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低下头,“我记不清,都是一些很模糊的片段,有的时候我在吃饭,有的时候我在骑马、狩猎,更多时候我梦到我要死了,这个梦我做得最多,大概有七八次,我不知道,每次内容都差不多,我梦到我要死了,被一个人抱在怀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亚瑟咬住嘴唇停了一会儿,“但我觉得好像……好像我死都不能安心,我想活下去,陪着他。”
亚瑟抬起头,期待地看着盖乌斯,似乎希望能从百科全书般的老人这里得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可盖乌斯让他失望了。
“你受伤了。”盖乌斯告诉他,“你很害怕,不希望丢下深爱的人,你希望过一种美好生活,生活在传说里亚瑟王那样的黄金时代,这是一个映s_h_è。”
亚瑟垂下眼睛。
“你有试着问问科林吗?毕竟他才是魔法专家。”盖乌斯建议,让他吃惊的是,亚瑟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盖乌斯很惊讶。
亚瑟迟疑了,“我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停顿一会儿,“他需要Cào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亚瑟。”盖乌斯迟疑了一会儿,换上了自己最诚恳、严肃的语气:“我还是建议你和科林谈谈,也许……他也有一些梦想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盖乌斯说,“你们身上有太多事我没法解释,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由我来转达,你们得谈谈,你和他,你们两个得认真地谈一次,开诚布公。”
亚瑟敷衍地点了下头,“在那之前别跟他说什么。”
“我不会。”盖乌斯保证,“我是个御医,保护病患隐私是最起码的职业底线。”他覆住亚瑟的手,努力对那孩子笑一笑,“放心。”
然而盖乌斯是真的不放心。从那之后他开始拨出更多j.īng_力留意那两人,亚瑟和科林之间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两人不仅默契地绝口不提(至少是在人前绝口不提)“梅林事件”,关系更是更胜从前,像一对即将金婚的老夫老夫。尽管如此,盖乌斯却总觉得太平静,像某处藏了颗炸弹、一块游向心脏的碎剑片,他上次有这种不安的感觉是在莫斯科的会场里,那时候他对身旁的阿萨给出安慰,阿萨也是这样平静。
盖乌斯一把年纪,常常告诉自己多思无益,应该把j.īng_力转移到更r.ì常的事上去。然而他和亚瑟谈话没几天,兰斯洛特就找来了,兰斯洛特很少将什么情绪挂在脸上,但那时他看起来有些失落,“我觉得亚瑟不对劲。”
盖乌斯等着下文。
“我不是指他的身体,我是指……”兰斯洛特倚在桌沿,双手搓了搓脸,“那天我和高文去看他,高文跟他开玩笑,盘点了一下‘取回王位的六十五个动力’,比如重新合法化同x_ing婚姻什么的,亚瑟一开始在那儿笑嘻嘻地听着,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他说,如果哪天他出了什么事,希望我们替他照顾科林。”
“你们怎么说的?”盖乌斯问。
“高文和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好端端忽然说起这个,高文呸了一句告诉他‘这种忙我可不忙,所以你最好别死’。”
“你呢?”
