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醒来的时候他有点紧张,一时间错觉这是个游戏,每天来一位骑士,那么总有轮到某个人的时候,只可惜可生活不是游戏,第七天来的人是乔治。乔治比珀西瓦尔还不自在,一进屋就开启清扫模式帮他收拾昨天的残局,等他按照他的标准收拾好,梅林的公寓带家具出售估计已经增值了七八倍。之后乔治抖开自己带的围裙进厨房,问梅林是想吃中国菜还是法国菜还是东南亚菜还是意大利菜还是……末了,又十分鄙视地说了一句,没有美国菜,美国只有汉堡包。梅林被逗乐了,说随便吃什么都好,乔治就做了全套西餐,吃完了他坚持先刷完碗、擦完桌子再看电视。等梅林帮他一起收拾完,他们看了部纪录片,是乔治自己的收藏,据说还是他的最爱,叫《清除污渍的四百零六种办法》,虽然名字无聊了点,不过科普的内容却还是挺有趣。看完之后梅林问乔治这些方法他是否都试过,乔治说没有,因为他身边的人还没弄全这些五花八门的污渍。
第八天兰斯洛特来了,这次他看上去比上次疲惫了许多,眼睛下有淡淡的黑圈。
“盖乌斯不能来。”他跟梅林说,“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帮忙。”
梅林点头表示明白。
“其实你们不需要这样。”他把那晚的话又说了一遍,“我挺好的。”
兰斯洛特不反驳,只是摸摸他的头发。
“你们这样,让我觉得像个残废。”
“我们只是在照顾朋友。”兰斯洛特回答。
梅林注意到兰斯洛特一直没有叫他的名字。
圆桌骑士团就这样循环了两个礼拜,两个礼拜之后的一天,兰斯洛特和高文都来了。兰斯说他这几天比较闲,没什么事就一块跟来了,见梅林还怀疑着,高文就大方承认是自己不想做饭,所以把兰斯拖来,梅林还没说话,高文就一拍手,“拜托,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给个机会,给个机会行不行?”
高文拍手的时候梅林注意到他手上缠着厚厚一层绷带,问怎么了,高文说没什么,就揍了个小混混。
高文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念台词,兰斯洛特背过了身。
二十分钟后,高文不小心把一杯滚烫的咖啡泼到了他的电视上。
等他们擦干净电视柜,电视已经废了。梅林提议出去走走,兰斯洛特和高文对视一眼,高文说:“今天外面热得要命。”兰斯洛特附和:“是啊,今天外面很热。”
“已经下午了,最热的时候已经过了。”梅林说着走到门口换鞋,没再给他们反驳的时间。
高文出嫁似的磨了又磨,一会儿问梅林要剃须刀,一会儿又抱怨手上长了个刺儿要指甲钳;兰斯洛特提着垃圾想先下去倒了,梅林说一会儿吧,一会儿咱们一起去。
他们下了楼,沿着街没有目的地走,快走近一个报刊亭的时候高文蹲下身系鞋带,系完了跑到他左边,搂着他的脖子一个劲儿跟他说话,兰斯洛特则把线越走越歪,快要走到车道上。
他们就这样走了很久,兰斯洛特一路沉默,偶尔搭腔,高文不停地试图挑起一些小话题,什么最近买的洗发水味道真差啦,珀西瓦尔用光了他的护肤r-ǔ啦,什么盖乌斯掉了一颗牙啦,说得没完没了。
快晚饭时,在梅林的坚持下,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吧。
兰斯洛特挑了个背对电视的环形沙发椅,他们点了餐,慢慢吃。起先梅林知道他吃的是意大利面条,可没一会儿就把这事忘掉了,因为隔壁坐了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她们开始讨论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话题。
高文又开始大声说话,兰斯洛特吃得飞快,梅林吃得又慢又安静,一根一根地吃着他的面条。
起初那些女生说的事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无非是那个人有多英俊、多英勇,简直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那么、那么的完美。听到这些时,梅林还在笑,然后其中一个女生说:“只可惜,人家名C_ào有主。”
梅林继续吸那根面条。
似乎是老天怕他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似的,有一个不那么了解情况的女生问:“他哪里有主?我怎么不知道国王有主?”
