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就算这些死结再多再乱再搞不明白,有一件事,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方叔,阿峰你可以放心,他绝对不会把你还活着的事情说出去的。”夏晓亮看着前方雪白的墙壁,自信满满地说。
方叔缓慢地说:“我不是不相信少爷。但是,这个人太神通广大,他简直是无处不在。就算是大少爷,也很难防住他。”
有什么人会比汪旭峰还要厉害,还要神通广大?夏晓亮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小夏……”方叔的语气带着几分哀求的态度,“求你了,别把这事告诉少爷。我知道你跟少爷好,你们有事从不互相瞒着。可是这次,你就当是放过我。看在我这条老命当你是你爸爸救回来的份上……我老方欠你们夏家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方叔的声音里已有了哭腔。
夏晓亮的心一下子软了,手足无措地说:“方叔,你快别这么说,什么救命不救命、报答不报答的,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既然你这么担心,我答应你不告诉阿峰就是……”
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想到方叔刚才的话,耳根子又开始发烧。
“还有……我也没有跟他很好……”
“呵呵……”方叔笑了一下,“小夏,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真好……真好……你爸爸能有你这个儿子,真是不枉此生。”
“没有啦……”难得被人夸耀,夏晓亮有些不好意思,别扭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忙跟方叔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方叔约了他早上四点半在市西某个的网吧见面,还再三嘱咐他不要让汪旭峰知道。夏晓亮答应是答应了,可心里始终有点七上八下。他和汪旭峰彼此承诺过有事再也不互相隐瞒,可这头他心一软,又答应了方叔保密,这就等于要背叛汪旭峰,想到这些,沮丧的情绪又不打一处来。
但是回过头来想想,汪旭峰到现在还没有抓到这个身边的内鬼,他自己也说一切线索皆断,唯独指望高局长的供词。现在又生生多了方叔这条线,完全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若是就此断了,方叔因为害怕而从此不敢露面,岂不是太可惜?
再说了,要是真的因为他把这件事告诉汪旭峰,而害了方叔一条命,那才真是后悔也来不及。至于和汪旭峰之间的约定,出于特殊的原因,偶尔违背一次,以后好好跟他解释一下。汪旭峰这么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太计较的吧。
想到这里,夏晓亮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绳结都像是涂了油,一点点松开、化开、满满理顺了。
再次回过神来已经入了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家、什么时候吃的晚饭,期间好像和汪旭峰说过几句话,还一起遛了狗,可具体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想到凌晨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必须养足精神,于是早早洗澡上床。钻进被窝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数羊,好像以前小的时候第二天要去春游一样,可全然没有当初春游前夕的欢快劲。反而觉得头顶时刻笼罩着神秘而凝重的色彩,犹如盛夏正午不期而至的积雨云,又厚又沉,压得人胸闷。
然后……闷着闷着就睡着了。
再然后……
“再然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夏晓亮吞掉了最后一口面包,仰着脖子咕噜噜喝干了整整一瓶矿泉水。
“你喝慢点。”汪旭峰劝了一句……夏晓亮从小就是这样,喝起水来都是大口大口不带间歇的,看起来很豪迈,其实很容易呛到。
果不其然,他真的呛到了。
汪旭峰连忙给他扫背顺气,一边顺气一边说:“还好你没去成,否则,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夏晓亮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没能理解汪旭峰的话……方叔看着自己长大,去见他有什么危险的?何况方叔现在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还有功夫和闲心来算计别人?
可是看看汪旭峰心有余悸的表情,又不像是装出来吓唬他的。他又搞不懂了。
汪旭峰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给他扯了张纸巾,本想替他擦,但又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巾直接递到夏晓亮手上。
汪旭峰说:“方叔没有死,是好事。他手上有线索,这是更好不过。可是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为什么?”夏晓亮一边擦给自己咳得很狼狈的衣襟一边问。
汪旭峰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一会儿,又匆忙移开视线,说道:“如果方叔真的是死里逃生,那天从火场逃了出来。那么他家里那具被烧死的尸体,又是什么人的?”
