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真的打算砸场吧?”乔治惊恐地看着他。
“咱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亚瑟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莱昂赶忙提醒。
高文摇头,“朋友是干嘛的?朋友是在人犯傻逼的时候揍醒他的。”
“如果兰斯洛特在,他不会这么做。”
“我知道。”高文说,“你们就放心吧,我不会砸他的场子,我只是去提醒他一下,兰斯今天他妈的为什么没过来。”
高文找到亚瑟的时候他正站在内场,握着个杯子站在订婚蛋糕边上,蛋糕有三层,上面有棉花糖一样的粉红色的玫瑰花,还有n_ai油挤出的绿叶,还有翻糖小人——就是那些最普通最恶俗的
蛋糕上都有的东西吧,高文在心里这么总结。
“参见陛下。”
亚瑟没回答,手里握着个杯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好像几百个来宾刚刚跟他说完“我很遗憾”。
“亚瑟,咱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高文看得有些不忍心了。
亚瑟转头看他,他好像突然听不懂英语了,高文又说了一遍后,他摇摇头,“马上要开始了。”
“是啊,您马上订婚了,可对象呢,对象人在哪儿?”
亚瑟手里的酒开始在杯沿晃,“格温在那边。”
高文也不反驳,“我想跟你——”
“不想谈。”亚瑟打断他,“你别多管闲事。”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想跟你请个假,替兰斯请的。”
“批了。”
亚瑟转身要走,高文拉住他,“你不问问原因么?”
“……不问。”
“我觉得兰斯要是某天请假太多被你踢出圆桌大概可以去当侦探了。”
亚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高文希望他问什么,他想走,却怎么也忍不住,他就问问,就问问,别的什么也不做,只是问问……
“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高文告诉他,“兰斯只是发现了些针管。”
亚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他的衬衣一样白,高文连忙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到一边,再回头看时亚瑟已经站不住了,他扶着桌子,弯下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在有人大叫陛下要晕倒了之前,高文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一道侧门拉出去,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没人的房间把他塞进去,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进门亚瑟就撑不住了,他贴着墙滑下去,两只手抱住脑袋,肩膀颤抖起来。
高文给了他一点时间,过了会儿亚瑟抬起头,拽过他的袖子擦了擦。
“妈的,这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高文一边骂一边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给他。
亚瑟拿它蹭了蹭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有烟吗?”他问他。
“你不会抽。”
“有烟吗?”亚瑟又问了一遍。
高文站起来开了灯,看到他们正在一个看起来像书房的地方,他在几个柜子里搜了搜,过了会儿拿着烟盒回来,“这宫里有没有火灾报警器?”
亚瑟摇摇头,“不知道。”
“这是你家。”
亚瑟继续摇头。
“好吧。”高文叹着气把烟递给他,“没火。”
亚瑟看着他。
高文就转身去找打火机,两分钟后,两个人背靠着门抽起来,高文关了灯,黑暗中只看到两个橙红色的点一闪一闪。
“你这个鬼样子格温怎么会答应嫁给你。”抽了会儿后高文说。
“她知道。”亚瑟还带着鼻音。
“知道什么?”
“都知道。”
“知道她还答应嫁给你?”
“她答应帮我的忙。”
“什么忙?把你爱人逼死?”
亚瑟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高文在黑暗中胡乱拍着他的后背,等气顺过来了,继续问:“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是梅林?”
亚瑟不说话,他把腿收回来,缩成个球。
高文再也受不了他这副鬼样子了,“你要再不说我就把兰斯拉过来,等你们家那位把自己扎死吧。”
“我别无选择。”亚瑟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他沉默了一会儿,香烟头上的橙红色像个警示灯似的闪得越来越急,“我必须这么做,”他像自我催眠似的又说了一遍,“我必须这么做,他必须离开我。”
然后他说开了。
两个小时前,兰斯洛特发了火。
记忆里,他上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在九岁那年,高文跑去找临近街区的人打架、躺着回来时。那时高文横在担架上,两只眼只睁得开一条缝,像那种最薄的镜片。那时候兰斯洛特觉得整个人被愤怒控制了每一根神经,它们全都变成鞭子,在体内疯狂抽打他的血r_ou_,不知道是该痛哭还是一刀一刀剐了他。
两个小时前,看到梅林柜子里那些针头时九岁那年的感觉又回来了。十几根针头在木盒里空空地躺着,其中一个还被扎歪了,看得兰斯洛特心惊r_ou_跳,他来到客厅,把针头扔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
梅林也不慌,很平静地将书翻过一页,吐出四个字:“订婚礼物。”
兰斯洛特气笑了,“怎么不给他?”
“我会写在遗嘱里的。”
“这份遗嘱什么时候执行?他结婚那天?是不是等他的结婚请帖落到你的门毯第二天早上他就能在晨报上读到一则讣告?”
