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名字一出来,差点没把夏晓亮吓晕过去。
方叔!
方叔不是死了吗?他的银行户头怎么还能用?居然还会有人在他死后从他的账户里转账给学校、付江婷婷的学费?这是怎么一回事?
夏晓亮觉得自己又开始头昏脑胀了。
中午时分,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学校,冬日阳光明明高亮而空旷,却把他的脑袋晒得像三伏天的游泳池一样热闹,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都炸开了锅,翻腾跳跃着,争先恐后地冒着泡。
他心想这事太奇,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汪旭峰,和他一起商量商量。汪旭峰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手上捏着总务美眉写给他的纸条,这会儿攥在衣兜里。纸条上是美眉从银行那里打听来的信息,账户持有人、家庭地址、联系电话……总之都是一些开户时候的资料。他觉得那张纸条在手心里蠢蠢欲动,指尖摩挲到的纸张边缘毛毛的戳得心痒。它在那里吵闹着叫嚣着,催促他“先试试我吧”、“先试试我吧”!
夏晓亮挣扎良久,最后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他把那张本打算和汪旭峰一起看的纸条打开,一行行看下去……
姓名、住址、电话,都是他所熟悉的。唯独有个电子邮箱,让他怔了怔。
他从来不知道方叔竟然还会用E-Mail。他从没在方叔的住处看到过电脑,更别说上网了。郑一连倒是偶尔会去网吧看看视频聊聊天什么,方叔还总教育他,让他不要玩物丧志。还说他们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得风生水起?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离了电脑就不能活?
这样的方叔,他哪来的电子邮箱?他怎么会用电子邮箱?
回到公司,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如今他是成利跟前的大红人,老杜自是早不敢骂他,成利更不会骂他。他一边发呆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看到电脑就想,要不试试看给那个邮箱发一封信吧。
想到他就做了,信里说:“我是夏晓亮,见信请回复。”
等了二十分钟没回音,他坐不住,每隔半分钟就刷一次邮箱,没有新邮件。看成利让他学习的案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上网看新闻,鼠标控制不住地去点邮箱,点来点去就是不见新邮件。连平日里争先恐后来得甚欢的垃圾邮件也好像集体消失了一样。
最后他忍不住,又发了第二封,上书:“请问是方叔吗?不论是不是都请马上跟我联系。”
还是没有回音。
一直等到下班,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只有他还坐在位子上傻傻地等。就在他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心想还是先回家跟汪旭峰合计合计、看看这事重不重要,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夏晓亮看着心里就是一突,本能地想到会不会是一直在等的这个人打来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按了接听键,接起来,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
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身边电脑硬盘格格跑动的声音,夏晓亮拿不准对方什么来头,越是没人说话他越是失去胆量吭声。
电波两头僵持着。
过了很久,久到他捏手机的掌心起了汗,湿滑得简直拿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夏晓亮被惊得一跳,一P股坐回了椅子上。
这个叹息声他太熟悉了。他以前几乎每隔两个星期就会去方叔在江边仓库的小屋坐坐,陪老人家聊聊天、排遣一下寂寞。总是聊着聊着,就会听到方叔这么叹一声。
能叹的事情很多,像方叔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桀骜肆意,怎奈光阴荏苒,岁月蹉跎,再好的年华终是敌不过时间。青春褪却了,剩下的只有孑然一身的孤独。
夏晓亮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渐渐有点懂了,懂了却又无能为力,帮不到方叔什么。励丰给了他这么一个可以养老的职位,总不能说晚景凄凉,比起很多被子女逼着上街捡空瓶为生的老人,已是好了很多。
寂寞这种东西是扎根在心里的杂草,除不掉,春风吹又生的,旁人看在眼里也只是爱莫能助。所以夏晓亮只能更加勤劳地往方叔那里跑,没事还陪他喝个小酒什么,看得出方叔每次看到他都很开心。方叔开心了他也就舒心了。
可方叔那些带着无尽沧桑和悲怆的叹息,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每次回来总要想好久。那个时候他还在跟汪旭峰赌气,住在外面。他害怕自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到老了会不会也像方叔那样,连个可以说话的伴也没有。
费仁看到他这样也不说什么,煮一锅他最喜欢的排骨冬瓜汤算是安慰。其实夏晓亮喜欢排骨冬瓜汤,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可以让棒冰啃骨头,省了他一顿狗粮。
有一次费仁大概是吃撑了,看着埋头啃骨头啃得忘记今夕是何年的棒冰,一边剔牙一边蹦出一句:“放心吧,你就算人老珠黄成了个秃大叔,你们汪老大也照单全收”。夏晓亮听了就怒了,说“你才变成秃大叔,你们全家都是秃大叔!”。费仁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重点根本就不在秃不秃这个问题上,只是当时的夏晓亮没能去体会。
夏晓亮东想西想了一会儿,总算缓过了一口气,算是把魂灵找回来了。他告诉自己神仙鬼怪什么的都是故事里的东西,瞎说骗小孩子的。上次说是什么死人发邮件把全公司人都吓得半死,闹到后来不也是活人搞出来的把戏?
从那次汪旭峰揭穿了来自周晓天的邮件其实是甘棠搞的鬼之后,他就打定主意相信,死人是不会收发电子邮件,更加不会看了邮件之后给活人打手机的!
想到这一层,他的心算是彻底定下来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凡是和汪旭峰有关的念头,都能让他的心无比平静。人家说“心如止水”,他觉得还不够,应该是“心如冰冻的止水”,万年不化,百毒不侵。
夏晓亮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声音,然后轻声问:“喂,是方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是一声悠悠的叹息,叹息完了之后,是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说:“小夏……”
夏晓亮一激动,猛跳起来,转椅在身后骨碌碌滚出好远,撞倒了走廊的公用垃圾筒,他根本没来得及去在意。
“方叔!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样?你在哪里?你不是……不是……了吗?怎么会?”夏晓亮语无伦次地问着,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到后来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已经问过了什么、真正想问的又是什么。
“小夏,”方叔又叫了他一次,语气倒是很平静,“你冷静一点。我没死,我现在很好。”
听到方叔说自己没死,夏晓亮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方叔,你……你现在在哪里?”
方叔又叹了一声,说:“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我现在不能说,有人要取我性命,我必须躲起来。”
“是谁?什么人要取你性命?”
手机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夏晓亮急得火都要冒出来了。
“电话里不方便讲,”方叔终于说,“不如我们见个面吧。”
“好好好!哪里?什么时候?”夏晓亮好像生怕方叔不见了似的,赶紧连口答应。
和夏晓亮的心急火燎不同,方叔始终显得迟疑而谨慎,说话都是半句半句的,似乎每说一句都要斟酌上好半天。
“小夏……我还活着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大少爷?”
夏晓亮一愣:“还没有……怎么了?”
“能不能先不要告诉他?”
夏晓亮想也没想就问:“为什么?”
方叔犹豫了一会儿,说:“要我命的人就是少爷身边的人,少爷要是知道了,难保那个人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听到“身边的人”四个字,夏晓亮不禁生生打了个激灵。汪旭峰也说甘棠信里提到的“内鬼”、高局长的同伙就是他们身边的人,如今方叔也说想要杀他的是汪旭峰身边的人,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何在?他接下来到底还打算做些什么?
夏晓亮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太清楚的思路,这下是彻底缠在一起,绕成一千零一个百转千回的死结,化都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