“我告诉他我们会的。”
盖乌斯欣慰地点头,“这是正常的,”他安慰兰斯洛特,“他刚从死神那里跑回来,自然会产生一种危机感,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兰斯洛特离开的时候依然显得忧心忡忡,不过还是慢慢好转了起来。其实盖乌斯也注意到了他和高文之间的变化——不是指他们关系的变化,不是更亲密,而是那两个木脑袋终于开始意识到他们究竟有多亲密。盖乌斯一开始以为因为这个格温才不再和兰斯洛特出去,不过他很快明白格温的止步原因早就超越了这种闲情逸致的风花雪月:白金汉的风声变得越来越紧,所有人都知道王室内部有个叛徒,正是这个叛徒出卖了监斩官的路线图,并且设法把科林和米希安塞进了希尔内斯。
一个礼拜内,阿古温请格温喝了两次茶,这让他们所有人都绷在了一级警戒状态,亚瑟提醒那对兄妹做好后备方案,将车里的油随时加满,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安全屋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兄妹俩谢过了他的好意,却谁都不肯走,伊连称他们会“尽可能坚持”,格温更是直言她愿意顶着风险为他们留下来。话虽如此,可一众人都明白这个“为了他们”中的“们”字恐怕得抹掉。
自从一起同生共死,伊连的身份再瞒着珀西瓦尔也显得毫无必要。珀西瓦尔从亚瑟那里听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后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惊讶,只回到房间,拨出了脑袋里那个束之高阁的电话号码,进行了一次长达三小时的通话。通话结束后亚瑟给珀西瓦尔封了骑士,并提前为伊连在他们那个幻想中的圆桌边留了位置。他这么说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笑,只有兰斯洛特看着科林,科林对上兰斯洛特的目光,轻轻摇头。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珀西瓦尔和伊连通话三小时的第二天,阿古温又请格温喝了一次茶,这次他问到了伊连:“听说他晚上总在家,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吧”、“格温你知道吗,犯罪的最佳场所是家里,门一闭,发生什么别人很难知道”。这件事发生后,尽管格温总声称没事,不过亚瑟是真的不放心,于是格温迫不得已吐了个让他们震惊的消息:“阿古温在追我。”
“什么?”高文吃惊地问。
“就是……阿古温喜欢我,在追求我。”格温很不好意思地扩讲了一遍,“每次喝完茶他都提出要送我回家——你们以为上次的监斩官行车路线是怎么来的?”
“求求你告诉我你没让他送你回家。”亚瑟用指节敲了敲木头桌子。
“只有一次——那次我让他停在了我家楼下。”格温告诉他们,“情场和战场没什么区别,你得在和对方保持距离的同时让对方保持希望。”
高文在电话这头赞同地点头,被亚瑟拍了一下脑袋。
“如果哪天我真的觉得完了我们暴露了,我一定第一个跳上车开去你那儿。”格温向他们保证,“亚瑟,我现在做的事很重要,你知道的,内j-ian总是很重要,某些电视剧拍了五季其中四季都有内j-ian,我愿意做你的常驻内j-ian。”
亚瑟得承认,他从没听过比这更奇怪的情话,“好吧,”他最终同意,“你们一定注意安全。”这句话说得苍白无力,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特别是当科林正抱着手臂坐在他对面,他有些不明白,格温几个礼拜前不是已经开始和兰斯洛特约会了么?女人的脑回路真是比希尔内斯的地下防空洞布局复杂。
谢天谢地伊连在这时c-h-ā了进来,“我和格温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哪天我们两个身份暴露迫不得已出走,那咱们在白金汉就没人了……我们想联名推举一个人,也许他能帮咱们。”
亚瑟问那人的名字。
“莱昂。”
莱昂觉得自己见鬼了。
等确认了面前这几位其实是人,他又开始希望面前这几个人见鬼去——真王子流落民间成了劫狱英雄,假王子加冕为王却是杀害前国王真凶?说真的,哪个脑残作者会编出这么扯的故事?
然而坐在他面前,给他讲这个很扯的故事的人是盖乌斯——是,就是那个应该在“不死鸟”事件中命丧汪洋的盖乌斯。莱昂做了全套检查(掐脸、捏脖、口腔DNA检测),但面前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盖乌斯。
“你们有证据吗?”莱昂竭力找回一点理智,“我是说,除了……您本尊之外。”
“看得见摸得着的?没有。”盖乌斯坦言,没有拐一点弯,“可如果亚瑟不是真正的王子,为什么当初格林威治宫爆炸案后安东尼看到监控录像上那个金发少年会让你追查这人的一切下落?为什么国王听说了科林?詹姆斯的线索后会从国际反魔法大会飞回来?难道只是为了七个月前某次事件的一条模糊线索?安东尼在乎的是他儿子的下落。”
莱昂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孤儿院,假王子,阿萨,亚瑟,格林威治宫,希尔内斯,黑色Mini……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了一个不那么复杂的问题,“你们希望留我当宫里的心腹?就像伊连和格温那样?”