另外两个女生大约是白了她好几眼,各自讽刺了几句那个问问题的女生,直到对方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在闭关复习,她们又讽刺了几句学霸之类的话,然后说:“是那个格温呀。”
梅林慢慢嚼着嘴里的面条。
“怎么了?怎么国王就和她在一起了?”
“不是和她在一起。”一个女生纠正,“是早就在一起了。”
“你看没看过电影啊。”另一个女生补充,“英勇的主人公背后总有那么一个默默支持他的人。”
梅林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
“可你又不能确定,那个人是格温。”
“当然是格温,不是格温还能有谁?是谁在白金汉门口抱了陛下,在他刚入主白金汉的那个美丽的黎明?陛下跑到白金汉门口给谁开了门?而且你今天看没看新闻?看没看新闻?人家都被拍到了。”
“拍到什么了?”
“等下啊,我正在给你找……瞧。”
“这不就是张合影嘛。”
“看清楚了,他们站在哪儿?”
“这是……肯辛顿宫?”
兰斯洛特和高文来拉他,梅林倔强地坐在原地不肯动。
“当年安东尼向伊格茵求婚的时候就把这个当成了订婚礼物,俩人儿在宫殿前被拍没几天白金汉就出了实锤,你说现在陛下是不是和格温在一起了?”
“这事儿啊要我说是顺理成章,听说去年九月陛下在格林威治宫受了伤,就是格温把他带回去一直在照顾呢。英勇的王子和可爱的女仆,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反正我是已经死心喽,除了站Arwen,还能怎样?”
“其实我觉得他们俩挺合适的,站在一块儿也般配,陛下从小就不在宫里,格温又老早就来了白金汉宫,多互补啊,瞧瞧这眼神,啧啧啧,瞧瞧这眼神……”
“狗粮真难吃。”
“别酸了,现在这对儿离结婚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你知道网上怎么形容格温的眼神?”
“不知道。”
“‘他只字未提我爱你,你却句句都是我愿意。’”
梅林终于掉了叉子。
那天晚上兰斯洛特和高文根本不敢离开他半步,梅林一滴酒没喝,却表现得像个醉酒的人。他先是问高文要手机,高文嘟哝了一句不给他就向兰斯洛特要,兰斯洛特一犹豫,他起身就要去隔壁。高文生怕他去抢,连忙把自己手机塞他手里。梅林搜到那些照片,像虐待自己一样看,有好一会儿高文觉得他的手机会再也回不来,不过最后梅林还是把手机还给了他。兰斯洛特不敢停留,生怕他再听到些别的什么,匆匆结了账带他往回走。梅林一直笑,偶尔说一遍天气真好,吓得高文一路抓着他的胳膊。等他们这么心惊胆战地回了公寓,高文放开声音,挥舞着那只缠绷带的手说要找那个混蛋算账,这时候梅林却像醒了一样摇摇头:做出这个决定,他比我更难过。
兰斯洛特什么都不说。
当天晚上高文灌了两罐啤酒,然后嚷嚷着自己喝多了,一定要在梅林家睡,梅林不管他,他就往卧室地毯上一躺。
“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高文就爬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自己开玩笑一边去了沙发上。
兰斯洛特想了想,转身去了书房。他把椅子折起来立到墙边,行军床撑开挤在两排架子间,就这么睡到了凌晨几点。兰斯洛特被那个声音吵醒时天还黑着,他经过客厅发现高文还在睡,高文叉着腿,被单一半掉到了地上,另一半压在身下。兰斯洛特走过去一手推着他,一手费劲地将被子抽出来给他盖好。
等他做好这一切,厨房里的声音已经停了。
他还是走过去查看,进门的时候梅林匆匆忙忙地转身,手里举着一个杯子。
“我来喝水。”他对他j_iao代。
兰斯洛特点点头,没有说现在是凌晨两点,他看着梅林从碗柜里取出第二只杯子,提过水壶接水。等水位漫上来,快超过最高水位线的时候他关了龙头将水烧上,等待的功夫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两个茶包撕开,提着标签分放在两只杯子里。
“柠檬行吗?”
