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资料,俞任依旧没睡意,她蹲在阳台那几盆花前盯着那几粒单薄的花骨朵。在自己和袁柳的精心照料下,这几盆花长势喜人,再过半个月就会开满枝桠。
俞任和卯生、小齐恋爱时都不会吝于表达,思念和欲-望,本来就是爱情多面体中的重要面貌,可她羞于向袁柳诉说,尤其被俞晓敏甩了语言耳光后。俞任手指拨弄着花苞,手机又在震动——袁柳这个点儿还没睡?
打开后,袁柳问她想不想吃夜宵?
“不吃,我晚上刚跑了一小时,要不白运动了。”跑完步后俞任还在洗澡间撩起衣服看自己的肚皮,怎么看怎么觉得少了袁柳的那分清瘦紧致。
“那怎么办?我都帮你点了。”袁柳截屏给俞任,“瞧,炸鸡呢。”
“你怎么知道我十二点还没睡觉?”俞任刚想说退单吧,大半夜的门铃惊动了她。她给袁柳发语音,“不用退了,应该送来了。”这是要害她呢。
打开门看到的并非外卖配送员,晒黑的袁柳露出两排小白牙,“因为我看到你的灯亮着,就在楼下点了外卖等了会儿。”
熟悉的脸,想念的脸,在午夜出现于面前,俞任的牙齿轻轻磕了下,“被蚊子咬得舒服不?”她侧身让袁柳进门,小姑娘边换鞋边说咬了几个包而已,再去取碗筷,最后拉着俞任坐沙发,“算我害你一次。”
“什么时候回来的?”俞任去找空调遥控器,被袁柳盯着的半边脸开始升温。
“刚回柏州不到一小时,行李还在门外。”袁柳凝视俞任,“我……我待不下去了,我想你。”
俞任被戳得心软成一滩,忽然她的怀里钻进一个汗浸浸又酸溜溜的袁柳,女孩搂紧她的腰,“我知道这是先斩后奏,等看过你,我再回家。”
“你妈妈知道你今天回来吗?”俞任摸到她发丝,指尖也被潮气侵袭。
“嘿嘿,不知道。”袁柳说她以为还有几天。
哦,这不仅仅是先斩后奏,还是半夜逼宫?俞任说过会儿我送你回去。果然袁柳身体僵了下,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会儿,她试探,“会不会影响我妈休息?还可能吓到她。”
“吓到我就没事对吧?”俞任摸着袁柳的脸,女孩的眼睛写着火热。
“高考奖励已经给过了。”俞任有些为难,“等你再大些好不好?老这样……我怕……十八岁好不好,咱们拉勾。”
袁柳才不稀罕拉勾,她亲了俞任的脸颊,触感细腻,“你又哄我。”
“的确是我哄的你,我只是不让错误滑向深渊。”俞任揪她耳尖,“把行李拿进来,去洗个澡,你睡客房。”
袁柳这才开心地去拖行李箱,不一会儿浴室传来水流声,俞任拿着块炸鸡小心撕皮,偶尔她扭头看一眼洗手间,最后从冰箱取了瓶冰水喝起来。
袁柳擦头发花了不少时间,最后一头长发蓬松垂下,穿着宽大T恤的女孩就盘腿坐在俞任身边,清清爽爽又甜馨四溢,“刚才我洗澡时想了下,你有个错误,得纠正。”
不是你哄的我,是我黏着你。赵佳琪说我是老字号狗皮膏药,还是假冒伪劣,黏着你十几年才见药效。袁柳搂俞任肩膀,“女朋友,炸鸡皮不吃的话喂给我吧。”
俞任怔住,将鸡皮塞到袁柳嘴里,“要名分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袁柳闻着俞任身上沐浴液的清香,“我很想你。”
俞任的心脏之下,脾肺肝肾也似乎软了一截,她说我知道的。俞任放下食物擦干净手,“小柳,咱们也来约法三章。”
也?袁柳敏锐。俞任说,对,以前和小齐也是如此。意识自觉、行动纲领、组织纲领,基本执行得很好,我们相处时也和谐愉快,除了最后一条她没有做到。
“那咱们也要照搬这三条?”袁柳不希望,她不想仅仅成为齐弈果的继任者,她希望自己是俞任独一无二、甚至后无来者的恋人。
当然不能照搬,俞任说就三条,“你成年之前不进行亲密接触,咱们感情没稳定前不告诉其他任何人,如果没感觉了坦诚相待告诉对方,你赚钱之前约会费用我来承担,你赚钱后咱们再AA。”
框框条条的多了不少呢。袁柳不着急答应,她说“亲密接触”的定义是什么?接吻吗?接吻也分成亲脸蛋亲嘴巴,亲嘴巴也分成亲嘴唇和亲舌头咬舌尖吧,还有亲多久,另外你上次咬了我嘴唇一下,这个强度算不算亲密?
