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夏晓亮头顶收手的那一刹那,汪旭峰的指尖在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腮骨……夏晓亮偏瘦,看起来腮骨这边甚至是有些尖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摸上去的时候竟偏偏有一点点肉鼓鼓的。细腻圆润的触感,凉凉的,轻轻落在指尖上,好像刹那间被通了电,激得他整颗心都勃勃地狂跳起来。
汪旭峰觉得呼吸困难,不敢去看夏晓亮,只好余光一点一点地掠过去。他看到夏晓亮似乎也颤抖了一下,耳根子发红,眼神却越来越迷茫。好像初夏清晨的大雾一样,又湿又重,迷失在里面便再也找不到出路。
这一次,首先醒来的是夏晓亮。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四个被角压得很实。上午的太阳毫不吝啬地从外面照进来,倾泄得满地都是。
他坐起身,看到汪旭峰靠在钢琴旁边的沙发上睡觉。看样子似乎是睡得很浅,薄薄的双唇紧抿着,带着一点点略微向下的弧度。眼帘底下,可以看到眼珠不时的转动,带动了睫毛微微的颤……夏晓亮第一次发现,原来汪旭峰的睫毛,是那么长的……
他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声。
他很少看到汪旭峰睡着的样子,记忆中,总是自己玩着玩着就失去了意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早上起来洗漱完毕下楼,汪旭峰已经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似乎已经醒了一个世纪,并且要天长地久地醒下去似的。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个在旁人眼里难以亲近、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汪旭峰,睡着的时候竟然也会如此可爱如此不设防。
在初冬早晨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的阳光里,在亮堂堂的日头照耀下,汪旭峰睡觉的样子奇迹似的干净,没有任何的侵染,干净得几乎神圣。神圣而且温柔,使夏晓亮乐意抛开一切束缚和杂念,像是小时候脱掉鞋子跳进水塘尽情嬉戏一样,赤脚亲近他。
全世界的太阳都照在汪旭峰的脸上,夏晓亮俯下身子看他,用尽全力地看他。如果眼睛是台复印机,他的身体里已经储存了无数份关于汪旭峰睡颜的拷贝,一份一份地叠在一起,堆得像小山那么高,塞满他的整个躯壳,满满地溢出来。可是他还觉得不够,光用眼睛去记忆,他怕自己记不过来……
要是换了平时,他一定会觉得这种想法是贪得无厌,他平生最最不喜欢贪得无厌的人。可是这会儿,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贪婪,可也总得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沉迷于汪旭峰的睡姿。像总有很多关于解释的要求,他无从解释起。
他甚至愿意在睡着的汪旭峰身边什么也不为地待着。甚至他愿在此,在晨辉中醒来,在星光下入睡。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跟谁也不能够,他是夏晓亮,热切地爱着汪旭峰,他只能让自己知道。
二十几年来,他们形影不离过,也天各一方过,嬉笑怒骂过,也怅然若失过。夏晓亮忽然发现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喜欢并热爱着眼前的这个人,从来未曾改变。这么长这么长的日子,地球绕着太阳转过了二十几个圈圈的日子,只要是在汪旭峰的身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从拂晓到黄昏的长短,只有一朝一暮。
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晓亮发现自己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了汪旭峰的脸上。他像个深度近视一样在咫尺之遥的距离注视着汪旭峰,汪旭峰呼吸间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激得他每一个毛孔都汗毛直竖。
几小时前,汪旭峰的指尖在他脸上带出的余温似乎还留着,此刻被汪旭峰呼出的气一喷,火辣辣的烫。
一下……就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夏晓亮在心里轻声说着,着魔一样的慢慢靠了过去。
柔软的唇瓣贴到脸颊的那一刹那,汪旭峰几乎坐不住,险些就要从沙发上跌下来……他其实早就醒了。
汪旭峰睡觉一向比较浅,加上出身养成的习惯,与生俱来的警觉。夏晓亮才一下床,在地毯上踏出浅浅的“沙沙”声,一下子就惊动了他。
凌晨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全部亮开了。他把睡得正香的夏晓亮抱到床上安顿好,又独自默默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睡颜。本打算回自己的房间睡,但怕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为了守着夏晓亮,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可怜见的)。又知道夏晓亮一醒过来肯定要找自己,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于是干脆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他醒,没想到睡意不期而至,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这会儿他被夏晓亮的脚步声弄醒,本是想起来跟他道早安的。可还没来得及睁眼,忽然就觉得有温润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敏锐如汪旭峰,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呼吸?那一瞬间,血液便在他的血管里化身一泄千里的洪水,呼啸着奔腾而下,愈奔愈快,势如破竹……
小小的私心让他没有睁眼,而是保持着装睡的姿势,夏晓亮没有发现,只是一门心思地看他。他能听到夏晓亮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带动温暖软绵的气流,很轻很轻从脸上的每一个细胞掠过,走过,踏一遍,留下来全是软绵绵的香气。
