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点野
上
雾蒙蒙的重庆朝天门码头高高的石阶两侧开满了傲霜斗雪的红梅,一个一身军装、左臂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写着“重大815井冈山战斗队”的黄色字体、没戴军帽的大学生健步往下走,走到可以看到长江的平台上的时候他停住脚步,深情俯瞰着滚滚的长江水,又抬起眼睛远眺对岸的工厂和山峦,唱起了“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封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担心向阳开!”
“红星——”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叫了他一声,疾步飞下来到他身边。
“段雷!”红星伸出手,握住来到自己身边的段雷,浑身热血沸腾。段雷高高的个子,浓眉的眉梢下,一双炯炯有神、明亮的目光凝视着红星。
炽热的四目互相看着,红星伏在段雷胸前,轻轻闭上眼睛。段雷搂住红星,嘴巴亲吻着他的脸颊,到了红星的嘴边,红星张开嘴巴和段雷热烈接吻。
一声汽笛鸣响,红星的嘴巴离开段雷,看看江边再看看段雷,“我走了!”
红星唱着“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万朵,香飘云天外……”
“司令,醒醒!”宿舍的人听见红星在说梦话又在唱歌,跳下床过来推醒红星。
红星一下睁开了眼睛,“啊,什么事情?”
“你说梦话了。”
红星有些发怔,一边想着自己的梦境一边警觉的问,“我说什么了?”
“没说啥子。”那个战友坐到他床上,“你在唱《红梅赞》。”
脸上有些发烧,红星坐起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几点了,起床!”
“十一点过了。”战友看看手表,说。
掀开被子,抓起扔在床尾的军裤双腿伸进裤腿穿上后,“你马上召集大家集合,现在吃饭,一会去郭教授家。”他又穿上套着军装的棉袄,“我想了想,昨晚我们在后勤工程学院审问罗广斌的时候,罗广斌说他和郭教授在解放前是有来往的。那么,郭教授也有叛变革命的嫌疑。”
战友点头,挠挠头,“红星,你就是当司令的料子,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如果挖出郭教授这个叛徒,是我们过年的最好礼物,也是我们对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最好礼赞!”
已经是六七年的年三十了,重庆冬天的浓雾也被阳光驱散了,雾散云开、阳光普照,重大校园里过年的气氛被如火如荼的革命大运动代替了,四处猎猎飘扬的红旗、写着豪言壮语的标语和揭露批判的大字报代替了昔日过年的灯笼、春联,批判会代替了迎新春的晚会。
吃完午饭,红星带领着自己领导的小分队往郭教授家前进。领头的学生高举着一面红旗,上面用金黄色的颜色写着“重庆大学815井冈山战斗队”。
“司令,那个教授都没有什么油水了还要审问他?”和红星并排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孩子问他。
在郭教授家的院子门前红星停下脚步,说,“要他交代重庆解放前夕叛变的事情,以配合关押在后勤工程学院战斗队审问罗广斌的革命行动。”
女孩子站定脚步,振臂高呼,“我们要揪出革命的叛徒!”
每个人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争先恐后滴冲进郭教授的院子,高举红旗的战友一脚踹开了虚掩着的门,就看见郭教授和他的妻子低着头站在屋子中间。
“毛主席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红星手里拎着皮带,声音不大却十分严厉,“说,罗广斌是怎么和你们串通的?”
“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革命小将们,我写的都是事实。我们没有做叛徒。我们真的一直在积极配合你们的革命行动。”
红星冷笑一下,眼睛示意其他人找证据。看着其他人把衣柜和书柜里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上,一件黑底暗花的旗袍引起他的注意。他过去,弯腰捡起那件旗袍,好像旗袍上面有细菌一样把它离自己远一些看着,走回到教授和他妻子跟前。
“这是什么?”红星严肃地问郭教授和他妻子。
“旗袍。”郭妻低着头看了一眼红星手里的旗袍,嗫嚅回答道。
“你们和特务机关聚会的时候你就穿着这个去做交际花的吧?”红星凑过去,对着教授郭妻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就最讲认真!’”
