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骗子。”他又说了一句,“不准骂我。”
明月低着头掉眼泪,“你说过要带我去见苏席的,你没做到。”
郑纶没力气了,说,“把我放下来。”
明月找了块地方,把他放到树下。
郑纶背倚着树坐下,握紧了满月的手,虚弱道,“明月公子。”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隐隐带着青紫。
满月靠在他身边,被握紧的手指隐隐发抖,他低着头,眼底的雾气几乎要凝聚成水珠滚落下来。
“公子。”郑纶知道明月心底难受,他动动手指,把明月揽在了怀里。
青衣墨发的年轻男人眼底有着深深的忧虑,他对着明月笑了笑,“郑纶不辱使命。”笑着笑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些天来不分昼夜的逃亡,郑纶的重伤,让明月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点。他看着拼命咳嗽的郑纶,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
很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一样。
那眼泪落到郑纶手背上,男人心底疼得厉害,“公子,别哭。”他抬起手,想要给明月抹去眼泪,然而手臂被砍了几刀,怎么都抬不起来。
明月一边擦眼泪一边开口,“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郑纶还记着刚才明月骂他骗子的事,一张苍白的脸轻轻笑了起来,“不敢不醒。”
心底想的却是,他真是太爱哭了,哭起来眼泪掉个没完,他怎么这么爱哭?
作者有话要说: r.ì常卡文,已放飞自我。
第62章 .34 鲛人满月
后来郑纶逐渐伤好, 就带着明月到了这里,并住进了客栈。期间,自是明月在悉心照顾,他虽不懂人间的弯弯道道,但却是一个格外心软善良的人。
郑纶沉默良久, 将自己的长袖从明月手中扯出来, “不要担心。”他说, “那次只是过于大意, 让他们侥幸得手。”
这话说的苍白无力, 连郑纶自己都不信。苏已是什么人?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身边效忠的什么人没有?苏席栽在他手上不算冤,只是连累了明月。
他把袖子扯走,明月就抱紧他的手臂,“你休想跟苏席一样骗我!”他眼里有着光,那光里面有着郑纶看不懂的情绪, 也许是凝聚在眼底的雾气, 也许是固执。
“我没有骗你。”郑纶现在终于能体会到苏席的心情了, 若是抱着他手臂不让他走的是其他人便算了,他一掌拍过去准让对方掉半条命并不敢再犯, 可偏偏这个人是明月, 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明月生的太好看,用最华丽的辞藻也无法表达的好看,郑纶看着他,突然想叹口气, “我只是出去一趟而已。”
明月已经被他这样骗过两次,一点也不信他,“前几r.ì你也是这么说,回来的时候伤口都已经化脓。”他话里带了点哽咽。
郑纶怕他再掉眼泪,紧了紧手中长剑,转身把它挂到了墙上。
明月大抵是水做成的,他心底这样想。
都是人,别人掉眼泪的时候鼻涕横流,让人看着就倒胃口,他掉眼泪的时候一个人啪嗒啪嗒掉,也不出声,让人看着就心里难受,可偏偏他眼泪掉个没完。
郑纶放好剑,坐到饭桌旁,敲了敲桌子,“用膳。”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
明月眼睛还通红通红的,一看见郑纶把剑挂到墙上打算不走了,不由得吸吸鼻子笑了起来。
这模样怪让人心揪的,郑纶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尖有点软,“快过来。”
明月抿着嘴笑,走到他对面坐下。饭菜端上来有些时候了,已经开始变凉,两人都不是挑剔的,特别是明月,变凉变冷的饭菜他才不会觉得难以下咽。
是夜,夜色清凉,天上星子点点,月色淡淡。
林间官道,雾气中,有人骑马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很快就露了出来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如美玉一样的脸,凤眼狭长,里面盛着细碎的冷意,来人乌发束起,黑色披风随风而动,隐约可见衣角下j.īng_密繁复的刺绣。
“吁——”
容陌勒紧缰绳,漫不经心的扫了四周一眼。此刻正值深夜,月影西斜,树影婆娑,偶尔发出“哗啦”的声响。
“找到没有?”他的音色跟他的脸色不一样,没有那么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柔的味道。
然而身后的下属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于容陌这个人有多心狠手辣一清二楚。
“只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又有两匹马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在月色下,映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加派人手。”容陌并不关心上面下达的命令,他只顾自己的快活。
身后的下属沉默,“少主想怎么做?”
