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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秦麟
我大学以来跟别人喝的第一顿酒，也是我们寝室四个在学校外面的大排档那里第一次正式聚餐，请客的家伙，就是那个在我看来颇有点神秘色彩的人物……我下铺的室友。上午见到他人，是黑着两个眼圈慢悠悠踱进来的，几番寒暄认识下来实在是觉得这小子会是我的挚友！跟他聊游戏，实在是有种碰撞出火花来的感觉，他的战略眼光、分析能力都让我不禁佩服。接触下来，方翔易在我看来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他还有个优点，就是很爽气，昨晚说请客我本来也没当真，下午偶然提起的时候，他却很干脆地说晚饭一定请兄弟好好吃一顿。可怜这小子似乎不明白酒桌上也是个十分严酷的环境，酒过三旬，他就开始被揪着进行严刑逼供，章卫平跟程杰正在拷问他，让他交待过去的艳情史。过度的酒精容易让人兴奋，也容易从人嘴里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东西，这像此刻，他在讲一个女生，慢慢地从高一开始，一直讲到他高三毕业，语调平静，没有波澜，很戏谑，却又很严肃。好像这些话在他的心中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说出来一点疙瘩都没，流畅得很，除了在中途，有几处不自然的停顿，像是在回忆往昔的一些情景剧吧。我认真地听着他的故事，章卫平跟程杰一根一根地抽着烟，饭桌上的氛围出奇地安静。而讲述人……方翔易，我忽然觉得这个家伙，有点同我预先的印象产生了差异。之前那个早上能跟你一路上瞎扯淡，谈游戏谈攻略，一直嘻嘻哈哈的小子，却在此刻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前辈一样，或者说他……像是一个有过去的人。人人都有过去，只是一部分称之为经历，一部分称之为阅历，而对于这两个词，老爸曾经告诉过我，经历像是你自己人生旅途中读过的故事，阅历则像是你自己写下的一本书。
“好了，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他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干而尽，“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我听到了类似于叹息的声音，很轻，杂揉着酸酸的酒气，在夏季晚上微凉的空气中扩散，随即又被一波热浪冲散得渺无踪迹，但随之而来的寂静，让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这就是悲伤的味道，一份没有结果的青春试验品。
章卫平这时候很巧合地接到一个电话，邀他去篮球场打球，程杰跟他一起去，起身的时候，他轻轻对我说，“你留这，一会带翔易回宿舍吧，这个时候，他应该有点喝多了。哎，可怜的单恋……”
“你们两，我觉得分明是在整他。让他喝那么多酒，还八卦别人的过去，结果是揭了他的伤疤。”
“这次我们对不住方兄弟，不过也看不出来，这小子也是个情种，我刚还和程杰打赌，赌他到底有过几个女人呢。”章卫平抓了抓头发，一脸不好意思。
“哎，我跟老章都是好孩子，也没女人缘，本来今天就是想问问你们的过往，你跟翔易总得牺牲一个的吧……我跟老章打会篮球去，你到时候扶他回宿舍……那就先拜拜了，老章，我们快走吧。”程杰拖着章卫平立马就消失在了广场外边熙攘的人流中，留下了我跟他，还有一大堆酒瓶子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在我以为方翔易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又张口说话了，而且语气非常清醒。
“好小子，你刚是装醉啊？”
“不装醉，我今天就真得醉了，酒喝多了难受，又是啤又是白的，谁吃得消啊？”
“那你的故事……该不会是假的吧？”我试探地问道。
“靠，你以为是我编出来哄你们的啊，我人品没那么差。”
“行行行，我知道，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跟那个女孩子，到底结果怎么样了？你刚说的像是高中的回忆录，实质性的东西根本没透露多少。”我试探性地问他。
他突然沉默了会，就像刚才那时候一样，“其实我选择来上海，不是因为我喜欢这座城市，而是那时候，我知道她的目标，是报考上海F大。所以，如果选择来上海，我至少还能离她近些。但是……”
“但是什么？”
“她最后没报F大，以她的分数排名，进F大是不成问题的。”
“那她现在在哪个学校？”
“厦门，×大。那时候她这个决定，让周围人都跌破眼镜，连我也没有想到，她似乎也没有一个理由，而且貌似还跟家里闹得不轻，这些还是后来她弟弟告诉我的。”
“这个，难道是要远离你，让你彻底死心？”