郭妻不敢抹去脸上的唾沫,连连低声说,“不是的,真的不是的。那是为了和那些太太一样才做了这件旗袍的,还有两件,都是为了配合低下工作。你们可以看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革命烈士!”
“啪”红星给了教授妻子一耳光,“这些烈士都是被你们出卖才牺牲的。罗广斌写了一本《红岩》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你也一直以革命的民主人士自居。我们现在要把你们的这些伪装统统剥掉,揭露你们的反革命本质。”
那一记耳光和红星的话震得让郭教授抬头看红星,“那些烈士都是我们掩护过的,党可以给我们作证。”
“党现在说你们是叛徒而且证据确凿。还嘴硬?”红星说完抡起了皮带,狠狠打了郭教授一下,打在教授的身上。
红星把皮带卷起来,点着教授郭妻的鼻子,说,“你去把旗袍穿上,给我们看看你做叛徒时候的丑恶嘴脸。”
战友们没有什么收获都围拢过来,对红星的主意大声叫好。
郭妻涨红了脸,“革命小将们,我们有罪,但是我们绝对没有叛变和出卖自己的同志。旗袍是我年轻时候穿的,现在穿不下了。我们一定老实交代自己的问题,深挖自己的思想!向革命小将致敬,向革命小将学习!”
“你想蒙混过关?”有人质问教授和他妻子。“旗袍是你穿的吗?那是江姐才能穿的。江姐才是真正的女英雄!”
“不敢!我们还要继续接受你们的教育和改造。”郭教授把头埋得更低,说。
“你这个态度还可以。”红星点头,“那好,马上就过年了,我们就在你家演出一场节目,看看你们当年的卑劣和无耻贪图荣华富贵的丑恶嘴脸。”
战友们鼓起掌来,红星从地上拎起那件旗袍去了里屋。门没有完全关上,还留着一条缝,红星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外面的战友没有注意他。
个头不到一米七的红星,能够穿上那件旗袍。在红星心里,旗袍他是熟悉的,虽然周围没有女的穿,可看电影的时候看见里面的那些官太太穿着,就觉着那是剥削阶级的太太小姐穿的穿的;直到他看了电影《烈火中永生》和歌剧《江姐》,他开始认为旗袍是美丽的,尤其是江姐的天蓝色棉布旗袍和红色开襟毛巾配上一条白色围巾,那是天底下最美的女性形象。他甚至觉得作为女共CD员尤其是做女地下党员,要穿江姐那样的旗袍才是真正的地下党。
红星一直没有机会穿旗袍,他希望自己可以有机会穿旗袍!今天这个机会不好,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表演丑化的时机穿上了旗袍,满足自己对旗袍的喜爱。
把身上的棉袄脱了,棉袄罩在一件宽大的军装里面,里面是白色线衣-不是毛线衣是红星的妈妈拆了劳保用的棉线手套后给他织的——把军裤脱了,把里面的春秋裤挽到膝盖以上,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紧的旗袍,他又联想到自己做的梦,不由悄悄叹息了一下。穿上旗袍,除了没有往前凸起的R房,那件旗袍竟然非常合身。走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再转了一下身体,红星左右打量自己,一丝笑容不由挂在了他的嘴边。他赶紧收起笑容,像要演出前一样酝酿着自己的情绪。
有个战友冲进来,把红星吓了一跳,“什么事情?”
“他们还是反复就是那几句话,说他们当时不归重庆地下党和川东地下党领导,是由上海局的钱瑛领导的,当时的重庆地下党市委书记刘国定和市组织部长冉益智虽然叛变让当时的重庆地下党遭到了破坏,没有影响到他们,他们又是单线联系,所以他们没有被抓也没叛变。”
“不,不!我不这样看。你们别忘了刘冉叛变是波及到了成都还有上海的!知道他们这是什么行为吗?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红星地沉思着迈着近似台步的脚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那战友上下看看红星,笑,“你给老子穿上这个东西,更像上官红星了。”
红星把脸拉下来,很难看紧盯战友,“我再重复一下去年我说的那句话,我参加了831天安门的接见,哪个以后敢再叫我上官红星老子就对他不客气,采取我的革命行动。”
“司令,是!”
红星说,“我要立志通过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改造自己的小布尔什克情调,成为第二个牛虻。知道吗?这话我们共勉!”