“让谢轻鸿出面,他不是一向喜欢查案子吗?就j_iao给他了。”
下属愣了愣,“谢大人要做迎接太子的准备,这是不是——”
容陌看了他一眼,眼里冷光像刀子一样,“太子不会来的,让下面的人放心。”
“可——”
“闭嘴。”另一个下属出声打断他的话,“少主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要亲自来抓人?”
也不知道太子要抓的是什么人,要这么兴师动众,更匪夷所思的是,他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居然连半个人影都没抓到。
“是不是,过几天就知道了。”容陌抬起手,“这几天先不要打C_ào惊蛇。”
“那七皇子那边?”下属出声提醒,让容陌别忘了跟七皇子的j_iao易。
容陌笑了起来,“你看这些r.ì子,有多少人进出昌黎?”
身后的下属没说话,容陌继续开口,“管好自己的死活就行,上面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只等命令便是。”
皇帝下令命太子回京,可是太子却抗旨不回。一贯只顾自己快活的容陌也有些想不明白,难道太子真的从七皇子手中得到了那虎符?
把此事抛却脑后,容陌夹紧马腹,带着两个下属向昌黎城赶去,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到了一个叫芗白镇的地方。
镇上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到处都听到摊贩吆喝的声音。容陌骑着马,慢悠悠的穿街而过,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少主。”下属翻身下马。
“j_iao给你了。”容陌把缰绳扔到下属怀中,抬起长腿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寥寥数人,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睡觉。容陌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擦得光滑的桌子,满意的点点头。
“咚咚咚。”敲柜台的声音。
店小二猛地睁开眼,入目的就是容陌不悦至极的脸,“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容陌收回视线,店小二一张麻子脸作出这种讨好的动作真是让人倒胃口。
“好嘞!”
要了一间上房,容陌拒绝店小二在前面带路的好意,抬脚向后面的院子走去。
这间客栈很大,楼上楼下,后面还有个院子,装修的还可以,打扫得也很干净,至少不会让容陌的洁癖症发作。
下属正在马槽喂马,沉默寡言的x_ing格跟容陌相比就像一个天一个地。
容陌正往二楼走,这间客栈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楼梯太窄,只能两个人同时通过,还得肩并肩的那种。
他心底不悦,神色就冷得像块冰一样,如果不是连夜赶路过于疲惫,这间客栈又勉强入眼,他才不会勉强自己。
容陌走上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就听到旁边“吱呀”一声,有人走了出来。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个正在关门的年轻男人,而是房间里面穿着素白衣衫,倚着雕花窗的少年。
第63章 .35 鲛人满月
少年背对着房门, 坐在窗前,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垂在腰间,像海藻一样微微卷起。他仰着头,只微微露出侧脸,目光向窗外望去, 不知落在何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手腕处的长袖如同流云一样轻柔, 在椅子上叠了一叠, 逶迤到了地板上。
窗外云朵棉白, 飞鸟掠过。少年身形一动,一只手抬起,接过从窗外飘进来的一片花瓣,露出的瓷白一样的肌肤,手腕上隐隐有块淤青。
容陌偶然一瞥,不由得愣了愣, 心底有一丝奇怪的感觉涌起。
两间上房是正对面, 开门的时候不免会看到对面的房间。郑纶关好房门, 好似没注意到容陌的视线一样,转身下搂。
他答应过明月不去硬碰硬, 此番出客栈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而已。
午时三刻, 街道上人流逐渐减少,天上的r.ì头火热异常,酒楼茶楼里的生意也如往常一般热闹。
郑纶坐在茶楼,手上转悠着一只茶杯, 神色若有所思。他临窗而坐,开了八扇大窗的茶楼外是一条小巷,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
“……方才,我看见容家的人了。”隔壁桌一位客人喝了口茶,打开折扇悠闲的给自己扇了扇。
“旁系的哪位公子?”同桌的好友竖起耳朵,好奇道。
容家人的洁癖和狂躁天下闻名,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特别是直系的公子小姐,更是个个自诩高贵典雅,在京中闹了不少笑话。
桌上突然有人说起容家的话题,同桌几人均转过脸来,等着听笑话。
“不是旁系的,是从京中出来的容家人。”昌黎也有容家人,只不过那是旁系,比起京中的直系可低调多了。
同桌一人问道“你见过这人?”