“是。”盖乌斯承认。
“……你们选错了人。”过了一会儿莱昂告诉他们,他起身抓过外套,像个从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似的往外逃,“我不会对别人谈起今天的会面,但也只是这样了,不要想我会做得更多。”
“真相把他吓到了。”格温在莱昂离开后替他开脱,“可怜的莱昂,他一直那么喜欢莫甘娜。”
“他需要时间接受。”盖乌斯同意,摸过假发往头上套,“莱昂是个理智的人。”
在莱昂苦苦挣扎在追求真理的路上(这是高文的说法)时,安全屋的生活表面上又恢复了老样子,只是恢复不到老样子了。如果说奈米斯事件后他们尚且有选择的余地,那么希尔内斯事件后其它路都被堵死了,他们迈上了一条不断向上爬的单行道,却一级台阶也没有,像在爬一条滑梯。有次高文问亚瑟是否后悔烧掉了那些照片,亚瑟的回答是:“我每次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时都庆幸自己烧掉了它们。”然后他们就一起哈哈大笑,高文拍着亚瑟的肩膀,“你知道你这副样子能让特蕾莎修女看起来像路西法的老妈!”然而笑过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高文有多骄傲,为亚瑟,为他们这一窝神经连通在同一频道的蠢蛋。
时间就这样在平淡中又滑过了半个月,六月下旬时天气就已经燥热得如同八月底。虽然安全屋在湖底清凉得很,不过高温催生下的大量水生植物也把他们的视线堵得更彻底。然后某天中午麻烦来了,塞巴斯公园雇了两名全副武装的潜水员来打捞池子,对植物和积累了小半年的垃圾进行清理。尽管施了防护咒,不过没人能给盖乌斯吃定心丸,于是一众人就像五个兄弟照顾脆弱老爸似的轮流披着科林的魔法蹲在湖边守着以备万一。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池子基本清理干净,客厅透明天花板的视野开阔得不行,有天晚上科林经过客厅想去厨房取杯水喝,发现兰斯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床毯子躺在上面,透过湖水看折s_h_è的满天星光。
他也抬起头。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幅场景,千万颗星星被d_àng漾的浅浅水波变成了某种神秘的j.īng_灵,它们披着或金或红、或银或蓝的斗篷,提着灯盏在夜空巡游,让他感到柔和而安宁。他走过去在兰斯身边坐下。
“其实你才是亚瑟最该封为骑士的那个人。”
他耸耸肩膀,“陛下大概是不想让我去服侍整个国家只服侍他。”
“服侍他?”兰斯好奇地看他。
科林自知失言,“你不觉得我一直活得像他的男仆?”
兰斯笑起来,“你这个男仆当得可有点嚣张。”
科林佯装不解。
“我可听过你叫他起床。”
科林苦恼地咂咂嘴,“其实我给墙壁念了隔音咒,不过有时候我的魔法会选择x_ing失灵。”
“不是你的错。”兰斯客观评价。
科林弯起嘴角,“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亚瑟的。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但……”他觉得直接说“你们都恰好是孤儿”有点不礼貌,幸而兰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家和奥利是邻居。”兰斯告诉他,“我爸爸是个战地军医,妈妈是伊尔镇小诊所的护士。我爸爸在我四岁时牺牲在莱索战役,这事我们过了两年才知道——你也知道,战时所有事总是最乱也最有条理,我们不幸赶上了前者。总之,在得到准确消息之前那段r.ì子我们一直过得很难,不仅是经济上,妈妈承受了很大压力,伊尔镇是个小地方,用高文的话说就是‘永远都有那么几个快进坟墓的老太婆在闲言碎语’。有次我在前院看书,忽然就跑过来那么几个长耳朵的小孩朝我扔泥巴,他们说了很多……不友好的话,大概就是我爸临阵脱逃被枪毙,或者跟前线某个护士跑了,所以我们才一直收不到任何消息。”
“我猜亚瑟当时正在隔壁院子,听到这话跳出来陪你打了一架?”
兰斯洛特失笑,“不,奥利爷爷当时正在隔壁院子,他听到这话挥着拐杖跳出来摔了一跤。”
科林忍住笑,“然后呢?”
“然后我妈妈听说这事很过意不去,每天下班去隔壁帮断了腿的奥利煮了三个月的饭,原本我和亚瑟只是朋友,三个月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如果你吃过我妈妈做的饭,就会明白同吃共苦的人可以产生很多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