“司令,我真的很佩服你,能文能武,可以把我们学校的宣传队领导得是重庆高校里面最有水平的宣传队,也可以领导我们把那些还没挖出来的叛徒、工贼和一切的牛鬼蛇神揪出来。‘重大’就看我们的了!”
“我这样怎么样?”红星让他看自己穿起旗袍的样子。
战友竖起一个大拇指,“好!这些个叛徒就该用不同的手段折磨他们。你这是软硬兼施,我支持你的正确革命行动。”
“我会给他们好看的。”红星嘴上发狠道,心里的柔情在不断滋生,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女共CD员。
战友转身出去后,他站在那里酝酿了自己的情绪。等到情绪饱满了才拉开门走出来,战友们一下全部哄笑起来。
“笑什么?严肃一点!”红星吼道。吩咐其中一个战友,“给我找一支烟。”
那个战友从裤兜里掏出被压瘪了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红星,旁边的人又给他点上。把烟叼在嘴里,抽了一口,红星说,“这样才像一个女特务和交际花。”回头又问郭教授和郭妻,“像不像?”
郭教授和郭妻连连点头。
红星得意地走到给他点烟的战友身边,捏着嗓子模仿女人的腔调说,“徐处长,那些共匪一个一个给我抓了,看他们还敢不敢罢工罢市。”
战友们使劲鼓掌,对红星把教授妻子的样子模仿得惟妙惟肖叫好。
穿着旗袍的红星,抽一口烟吐一口烟,围着郭教授和郭妻转圈,“叛徒,你们今天不好好交代,就休想蒙混过去过这年。解放前都是地主让农民过不了年,今天我们要让这些老奸巨猾的叛徒过不了年。”
把烟头扔到地上,他用脚狠狠踩了几下,命令四个战友,“今晚你们轮流值班,不能让他们有喘气的时间,不准睡觉,一定要他们招供。我们宣传队演出完了我就过来拿审问记录再去和后勤那边的人交换情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有信心完成吗?”
“有信心,司令!”四个战友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回答红星。
红星点点头走进里屋关上门,又在穿衣镜前看了一下自己,有些恋恋不舍地费劲脱去旗袍,重新穿上自己的裤子和棉袄。
出来看见战友们还围着教授和他妻子在大声质问,他很不耐烦地,“不用花那么多口水和他们废话,让他们写,不准吃饭和睡觉,直到招供为止。”他又看看其他人,“走!”出门之前他把留下的战友叫过来,“给我打,不招供就打。听见没有?不信我制服不了你们两个变色龙!”
“是!”四个人声音洪亮回答他。
六个人加上红星共是七个人走出教授的院子,往团结广场的方向走去。通往团结广场的路上两边都是用竹竿和竹席子搭起的棚子,有一人多高,贴满了大字报和标语,他们走在这大字报长廊中来到了团结广场。
团结广场一派火热的景象,红彤彤的一片,红旗猎猎和标语漫天飞舞,口号直冲云霄。学校的“反到底”被挤在一个角落里,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舞台,气势和人数都输给了815。
红星走上主席台上,沉稳地走到台中央的位置,叉着腰豪情无限这一派火热的景象,他的眼睛在广场上扫视了几个来回,最后他的眼睛停在一条标语上,“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铿锵有力的说,“破除四旧,我们用红旗代替了红灯笼来迎接这场革命的第一个春节,这将是我们一辈子最难忘的事情之一啊!”
他的眼睛炯炯发光,看着红旗、标语和激情振奋的战友心潮起伏。高音喇叭放出的歌声更加渲染了广场的气氛,好像这里是革命的根据地一样。
一个女战友加快了脚步跑过来对红星说,“司令,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去化妆,晚上好演出。”
红星有些不舍地离开这片群情激昂的地方,转身向教学楼走。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其他人是追他。等到那些人靠近了自己,红星又说,“有车没有?”
“有。车队的战友等你化好妆后送你回家吃饭,等你吃完饭接你回来演出。”
红星很满意的“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迎面过来一队自己的战友。看见红星他们站住,对他们敬礼。红星微笑着点头后径直教学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