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小童曾向我多次问起我们都曾经惶惶地出没和逗留过的那些隐密之地。
他喃喃自语:“真不知那里现在是怎样了!”
其实,一切如旧。
仍旧是惶惶惑惑地来,惶惶惑惑地去,仍旧是战战兢兢的试探和焦焦灼灼的等待,仍旧是意中的渴求和现实的敷衍,仍旧是充斥着讹诈、勒索、警方的打罚和市俗的嗤笑……
神秘地来,又神秘地去,有张张狂狂的年轻俊美钓客,也有端庄如仪大腹便便的肥鱼,有那仪容潇洒的白领,也有土头土脑的乡下打工仔,有未褪去奶气的学生娃,也有衰老变形的两眼在垂涎着欲望的老鬼,有探头探脑新加入的生客,也有在屏幕在舞台上频频出境的熟面孔……
一切如旧。他们白天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而在暗夜,他们便游动在这里,在荒疏的树丛中,在刺鼻的秽气中,行行复行行地寻求着那个另一个存活着的自己……
一切只是为了证明生命的存在。
我想起了小童和阿康为我讲述的那个他们重去冷园度过的除夕夜……
去年除夕,阿春、阿康和二黄都聚到冬生自己租住的公寓,共度除夕。
将近子夜,除去电视中大红大绿狂歌狂舞的喧闹,他们默默相对,竟没有话可说。
除去二黄,几个人竟都生出此时此刻重回冷园看看的冲动。
打电话约大黄,那个经纪人也兴致勃勃的愿意和他们一起故地重游。
计程车一路呼啸着越过香港的繁华街市。
到了,隐约看到冷园的门厅依旧亮着那几盏映出血色的大红宫灯。
冷园果然依旧开业。
门开了,守在门厅打牌的,仍是潘老板那几个手下。
店堂里,仍然飘荡着那回肠荡气的熟悉萨可斯乐声,迎面和他们相对的,仍是那幅人与蛇共舞的“拉奥孔”。
店堂里的人见到来了几个西装领带,气宇轩昂的俊美青年,正在打牌的打手们一惊,他们认出是阿春几个,脸上又堆起了异样的笑:“几位,发财啊!都做上老板了吧?怎么一去不回头啊……”
他们踏进了店堂,潘老板不在,想是守在家里吃年夜饭了。只有一个侍应是相熟的,他见是阿春几个,竟不知怎么招呼,只是笑。
还是那张大案,还是那两支铜蜡烛,还是涂了红色的烤猪,还是那缭绕的香烟……
还是散坐了十几个啃嚼着潘老板免费招待的一方祭神猪肉,面色凄惶的少年。
他们都朝阿春几个看,见这几个没有散开找他们相陪的意思,很大惑不解。
有人认出了他们,殷勤地跑来叫着:“阿哥们,恭喜发财啊!”
阿春要侍应给他们每人加了一只炸鸡腿,一杯啤酒,一块蛋糕。
他们几个在一张台子边围坐了,每人都要了杯不加水的威士忌。
后来的侍应不认识他们,很殷勤。
原先的那个侍应生也凑来,恭谦地道着“发财”,很卑微地搭讪说:“我该称呼你们’先生‘了,春先生,康先生,冬先生,黄先生,几位大老板多赏小费,发个利市。”
冬生拉他坐下,问:“冷园又来了新人吗?”
“哦,有几个……”他一一指点着,竟还是六个,“没有大陆的,一个台湾的,三个都是菲律宾的,一个泰国的,还有一个越南的……”他说完,撇撇嘴,似很老道地说,“哼,冷园的货色不行了,一个个都像刚从坟场挖出来的,没有什么好货色。”说着,他嚣张地指向那几个:“你们还不给这几位阿哥贺岁,没规没矩。”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看去,一个个都不满二十岁,一副娇弱的娃娃身架。
他们围拢来,妩媚而又茫然地向他们猜不透身份的阿春几个拱手贺岁。他们中。只有那个泰国仔还算结实些,那三个看去弱不禁风。
“你叫什么?”阿春问那台湾仔。
“我叫阿伟,以后请先生多关照。”
阿春向他们每人递去一张百元港币。那阿伟要坐在他身边,阿春拍拍他的手:“阿伟,我不是客人,我曾和你一样的……”
阿伟迟疑了刹那,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阿哥,对不起了……”
在他要退去的瞬间,冬生叫住了他:“你不要走,阿伟,你不是台湾人,你是大陆闽南人。”
冬生又急促地用福建话和他说了句什么。
他咬紧了嘴唇,突然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阿哥,我是台湾人,少陪了!”
他说的是清晰的国语。
他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
店堂里开始陆续来了客人,每个除夕夜都曾来这里的做经理做律师做医生做大佬的人们一个个都像听到冥冥中的召唤,一个个都穿着盛典的礼服,带着盛宴后的微醉来了,满店堂的“鸭”们欢欣鼓舞地迎上去,满店堂喧嚷着“恭喜发财”的炽热声浪……
只有阿春他们沉默着。
他们,一个、两个……都互相感染地把目光投向吧台,在那灯光折映出五光十色酒瓶酒具的缤纷晶莹中,在这晶莹的簇拥中,一个二十多岁满脸笑开了花的俊秀少年在忙碌着,在做作地躲闪着伸去要吻他的唇,要摸他的手,他不时发出一声声夸张得惊人的媚叫……
阿春几个收回的目光对视在一起,撞击出一声他们心底无声的爆炸——
“你们活着吧!”
活着的果然都还在屈伸着自己的欲望像一只虫子一样地活着,而死去的也早就被活着的沸腾欲望淹没了。
或许,再没有人会记得,在冷园的那吧台里面,曾经活着一个胜似最美的男性雕塑“大卫”那样的,碧发黑眼睛的小调酒师。
冷园里已经热气蒸腾,人头攒动了。
人气的热烈驱赶着时光的清寂。
他们看到,那个阿伟正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抱坐在膝头,正伸出嘴去接阿伟含在嘴里吐出的酒,阿伟的裤子已被那人扒开,在灯光下映出一大截惨白的胸腹……
阿春几个互有感应地一起端起了酒杯,咣地碰响,把酒慢慢洒向脚下的地面!
“你们活着吧!”
只是,不知死去的是不是真正得到了安息!
“走吧!”阿康说,他招手唤来侍应结帐。
几个人一起站起,引得更多熟识他们的人发现了他们——四个身着端庄的礼服,面色冷峻,曾在这里出卖过胴体的大陆少年。
“你们活着吧!”
在一片惊疑的目光中,他们穿堂而过。
“你们活着吧!”
他们一个个都极昂然,昂首阔步,就像一队操练中的军士……
“你们活着吧!”
他们把自己的故事留在了自己的脚步中。
“你们活着吧!”
他们用自己的脚步在续写自己的故事。
……
“你们活着吧!”
他们的身后,冷园店堂那神案上燃烧着的两支硕大的金花红烛的烛光,也像喝多了人间的醇厚祭酒,越发的迷离了,迷离了,迷离了……
(著/童戈,整理/赵政,1997年写作初稿,2008年1月完成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