“秦麟，别说笑了，什么死心，我从来没当面表白过啊。所以也没理由为了躲避我跑那么远去。”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她，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呵呵，网上我都问了好多次了，她这么说的，网上跟你说，是说不清楚的，等寒假，我们见面详谈。我如果问这个超过两遍，那她肯定就下线隐身不理人了。但其实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种一定要把话都非得讲清楚的性格。”他顿了下，又继续补了句，“学会给自己套上一个假面具，不管有着多么强烈复杂的情感，都得隐藏起来部分。有时候，当我感觉自己比以前更加成熟的时候，其实就是又比以前，更加地善于伪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番感慨。但那种感觉，我想自己能够体会。
“方翔易，其实刚才听你以前的事，我也在想，我以前的那个女朋友，呵呵，我也就谈过一次而已，认真的。”
“以前的，已经分了？”
“嗯。有段时间了，上半年她拿到了美国的录取通知书，出去念本科，拿到通知书，她就说我们以后没可能了。”
“那你……”
“哈哈哈，没事啦，我跟她在其他各个方面都很像，惟独感情，她比我要现实得多，你知道么，说分手的她，当时平静地看不出一丝伤心，那我，还能挽回什么呢？输给了现实，我无话可说。她准备她的签证，我准备我的高考，各走各的路吧……我一直认为，男人应该就要豁达一点，洒脱一点，但要我很快忘记一个我认真付出感情的人，你知道么，这很难，真得很难。”
“秦麟。”翔易他突然问我，“你相信我们这个社会中，还有这样的爱情么？超越时间和空间，不会被现实给击垮的存在。”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兄弟，那我敬你一杯，干了。喝完跟我打游戏去。”
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
网吧生意在晚上的时候一直是黄金时段，好不容易找到两台临近的机器，我们两开始单挑魔兽，两盘下来，我发觉自己完全是跑来找虐的，且不说我的对手还喝了不少酒，操作上还打了不少折扣。等到第三盘，混战中死亡骑士与巫妖的一记完美的NC连击，我的英雄又魂归祭坛了，接下来就是大部队兵败如山倒。完全是复制前两盘的悲剧，此时我已经是完全丧失了斗志，举手投降了，翔易笑得一脸得意，说我要打过他，起码还得修炼个一百年，气得我闷闷不乐只好去跟别人进行网络对战了。几盘打完，稍稍挽回了些内心的愤懑，我侧过头，发现他正在玩一款网游，是今年四月新出的魔兽世界。
“呃，你也玩WOW啊？我很多同学假期都在玩这个。”
“争霸打多了，自然会玩这个啊。”
“哇，还是60的满级圣骑士，借我爽下好不？”
“你会玩么？”他投来一个蔑视的眼神。
“日，别小看人好吧！”
但对于一个确实对这款游戏还陌生的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前后左右地四处乱转，主城里到处瞎逛，或是看着他们公会里的同僚在频道里互相调侃说笑，过了会，屏幕上出现了几条密语。
我转头对翔易说，“嗨，有人发你悄悄话。”
“谁发来的？”
“有三个人，一个叫苍晨的，叫你一起去通灵学院。”
“帮我回他，说贱人，我没空。”
“梦幻小天，问你要100金。”
“回他，死开，老子没钱。”
“还有个，叫夜海浩瀚，问你在不在。”
“嗯？这人我不认识啊……”他凑过头来看了下，shift键点击了对方的名字，“呃，才35级的战士。不是要找我帮忙就是要我带下副本的。是任务你有兴趣就去帮下吧，副本你就不用去了，你新手操作都不清楚，进去也是送死罢了。”
“嘿，你要有职业素质啊，本着骑士精神，要善良勇敢，多做好事，帮助弱小的后辈们……”于是我敲了下R键，给了回复。
“翔易，那人要我帮忙去冰风岗杀个啥子精英怪，冰风岗咋走？”
“飞到南海镇，然后看地图往上走，小心别跑到塔伦米尔去，那是部落的地盘。当然你如果想杀点敌对阵营的低等级那就另论，但我不建议你挑起争端。”
“怎么飞过去？”
“笨啊，找狮鹫管理员啊，就在地图中间那个大熔炉旁边。”
“怎么找啊，我找不到，都迷路了。”
“去问卫兵，路痴。”
“方翔易同学，再问你……”
对方直接开始暴走给了我一个重重的脑瓜吃，这个时候他又笑得无所顾忌，变回了早上那个我初识的下铺兄弟，那个喜欢说笑、开朗的方翔易。程杰曾经评价他，是个笑起来很帅气的家伙，那是眉宇之间都能充斥着一种感染他人的亲和力，让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敞开心怀，一起分享快乐的感觉。我不知道快乐具体该怎么描述，有的人认为自己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是快乐，有人认为自己获得了满足是快乐，但他不一样，虽然只认识了一天，他似乎是个有事没事就能自己乐呵起来的傻小子，也不知道他在乐些什么，但即使是那个此刻笑起来彷佛与世间一切烦恼绝缘的他，在刚才的晚饭时却也是有着深藏的苦涩，也有着心中的尖刺，我知道的，他喜欢那个女孩子，每提及她时所触动的眼神余光，是掩饰不了的真实。当时的我也并不知道，因为太过年轻，总是想得太过简单……也正是因为随着年龄增长，内心这份复杂的滋生，生活中会出现无数根纠缠不清的蔓藤，上面的尖刺有时候会把你刺出血，甚至，割得你遍体鳞伤。
Tooyoungtoosimple，好像是这么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