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胆小到这个地步,也确实说不过去,就一咬牙躺了下去。他们给我刮毛,我立即又叫了起来。两个医生惊讶地看着我,问:“疼?”我羞愧地请求:“可以让我战友进来陪着我吗?”李正伟就进来了。医生让他按住我,他就按住我的肩膀,和我脸对脸地靠在了手术台前。医生开始打麻药,一针下去,我忍不住又啊了一下。其实不算太疼,主要是怕,觉得很恐怖,我想这下我算是颜面无存了。可李正伟并没有挖苦我,他似乎也有点紧张,死死地按着我一动也不动。
手术开始以后,我倒放松了下来。那个地方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点都不觉得疼。我盯着李正伟的脸看,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靠近、这么仔细地看他。他确实生得漂亮,难怪那些平时仰着头走路的文艺兵,每次来礼堂演出,也都学着通讯站的胖厮,拿眼睛往他身上乱瞄。
他低垂着眼睛不看我,他的皮肤不是很白,但是很细嫩,显得很有光泽,而他的五官又是那么好看,他的眉毛长长的,而且特别有型,嘴唇看上去软软的、湿湿的,嘴角才刚刚冒出一撮绒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态啊,哪有这样看一个男人的道理?我赶紧别开了眼睛。
手术期间倒是舒服,但接下来的日子实在难熬。手术当天,因为麻药没有醒,我无从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出恭,等我睡着后被疼醒,才知道是急了,赶紧吼李正伟来扶我。偏偏这几天天气热,我的伤口到后来又出现水肿、炎症。李正伟每天都要去请卫生员来宿舍给我输液,又还要忙着出宣传栏、做会务,简直焦头烂额。可我疼啊,疼得裤子都没办法穿,脾气就变得暴躁,经常对他呼呼喝喝,还把枕头、水杯扔了一地。
他却出奇地好脾气,一点怨言都没有,还费尽心思地逗我开心。有天晚上,他突然丢给我一样东西,我接住一看,原来是盘磁带。他说:“我还没送过你东西呢,今天补起,这里面的第二首歌特别好听。”我虽然不大感冒,但还是让他帮我拿了随身听来。他介绍我听的那首歌叫《明天的微笑》,是一个女歌手唱的。我只听了一遍,就明白了过来,李正伟是想用这首歌告诉我:“只要准备好明天的微笑,无论在天涯海角,相信爱总会千方百计把你寻找!”我不觉热泪盈眶,我说道:“这些天,实在辛苦你了,谢……”李正伟打断我,很不屑地数落道:“少来,等你病好了请我吃好的,我要吃火锅我要吃必胜客我要吃哈根达斯。”我赶紧做不敌状倒头睡下,继续听我的歌。一个星期后,我已经把它反复听得烂熟于心,而我的伤口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痊愈,我终于彻底告别阴晦。
我总觉得经过这场大病,我和李正伟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变得有点像老夫老妻。我约他一起去洗澡,我说:“你可是把我看了够本,我现在要看回来。”李正伟自然嘴巴不饶人:“看了你那流脓的东西,我还知道会不会倒霉八辈子,你居然还敢嚣张,看老子不把你烫成秋海棠!”说完他还真提水瓶去了,我赶紧端起脸盆走人。
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开始计划复习的事情。我们马上就有一次文化考核,参加考试的都是李正伟他们那一年的老兵,据说这次考核决定着他们的去留,而且还和明年的军校名额有很大关系。我们这年兵只有我和通讯站一个也做了班长的女兵,破格得到了机会。
李正伟
文化考核安排在下午两点,那天早上起来,我一眼就看出王小兵有点紧张。虽然他在我的指导下,把语文、数学都复习了一遍,可他拒绝看英语。他说他打小就怕学洋文,早就丢了,现在捡都没地方捡去啦。我没有强迫他,就这么两个星期的时间,能看多少东西啊,再说了部队嘛,对英语的要求能有多高?
可是考卷一发下来,我就傻了眼。卷子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语文,第二部分是专业,第三部分是英语,而且还有阅读和翻译。我拿眼睛斜剽王小兵,他就朝我苦笑了一下。我赶紧对他做手势,意思是等我一起交卷。他正点着头呢,我就被人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我赶紧低下头去做题,我跳过去先做英语,不过全部做在了草稿纸上。不是我吹牛,据我观察,全队上下没谁的英语能比过我,只不过我不像四川老兵那样,净爱显山显水,所以没有人知道罢了。所以我想的是,我把英语部分的答案做出来给王小兵,至于我自己的卷子,我上面一个字母都不写,就算等会我传纸条被人看见,他要告发我,上级拿卷子核对也不能相信。
我自以为万无一失,可结果还是捅了大漏子。我果然被揭发,而揭发我的人就是四川老兵。他去找打小报告的时候,刚好通信站的一个女兵也在办公室,她对有我那方面的想法,所以得到消息,立即百米冲刺来告诉了我。
我倒是不慌张,反正我做足了本职工作,绝对是个称职的作弊人士。可我万万没想到王小兵会那么愚昧,他真以为坦白从宽啊,居然从实招供了。
我和他去到办公室,队长开口先问我:“怎么你的卷子上英语题全没做啊?”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小兵就说话了:“队长,我卷子上的英语题目答案全是他给我的,你把分给他加上,我愿意得零分,接受处分。”我真恨不得拿颗针把他的嘴巴缝上,可这下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我只好随他,也态度诚恳地做起了检讨。
因为我们认识得不错,王小兵只被记了次违纪,而我又得了个严重警告。这次的处分我倒是真的没往心里去,写检讨最容易了,我还能写得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呢,去大会上宣读也反正不是第一次,我还怕什么。可王小兵就没有我好受了,一来他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二来他可是要在部队好好混下去的,不比我很快就要和这里拜拜,和大伙变成军民关系。
我想跟他道个歉,他却先对不起、对不起地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