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到了小童和阿康返回香港的日子了,他们把自己的故事留在了自己的脚步中,他们用自己的脚步续写自己的故事……芸芸众生啊,面对这些故事,谁更应该接受蔑视呢?
终于到了小童与阿康应该返回香港的日子。
两个月啊,他们没有回家,却把历时数年的乡情,倾注给了这个他们本来陌生的大山深处——家乡故土的这座大山深处。
他们也把他们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而又情欲纷飞的故事,飞雪飘絮一样的留给了我——一个不知他们能不能最后可以肯定信赖的大朋友。
将近离别的日子里,我们反而总是相对无言。
似乎,热闹过后总会让人冷静到感到凄清,他们到底没有回家,淡淡的遗憾和悲哀中,总是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自恃的陶醉般的凄清。我想,也好,他们需要有一段平复心灵创伤的时间,他们需要摆脱以往的沉重,心情轻松的回家,他们有权力选择轻松……
时间无情啊,无论如何,我们到了该说一声再见的时候了。
小童和阿康在我的催促下才不舍地通过安检,走进侯机室。
机场已经通知,他们乘坐的航班就要检票登机了。
一道玻璃屏障隔开了我们。
刚才,就在他们排进海关检验的队伍时,小童突然转身冲出。那一刻我和他拥抱在一起,在众目睽睽下,我们相吻了好长一刻。
阿康深情地看着我们。
现在,是真正分手了。玻璃屏障挡不住我们的视线,却挡住了我们的接触,挡住了我们的声音。我们分隔在玻璃屏障的两边,我们相隔咫尺却不能够再交流一句话了。
可能,这两个月,他们把一生要说的话都说尽了,说绝了,再没有什么可说了!
小童把手张开按在玻璃的那一端,我也伸出手和他的手掌相对重合。我们默默缓缓地移动着那两只手,我们都感到是在互相轻轻抚摸,我们却不能再次把手紧紧相握。
机场已在催促他们检票登机。
必须分手了,我们互相挥挥手。
“我等你们再来!”我喊道。
我想他们是听到了,他们向我笑着,比出个象征胜利的“V”字。
阿康穿了笔挺的米色西裤,蓝白相间的细条子丝质衬衣,脚下是双棕色的皮鞋。
小童穿了藏青色宽松的西裤,脚下是双锃亮的黑皮鞋,上衣是件紫红色爬满了白色小昆虫的宽松T恤。
两个美不胜收的俊秀少年。
看他们这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的样子,谁能想到他们经历的非凡苦难。
我的眼睛湿润了。
芸芸众生啊,当你们沿袭着所有被你们认为是不可逾越的人生游戏规则,在运作你们的生命时,你们会用你们的眼光对一切脱离规则的人们投以傲视和蔑视,你们的循规守矩是你们足以评判别人的资格。
你们不具备我们共有的一个不安分的灵魂,也不具备我们共有的那一颗在滚油中烧得吱吱作响的竭力蹦跳出活力的心!
不知谁更应该接受蔑视。
就在昨晚,在从窗外洒进的如水的月光中,我们三个安宁地躺在那个山里人家的石炕上。
他们已做好所有的准备,就要起程。
但他们拒绝在这临走的最后一晚住到城里的宾馆去,他们不惜花一大笔车费约定计程车司机今天来接他们,从这里赶到一百公里以外的机场。
他们付出的车费,足够住一天五星级大饭店。
他们到底在贪恋着这里的什么?
“真快啊,一晃就是两个月。”阿康喃喃说。
“盼你们再回来。”我说。
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以为,他们再回来时,一定会更淡化了心灵的阴影,他们不应该再这样隐居,他们应该扑向家人对他们敞开的热烈怀抱,他们应该走进街坊邻里对他们投以的热烈羡慕,他们应该用他们的春风得意报复那些可能蔑视他们的市俗和平庸!他们应该得意洋洋,他们应该扬眉吐气!
可能,我太恶毒也太狭隘了!
“你记好我们的住址和电话了吗?”小童问我。
“万无一失。”我答。
“给我们写信啊!”他又说。
“放心,一定的。”暗中,我的手已和他相握。半晌,他突然翻身滚到我身边:“抱抱我!”他说,他的声音中含着呜咽。
我不能自恃了,我要抱他,要吻他,我喜欢他,喜欢他们,我对他们的爱欲早就如火如荼了!
阿康是拘谨的,但他也贴近了我,双手抱紧我的肩,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
我把他们抱紧,再抱紧,这是他们回来后唯一接受到的家乡人给他们的拥抱和热吻。
他们就要飞了,飞向他们栖息的繁华都市,飞向他们不知是不是久驻的泊位。
“您有点像明先生。”阿康说。
他说得并不精确,确实,我在年龄这“一点”上像明先生,但是,其他,我没有明先生的现实和坦诚,我没有明先生的真挚和激情,我更没有明先生那样的宽厚和气度。
我觉出,阿康在想念着他的明先生。坚持说自己是异性恋的这个阿康,在情感和心灵上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同性恋人明先生。
看着在玻璃屏幕那边怅然若失的阿康,我为明先生感到幸福。
他们就要通过检票口了。
阿康向我再次挥手。
小童则朝我送来个飞吻。
转眼间,他们消失了。
我仍怅怅呆立在机场大厅。
我觉得自己的魂灵有很大一块被他们带走了,带向了那遥远的地方。
“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