俞任觉得自己招了个小唐僧,她捂住袁柳的嘴巴让她闭嘴,女孩的大眼睛內跳着狡猾的笑,还伸出舌头扫了下她掌心,滑滑软软挠过,“这样算不算?”
“深度接吻就是亲密接触。”俞任收回手。
“法式和深度接吻的区别又是什么?”女孩又好奇地问。
“袁柳!”俞任的眼神严肃起来,袁柳坐正,“哦。那第一条暂时搁置,我再想想。”
还有第二条,“感情稳定”是以什么来评价的?从小你都教我,学习新知识要厘清概念,分析标准,这个不是我胡搅蛮缠,我是真不明白。袁柳说完抿唇,等着俞任解释。
“不能仅仅从行为模式这个角度去解读。”俞任说就是我们一起认同彼此能成为相对长远的伴侣那一天。
“那这个一起认同要不要开会?比如今天,是不是咱俩确定关系以来的第一次大会,以后我们多久开一次?”袁柳马上接住俞任的话,进一步发散开。
“袁柳,谈恋爱不是开会。”俞任有些头疼,“谈这些也要有契机的,非要这么开也不是不行,就是欠缺点儿美感。”
“诶,以前赵佳琪和学神谈恋爱一个礼拜,学神说两天就要开一次会,每次开会都在她早上六点半蹲马桶时,这样节约时间又高效,议题也是固定的——这两天你在学习上有什么心得?”学神说这样谈恋爱才有系统化的美感。
“你是不是希望蹲马桶时我和你聊这些?”俞任被这些小孩的奇异模式惹笑,袁柳说不不,我们还是寻找和等待契机,我喜欢不定期的会议和不规则的美感,就像今天我想你就大半夜来了。
也就是说,咱俩达成统一意见前,感情都处在非稳定状态。袁柳最后向俞任确认。
俞任点头,指着自己书房的说字,“把纸笔拿来,咱们一条条记录。”
袁柳“诶”了声,乖乖跑进俞任的卧室,拿走纸笔前她扫到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小柳”,嘴巴不禁露出笑意。
“俞任,你怪想我的吧?”袁柳看着恋人,只见俞任缓缓点头,“想的。”
女孩人就傻在那儿,“不一样的,真不一样。”她知道的和对方承认的就是不同,同样的话,俞任说出来就如此悦耳。
“愣着干什么?都写下来。”俞任提醒袁柳,她一边复述剩余的,一边问袁柳同意与否,女孩连说同意,最后乖乖写下,“好了。”
除了第一条后面备注“搁置争议”,后面几条都标记上了“一致通过”。俞任看着第一条,“搁置什么?还共同开发呢。”
袁柳说女朋友,谈判不是你这个霸道谈法吧。条条都是你说的,咱们搁置一条都不行?被俞任嗔一眼,袁柳变成小声嘟哝,“又不是没深度交流过,两次了。”
俞任脸红心却定,“因为尝试过了,所以你成年之前就浅尝辄止。”
可是食髓知味啊。袁柳又嘟哝,“好的好的,你是女朋友,听你的。”她划掉“搁置争议”那四个字,手被俞任按住,“小柳,我……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你还未成年这关。”
她的眼神干净而温和,袁柳松唇,最后亲了她额头,“我知道,我同意。”
最后,在协定上俞任和袁柳分别签字拍照收藏,俞任歉意地摸小姑娘的脸,“谢谢你小柳。”小姑娘湿润的唇瓣在灯下颤动了下,俞任在那一刻有些后悔,“签个狗屁条约。”
“刷牙睡觉去。”俞任最后拍袁柳的屁股,女孩捂住,“这个算不算亲密接触?”
俞任举起手,“不……算吧。”
于是袁柳伸手也回敬了俞任一下,“嗯,感觉不错。”女孩得意地挥挥手,“俞有俞法,袁有袁规。”她上前轻轻啄俞任的唇尖,“晚安,女朋友。”
俞任觉得,她不仅招了唐僧,也不仅招了只狐狸,她还感觉到了一点点危险。袁柳这出门一趟,整个人变得有点儿老道。
“女朋友,我能再复议一条吗?”刷着牙的袁柳伸出头,“你如果想共同开发,一定要直接告诉我,我不介意的。”她眨了下眼。
俞任竟然被小字辈给调笑,她站在客厅一会儿,上前轻轻踢了一脚袁柳的屁股,“好哇,有点儿意思了呢。”
“你胆子怎么肥了这么多。”俞任问。
“因为爱情的滋润。”袁柳答,她觉得箱子里的那本做满笔记的《论持久战》不能让女朋友发现。
第211章
丰年回柏州的头等大事便是找房子,宋绘香说不管她住学校还是外面,“我得陪着。”她讲究面子,女儿名校本硕博毕业,荣归故里当副教授,她不能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卖馄饨,得回复象牙镇的人一句,“女儿孝顺,我总算熬出头。”
而丰年不愿意,她先住进了俞任家中,宋绘香说不像话。女儿说那你帮我买一套房子?宋绘香又说不出话。于是第一桩大事算是解决。
刚想喘口气,一大早还在睡懒觉的她就被骑着电驴的宿海喊下楼,“坏丰年,陪我去装修市场。”
“我不懂装修。”丰年说自己最多只是陪逛,不要指望她懂得材料工艺,她更不会杀价。
“我知道。”大姑娘说你陪着我就行,“装修公司说材料他们一并包了,和我说三百块一个平方,墙面也算平方。”宿海一算装修的账,她还要再掏出十万块,“我妈愿意帮我付,可我觉着左右不急,为什么不能自己省一省呢?”