“前几r.ì我不是去了昌黎一趟吗,去的就是容家,在容府大门看见的,容家几个老爷迎着他出来,我当时还愣了一下。”
同桌几人听完也愣了一下,“……直系的公子地位一向高。”
“好端端说容家人做什么?”其中一人面露不屑,他外祖母家在京中也是排得上名次的,因此并不买容家人的账。
最先挑起话题的客人把茶杯放下,“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急?”
他瞥了同桌几人一眼,“就是这位容公子,前两r.ì把从苍豫逃难过来的百姓从昌黎城里赶了出去,若不是谢大人拦着,恐怕要赶尽杀绝扔到城外的乱葬坟了。”
“……容家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几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容家人居然这么歹毒。
“你们还年轻着呢,等你们上了京,住上一段时r.ì,什么下作事没有?”
“……”
容陌一边听一边转着酒杯,心想容家人确实歹毒,也的确自命不凡,可有一点令人称赞的是,容家人十分看重诺言,这导致京中有大把人等着跟他们做j_iao易。
如此C_ào菅人命,谢轻鸿还拦不住的,也只有京中容家的少主——容陌了。
喝完茶,郑纶向客栈走去,在人流之中,与两名白衣乌发的年轻男人擦肩而过,他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
“吱呀——”开门的声音。
明月回过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你回来了?”他走过去,非常自然的帮郑纶脱下外套。
郑纶任由他的动作,“收拾一下东西,我带你回江陵。”
明月一愣,他手上还抱着郑纶的外套,“……你不是说,苏席在昌黎等我吗?”
郑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朝堂的事混浊不堪,不应该拿来污他的耳朵。
“七皇子遇到了无法脱身的事情。”他低低说了一句,绕到围屏后面换衣服。
容陌这个人就像信号一样,虽神出鬼没,但只要他到哪里,哪里就是一滩浑水,从没有例外过。
郑纶知道七皇子和容家有j_iao易,也知道太子和容家有j_iao易,这兄弟两表面看起来关系平淡,但实际上厌恶对方入骨。
如果不是他是皇帝的人,恐怕连他也被容家瞒过去。
明月一听苏席有危险,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霎时跌落在地。
郑纶换好衣服出来,聊明月脸上血色褪尽,心中发紧,“明月!”
他连忙将人扶起来,“七皇子没有危险,他只是暂时离不开江陵而已。”
明月摇摇头,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脸上煞白煞白,“那你说,太子为什么要追杀我?”郑纶以为他不说,自己就不知道吗?
郑纶扶他到床沿坐下,“太子追杀的是我,不是你。”
房间对面,容陌坐在矮几旁,正饶有兴致的打开一幅画卷。
卷面有些破旧,可以看出经过了好几个人的手,但看着非常干净。
那副画里没有什么丹青妙笔。
水色染染,灼灼桃林,有人斜倚着桃花枝,长袖与乌发,在沉浮的落r.ì余晖里,对着来人嫣然浅笑。
“原来如此。”
容陌把画卷合上,“难怪我觉得如此熟悉。”
“其一。”他唤了声,很快有人从窗口翻了进来。
“请少主吩咐。”
“去对面房间看看,人还在吗?”他倚着墙,优雅的扭了扭手腕,看着十分慵懒。
其一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已经人去房空了,属下问过店小二,说是半刻钟前结了帐。”
容陌一点也不意外,“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谁,竟如此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