他拿合同让我过目。对工程总价和完工日期,我提出不同意见。
“这样吧,我们再找徐副总商量商量?”
白白胖胖的徐副总似乎恭候我们多时,一进门,他就热情的与我握手:“你是梁加成?请坐请坐。”
寒暄过后,切入正题。我把总工时和总工程价和盘托出:“徐总,您知道的,现在水电工难找,技术过硬的水电工就更难找,按照你合同的工期要求,我要找二十个以上的熟练技术工,才能如期完成,这个难度你们想想,是否可行?这其一。其二,现在这样的水电工一天没一百朝外,绝对请不到。我给你做上几个月,不吃不喝可以,总不能让我倒贴老本吧?”
徐总坐在皮椅上,眼睛眯着看我,一言不发。良久,他发话:“那你是不想签了?”
“徐总,不是不想签”,我态度极其诚恳,“工程我不做自会有人做,我今天来就是想签下这一单的,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稍稍放宽些,我们双方都作些让步?”
徐总思考良久:“你下午来吧,我们再斟酌斟酌。”我告辞,内心忐忑不安。哥是答应给我做的,居然提出这么严苛的条件,是想考验我的智商还是借此考察我的能力?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揣度着哥的用心。
手机响了:“哥,我现在在云南路邮局门口。一起吃饭?好,知道了。”
哥今天找了一家比较高档的餐馆邀我吃午饭,我说简单点,吃个排挡就行,费那钱,不如回家吃。他说有重要事跟我谈。
虽然生长在海边,鲍鱼扇贝还是头一回吃。名声虽大,不及本地海鲜,我以为。可哥吃得起劲,我也就不去煞他风景,把想说的话闷在肚子里。
“知道今天为什么犒劳你?”
“这个,真不知道。”
“我们家梁少爷头回谈生意,表现不俗,哥特意奖赏你。”
“一般般而已。”我故作姿态。
“NO!你知道徐总怎么评价你?你一走,徐总就屁颠屁颠到我办公室来汇报:你这个朋友的儿子,不仅人长得好,脑子也活络。一句话,是个精明猴子。然后就放录音给我听。”
“什么,你还搞‘克格勃’?”我十分诧异。
“哥关心你。要听听我的评价吗?”
“当然。”
“切中要害,一语中的,思维缜密,据理力争。张弛还算有度,不过收放还不够自如,气势过于咄咄逼人,你想啊,换成第二家公司,还有人理你吗?”
我哑然。
一语惊醒梦中人:“哥,你点醒我了 ,我原以为自己准备充分,做得滴水不漏,可结果,唉,我要好好在你点拨之下历练历练。”
“起点很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哥对你有信心。”
我真的需要鼓励:“谢谢哥的良苦用心。”
“以后别动不动就谢谢谢谢的,用行动吧,你知道的。”哥朝我坏笑:“吃吧吃吧,吃了才有劲干。”哥狎昵的朝我眨眼。
“正式合同在包里,看看,满意就签了?”我跟哥在饭桌上签了合同。
“哥,下午我得赶回去联系工人。还有些事跟师傅商量。今天不回来了。”
“你开我车去,争取赶回来?”哥眼巴巴看我。
“不了,一来你不方便,二来半天肯定搞不定。我还得回家看我妈呢。”无奈,我只好把我妈这个“杀手锏”使出来。
“也好。不过我今晚怎么睡呢?”哥装苦恼,样子很夸张。
“躺床上闭上眼睛睡呗。”我逗他。
“睡不着,怎么办?”他狠狠瞪我一眼。
“用安眠药,实在不行,用敌敌畏。”
“唉,有了工作忘了哥,现在的年轻人好没良心啊。”
我心软了,知道哥疼我,在乎我,一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的玩笑话已到了嘴边,被我生生咽了回去。我改口说:“哥,我争取明天晚饭前赶回家,行吗?”
“不行又能怎样。”样子很颓唐,不过,很快又露出笑脸:“加成,不许你笑话哥,我怕再过以前那种孤魂野鬼的日子。一想到晚上看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
“哥,不要这样。”我走过去搂住哥的头,嘴巴贴在他耳朵上说:“我明天一落实,就往回赶。”哥抱紧我,久久不松开。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好很多,毕竟我跟师傅做了这么多年,师傅又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人脉极广,所以,半天就把人员落实了。走到十字路口,犹豫再三,还是朝东回家看妈,暂且让哥养养精神吧。
陪妈吃好晚饭,坐下来看电视。妈拉着我的手说:“加成,我准备请人跟你师傅说媒,你看怎样?”
“妈,我现在这么忙,你就别来添乱了。”
“你忙你的,不要你操心。”
“妈,我不想谈。”
“为什么?”
“事业为重。”
“哪个做事业的人不结婚?”我无言以对,只好瞎说:“我不喜欢翠翠,她还没一米六。”
母亲知道我脾气犟,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不再说话。
我很难过。母亲失望的表情戳得我心在滴血。我深知,母亲含辛茹苦养我成人,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把梁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可我——妈,对不住了,儿子不孝,让您老人家白操心了。今生我做不到,来世吧。我心里翻江倒海,苦痛难排。
“夜深沉,人不寐,辗转反侧相思泪,孤身空对月,苦海无边。”我发信息给哥。
“回头是岸,四目面对面,柳暗花明笑颜艳,昼喧嚣,人欢庆。”哥应和我的短信,回环缠绵。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互诉衷肠,直到手机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