梅林合上书放到一边,“在他平定不列颠之前,我会一直活着保证他的安全。”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梅林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把这句话说完。
兰斯洛特捉住他的手腕一把lū 起他的袖子,密密麻麻十几处针眼暴露在灯光下,兰斯洛特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一下子站起来,撞得桌子一震。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告诉你艾莫瑞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绑架爱人是最幼稚的做法!你想没想过亚瑟要是知道了该难受成什么样——”
“我没真想让他知道。”梅林试着把手抽回来,“我只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你们可以面对面谈谈的。”兰斯洛特没有松手。
“你知道我是梅林么?”梅林问他。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梅林把手抽回来。
“可你还爱他,他也爱你。”
梅林笑了。
爱?爱在现实里要对抗太多东西,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从天空掉落,打了滚、沾满了灰尘。他早该想到、他早就该想到,所有重逢、所有拥抱、所有再一次的亲密都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回光返照,命运派人来跟他道别,他却错以为那是另一个起点,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幸福面前,却怎么也想不到说出的第一个词会是再见——再见,再见。
“你知道怎么回事么。”过了会儿梅林问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犹豫了。
梅林说我讲给你听吧,整个故事讲给你听。
那是两个小时前。
现在梅林讲完了。
兰斯洛特不知道说什么,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满肚子道理都没了,他坐在那里,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于是梅林接过了话题:“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他必须把我推开。”
兰斯洛特摇头,他还在消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不恨你……”
“他恨我,但那不是他推开我的理由。”
兰斯洛特看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跟不上他的思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森德里德最近没有动静?”
兰斯洛特的脑子慢慢动起来,渐渐恢复它原本的转速:是啊,按理说森德里德已经知道了梅林的公寓,抓到了梅林的把柄,这就相当于握住了亚瑟的软肋,怎么现在选举就剩几天了,反而一直没有动静?难道他偏要戏剧x_ing地把事情留到最后一刻再公布?可即使公布了……
“你不在亚瑟身边,你的把柄就伤不到他。”
“是。”梅林承认,“只要他和我不在一起,森德里德就没法指责国王和战争点火者有关系,公布了把柄也只能伤害到我一个人;可这么大个把柄,不一箭双雕实在太亏,更何况伤害我对森德里德是没有好处的,因为他知道只要我不受他威胁,抓到我的人一定不会是他,所以就算他知道我住哪儿,也不会和我硬碰硬,那样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在等。”兰斯洛特明白过来。
“是,他在等我们忍不住的那天,只要我和亚瑟有一点瓜葛被他抓到,那就是他公布的时候。所以亚瑟必须这么做,他必须把我推开,他才刚刚取回王位,他必须干净、清白,他身上不可以有我这样的污点。”
兰斯洛特摇头,“你不是他的污点。”
“我是。”梅林纠正他,“现在阿萨刚离开,莫甘娜也不在,如果亚瑟的位置坐不稳,英国怎么办?他是国王,就要为更多人考虑,所以他放弃的人只能是我。”
兰斯洛特想了想,“不止这一个理由。”
梅林笑了,“当然不止这一个理由……”
“……当然不止这一个理由。”亚瑟笑了,“这是最国王的那个。”
“那最亚瑟的那个?”
“高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身份暴露了,全世界都会找他算账?”
高文想过,“他可以用魔法,他的魔法是最强的……”
亚瑟已经在摇头,“一个人魔法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逃过全世界的追杀,更何况一旦人们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他们有一百万种方式通过我找到他,你觉得如果我有事,他会不会坐视不管?”
高文沉默了。
亚瑟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一包烟也快要抽完。
“你不一定要娶格温。”过了会儿高文说。
“格温知道这事。”
“她知道归她知道,你不一定得娶她。”
“他得死心。”
“恐怕他死心之前就已经死了。”高文没好气地说。
“幸好有你们看着他。”亚瑟吸吸鼻子。
高文有种不好的感觉:“那天你跟他发火了?”
“发了。”
“发火时你没说这些吧?”
“哪些?”
“为他好、保护他的那些。”
“没有。”
“老天……”这回抱头的人变成了高文,“那你都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想见到他,再也不想见到他,我说他只是把我当成那个亚瑟的替身而已,他在格林威治宫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亚瑟的脸,所以把我捡了回去,他爱的人不是我,是他那可笑的执念,我告诉他那个亚瑟已经死透了,一千五百年前就死透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告诉他我恨他,他是我见过最自私、最扭曲、最丑陋的人,我说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事,他害死了我父母,就凭这一点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我说下次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亲手掐死他……”亚瑟闭上眼睛,脑袋磕到门板上,“那些伤人的我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