夏晓亮一听,当即就傻眼了。他只想过方叔没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却万万没有想到过关于他家的那具尸体。
那晚的火灾据说烧得很彻底,一整排平房被夷为了平地。幸好火灾没有波及励丰的仓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知是汪旭峰和成利打点得好,还是消防局没有留意,当然,更有可能是高局长从中斡旋。总之仓库并没有被发现,事后励丰立即迁移了仓库,避免了另一场风波。
因为方叔是独居,平时和他来往的人也不多。从他家发现的那具被烧焦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个中等身材的中老年男子,加之此后方叔一直没有露面。消防队和警方一合计,没什么悬念地就认定了死者就是方叔。
后来当时此事还在《安平晚报》上刊登了一个小小的篇幅,呼吁大家关心独居老人,以及天干物燥,要小心家里电线老化云云。这件事便被认为是一场不幸的事故,画上了句号。
记得那天汪旭峰看报纸的时候,好像在不经意间说过,电线老化不会烧得那么彻底。砖瓦房不像木制结构的屋子,它本身就不太易燃。能烧成那样,一定是加了助燃剂,比如汽油什么的。恐怕消防局只是怕多事。
夏晓亮也当然知道方叔家的火灾事出可疑,可是事情都了结了,就算怀疑也没处去说。何况当时励丰的仓库还在那里,引警方来调查反而可能坏事,他也就没有多事。
再后来,各种各样的事情东一件西一件地冒出来,他根本就顾及不过来,也就渐渐把这个疑虑淡忘了。
毫无疑问那场火灾里有一个人死了,而那个人又不是方叔,那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死在方叔的家里?最重要的是,方叔到底知不知道?
脑子一打结,夏晓亮又开始胡思乱想。
费仁总是教育他不要太相信别人,总说不要别人对你有一点点好你就对别人掏心掏肺。汪彤说亮哥做人要多留几个心眼才好。汪旭峰也说方叔的话不能全信。
可如果连方叔都不能相信,那他到底应该相信谁?
夏晓亮刚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完,喝掉最后一口牛奶,居群就回来了……汪旭峰命他带了几个心腹去查方叔的下落,却一无所获。拿了夏晓亮手机里的那个电话号码去查,发现是个公用电话,倒是离原本他们约好见面的网吧不远。居群认为那一带可能就是方叔目前藏身的地方,已经派人蹲着了。可是一直蹲到晚上,都没蹲出什么动静。怕是自己失了约,方叔有所察觉,早就逃跑了吧。
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再次断了,汪旭峰却没有很沮丧,只是说你没事就好,要找方叔总能找到的,然后又哄他回去睡觉。
直到夏晓亮出去,汪旭峰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发虚,站不住的样子,连忙扶着椅子坐下来。
居群从来没见过汪旭峰这个样子,不可思议地看看他。
“没事,”汪旭峰苦笑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上脸颊,刚才被夏晓亮亲吻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还在灼灼地发烫,夏晓亮清凉的气息似乎还留在上面,盘桓着不肯离去。
“高局长那边的事情怎么样?”汪旭峰问。
居群看了汪旭峰一会儿,觉得今天的老大很不同,可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像是苏打饼干泡了水,又像是一片针松林突然之间变成了氤氲环绕的湿地,原本坚毅的眼神全都化开了,整个人罩在一种柔和的含情脉脉的气氛里。摸着脸的时候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捉也捉不住。
他是中邪了吗?居群很纳闷。汪旭峰从来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居群,高局长的事情有什么进展?”
汪旭峰又问了一遍,这才把居群拉回了现实。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答道:“高局长本人还在接受隔离审查,他们没把他妻儿失踪的事情告诉他,所以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
“那他老婆儿子的下落呢?”
居群摇了摇头:“没有眉目。我们把能想到的人都查了,励丰的人,昨天都没有异动。这次他们闹得过分,把警方给惹恼了。邱懿南报了市局,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全安平的警察都在找高家的母子。再加上我们的人……”
“这样都没找到?”
“没有……”
汪旭峰沉默了一下,突然问:“这次负责向高局长取证的小组里,有没有我们的人?”
居群一愣,一时没明白汪旭峰的用意,只是答道:“没有。”停了停,又说,“能直接跟高局长接触的人里面没有,不过有个负责后勤支援的,是去年新派进去的。”
“让他想办法把高局长妻儿失踪的消息告诉高局长本人。”汪旭峰果断地说。
“为……”居群刚想问,忽然心念电转,一下子明白过来,“你是想试探一下高局长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