“行。”
梅林又去冰箱那里取柠檬,柠檬白天切过了,梅林拉开上面的保鲜膜,放到一边等着待会儿盖回去。他把切过的柠檬放到案板上,随手开了案台前的灯管,灯管是冷色的,洒到刀锋上格外晃眼。梅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按住柠檬,切了两片下来,第一片切得有点厚,切断之后很快落在了台子上,第二片很薄,粘在刀面不肯下来,梅林用指节把它刮掉,然后将两片柠檬送进杯子里。这时候水烧开了,在他们身后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兰斯洛特断了电,把壶提下来,倒进杯子。
他们面对面喝茶,快喝完的时候,梅林用勺子拨着杯底的柠檬片,跟他说:“别难过。”
兰斯洛特抬起头。
“就算将来订婚、结婚了,他还是你和高文的朋友。”
“他不一定会订婚。”
梅林笑了,“早晚的事。”
“他不一定会和格温订婚。”
梅林像没听见这话。他们沉默着喝完第二杯茶,收拾餐具的时候,梅林低头刷着杯子,忽然自言自语一样问他:“你说他订婚的时候,我送他什么好?”
第二天,兰斯洛特又来了,接下来一个礼拜来的都是兰斯洛特,就好像他们怕他连最轻微的更换适应起来都有困难。高文时不时也来他这儿晃悠,梅林说了几次你们谁都不用来,兰斯洛特难得发了次脾气,梅林就什么都不说了。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有一天早上,奥利出现了,带着他的鱼,奥利说自己准备离开这里,去找一个能够寿终正寝的地方,梅林接过那两条很久、很久以前买的鱼,那两条名为老巫师和小王子的鱼,祝福了他。
两条金鱼回来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不知什么缘故,金色的那条死了。兰斯洛特大约是怕他伤心,就偷偷买了条新的回来。梅林心里感激,没有点破。有天晚上,高文看电视,他看鱼缸,看鱼缸里金色的鱼与黑色的鱼形同陌路。
就这样,他又好端端地、活了两个礼拜。
他表演得很好,他曾做过演员,演戏对他而言不是问题,大家渐渐开始相信他真的走出来了,他开始大方地看那些报道、图片,他甚至开始谈论那些事,当作往事一样谈论,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就在他们以为他终于接受,终于死心时,兰斯洛特发现了他的针头。
那是八月底的一天,亚瑟?潘德拉贡和格温?史密斯正式订婚的那天。
那天早上肯辛顿宫装饰得很漂亮,至少亚瑟吩咐他们装饰得很漂亮,具体怎么漂亮他大概是不知道的,高文也不知道。那天高文穿着西装外套、西装裤、白衬衫、一条领带没系好、酒鬼似的挂在脖子上就那么开到了肯辛顿宫,看什么都像在看葬礼,他刷脸进了大门、正厅,一边往嘴里塞蜜饯一边跟珀西瓦尔讲黄色笑话,一点儿都不怕周围那群公侯伯子男爵听见。如果这是一场婚礼,那他大概早就在心里把那句“我反对”排了八百二十遍,可这是场订婚,没人来征求他的意见。
格温出现的时候穿了条非常漂亮的裙子,裙子是棉花糖一样的粉色,她蓬松的头发披着,里面飞舞着铂金和宝石做的蝴蝶发卡。所有首饰都是崭新的,盖乌斯没什么诚意地提过一句按照常理他们该用亚瑟母亲的东西,不过亚瑟没理会,于是盖乌斯和其他人谁都没费心再提,可格温不在乎,她得到了亚瑟母亲最大的遗物,对她来说似乎这就够了。
订婚典礼开始之前高文已经灌了七八种酒,扯掉了珀西瓦尔的领结。珀西瓦尔大声抗议时,高文说他见不得自个儿兄弟这种场合穿得这么人模狗样。
珀西瓦尔没把领带系回去,顶了一句:“你别来啊。”
高文就笑一笑:“我不来,你负责砸场?”
格拉海德又灌了一杯酒,好像失恋的人是他,“谁都知道这是个错误,格温自己肯定也知道。”
“她知道。”伊连拖着椅子坐过来,远远注视着他那正对来宾笑靥如花的妹妹。
“那她怎么会……”格拉海德想不明白。
“因为她从小就爱亚瑟。”伊连苦笑,“她是想赌一把。”
“她正在输。”珀西瓦尔忍不住评论。
“没什么比皇室婚姻更牢固的了。”莱昂摇着头。
“你错了。”高文仰脖喝干了杯子,“爱。”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