宿海边开车边和丰年进行一会儿杀价演技的突击培训,“看我眼色啊,我拉你,你就说‘咱们走’,但是别拉得太快……”前方有个转弯接下坡,大姑娘说要了命,这年头还有这种路?
“抱紧了!”她提醒丰年。
鸡窝头的丰年伸出手臂,搭上了宿海的肩膀,果不其然,下坡时她整个人被惯性加重力送贴在宿海后背。
“坏丰年,你没胸诶。”大姑娘体会着后背的副教授那平缓的地势不由感慨。
丰年面窘,“又不必观涛壮天险。”
“什么意思?”大姑娘转弯虽然放慢,还是甩得丰年抱住她肩膀,她只好提醒:“诶,你搂腰,要不我胳膊不灵活。”
内聘副教授就抱紧大姑娘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蛮腰,“怎么样?虎背熊腰让人有安全感吧?”宿海自夸着。
丰年说这是弹力腰,觉着很有劲儿。腾出手摸自己的,丰年只摸到一层无力的软肉。
陪着大姑娘在装修市场跑了十几家问了四小时,看宿海在小本本上不断记录着数据,中午十二点时丰年以为结束了,岂料大姑娘从小挎包里摸出两个糯米饭团子,“吃吧,吃完了咱们接着看。”
前有一百本无用的巴洛克专著的厚重心意,丰年就耐心地吃着喝着,听宿海嘀咕着那本账,“300毫米乘300毫米的塑胶地板,普通木天棚,纤维板墙壁……嗯,这三样加起来都得一万七八,还不算人工。”
小时候听多了宋绘香嘀咕,什么猪肉白菜韭菜面粉涨了又涨了,丰年本来怕听此类唠叨。可宿海念叨得不一样,大姑娘顶着小道姑般的丸子头,趴在电驴座椅上写着字儿,偶尔咬一下笔头,眼珠子因为思考而神彩偶现。天真而可怜,认真又踏实。
丰年一下子找到了糯米饭团子最好的配菜,她站在一旁看着宿海微笑,大姑娘说你别笑,“帮我看看这个面积算得对不对?”
探头扫一眼那排数字,丰年心算已经结束,“说算错了,墙面是126.8平方米。”
宿海看副教授,那一眼写满了惊诧崇拜,“厉害啊,真没白留级。”
帮宿海全部核算完,丰年和大姑娘屁股挨着屁股背靠着背坐下休息,丰年问她为什么不喊小柳来陪?为什么是我?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小柳好歹还帮家里装修过。
“她愿意来我心里也该有数啊,小柳忙着谈恋爱,这几天也要填志愿了。”宿海说人家孩子不容易,在柏州待几十天就要两地分居,还不得抓紧时间甜一甜?
她们甜不甜我还不清楚?丰年笑,“俞任下班就去印秀那儿,小柳也陪着。谈完了事儿再各回各家,这叫哪门子恋爱?”她甚至怀疑老同学越活越回去,好歹十几年前她都知道和白卯生抽空吃小饭馆压马路。
“小海,这群人里就数咱们俩最上进,一门心思搞事业。”丰年靠在大姑娘背上,“这要不是你以后一准儿结婚生孩子什么的,我都想和你搭伙过一辈子。”
谁说我就要结婚生孩子?大姑娘往前一探,丰年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吓得伸手撑座位。
宿海捏着矿泉水瓶子,“你是不是看我妈结了两次婚、生了俩孩子,我又不像小柳、俞任姐姐和你那样读书多,就觉得我一定会女承母业?”她眼尾笑得细细飞起,“小柳也这么认为的。”
丰年忽然察觉自己看宿海的眼光太刻板了点儿,这种“弯好友”和“直好友”的微弱区分影响到了自己。如果是弯好友,丰年便默认她们的生活就在搞对象和分手的路上循环,如果是直好友,便想着哪天她要结婚生孩子,这好友缘分怕也快到头。
“我和我妈说过不结婚的。”宿海说完这句拍拍手跳下车,“走,咱们去看看卫浴产品。”
大太阳的,丰年被晒得脸红皮热,大姑娘却面色白皙,似乎一点儿不受紫外线的照顾。丰年啧啧称奇,大姑娘骑了会儿电驴忽然停在路边,说“换你载我”。
终于知道累了,丰年在宿海面前把着龙头,大姑娘一点儿都不见外,一双修长灵秀的手缠住丰年的腰,整张脸不嫌热地烙在丰年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