汪旭峰曾经拉过夏晓亮的手,摸过他的头,舔过他的手指,也拥抱过,偷偷吻过他后脑软扑扑的头发,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过……近得呼吸可闻,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传递着皮肤和皮肤之间的信息。
他舍不得睁开眼。如果时间同意,他宁愿就这样一直躺着,不能动,别扭地装睡,一躺就是几个世纪,直到世界终结,宇宙重归洪荒,躺得甘之如饴。
就在他心甘情愿抛弃一切,打算在夏晓亮房间的沙发上装睡装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忽然感到原本稍微有些距离的呼吸骤然贴近,炙热地,点燃脸颊上的一小块肌肤。还没回过神来,下一秒钟,就是凉凉的、湿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汪旭峰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他自幼丧母,性格又早熟,就算有个妹妹,也总是小心而矜持地保持一定距离。不像夏晓亮,从小被妈妈和一群姐姐围着捏着揉着长大,抢来抢去的亲,非得亲到一脸口水才肯放过他。
长大之后,因为早就心有所属,他更是对那些自动送上门来的红男绿女不屑一顾,一心一意等待自己的小孩。哪怕那段明知很可能等不到的日子,他仍然坚持着、相信着。
所以,在汪旭峰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和什么人有过肌肤之亲。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老成持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汪旭峰,在这方面的经历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可是这会儿,他最喜欢的人靠在自己的身前,亲吻他的脸颊。他的嘴唇又软又凉,气息像小海豚一样的清凉干净。又像存了二十多年香醇的米酒,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沉香。
汪旭峰心口狂跳,心脏快要堵到嗓子眼了,可偏偏还要强装不知。手在身体下面抓紧了坐垫,抓得他手指发痛。
如果不是夏晓亮也闭起了眼,他一定可以看到此刻汪旭峰的睫毛已控制不住地、仿佛震颤的蜂翅般拼命抖动。
亲了一会儿,夏晓亮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眼里的迷离还没有褪尽,眨一眨,全是满足而甜蜜的神采,多得简直可以溢出来。
再眨一眨,一下子成了尴尬和窘迫,脸也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不知该干什么。
看到汪旭峰还和衣靠着,想到应该那条毯子给他盖一盖,于是匆匆忙忙转身,却因为转得太急,自己的左脚勾到右脚,一个趔趄,跌在汪旭峰身上。
这下,汪旭峰的假睡是装不下去了。
他扶着夏晓亮站好,两个人四目交接了一下,各自心里有鬼,于是赶快别开视线。一个假装望天,一个拼命找毛毯。
半小时后,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的两人洗漱完毕,汪旭峰命人把早饭端到书房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听夏晓亮讲述昨天的遭遇。
夏晓亮把涂得满满都是草莓酱的面包塞到嘴里,有点含糊不清地开始叙述。
话说昨天,他忽然想起来江婷婷这个学期的学费好像还没付……往年都是一到开学,方叔送江婷婷去学校的时候付的。如今方叔不在,夏晓亮本是打算开学就去替江婷婷付掉的。可是因为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一来一去的一忙,就给耽搁了,直到昨天才想起来。
于是他就趁着午休时间去学校付学费。去的路上他还在想,现在的小学还是不错的,没有网上传说的这么黑。什么“九年制义务教育都是瞎扯淡,不付学杂费就不让听讲”、“老师没收到红包就给学生穿小鞋”之类的新闻,用主流媒体的口吻讲,就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捏造出来破坏安定团结”的。
由于高局长落马,他养的一群情妇也曝了光,原来江婷婷班主任在学校做不下去,已经离职了。新的班主任是个执教二十多年的老教师,一个慈祥可爱的胖嘟嘟的中年大婶。大婶看到夏晓亮,喜欢得眉开眼笑,直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他这样有爱心的,还长得这么讨人喜欢,跟她家儿子一模一样。说着非要拉着夏晓亮给他看自己儿子的照片。
夏晓亮看了就郁闷了……胖大婶的儿子跟他老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材那就不说了,脸长得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吴孟达。夏晓亮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自己跟那吴孟达有哪怕一分一毫相像的地方。偏偏胖大婶拼命说像,还拉着他问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像不像。夏晓亮看那些老师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苦着脸勉为其难地点头,一边拿同情的目光直看他。
闹腾了一番之后,夏晓亮直抒来意,说是来给江婷婷补交学费的。
胖大婶一愣,说,江婷婷的学费已经交了呀。
夏晓亮听了就有些茫,问,是谁交的?孤儿院自是不可能,他们有自己的学校,江婷婷原本上的就是这个小学。后来被方叔助养,方叔想让她改变一下环境、受更好的教育,才给她报了现在这个小学。方叔死了。唯一剩下一个能给她交学费的就是自己。
可这会儿学校竟说学费已经交了,实在让夏晓亮百思不得其解。
胖大婶也不知道是谁交的,她说这事得问教务处。好在她那会儿没课,领了夏晓亮去教务处问,从教务处问到后勤,又从后勤问到总务。
最后总算在总务那里了解到,江婷婷的学费是从某个银行账号直接转过来的……很多年轻的家长嫌麻烦,学校也怕真钞假钞有时候说不清楚,挺鼓励大家用银行转账付学费的。不出奇,也就没人在意这件事。如今给夏晓亮一问,这才想起来,往常江婷婷的学费都是直接付到学校帐台,这次的确有些异常。
然后夏晓亮就问了那个账号,学校只有账号的号码,没有署名,说要去银行问。
夏晓亮觉得离奇,就干脆去银行想问个清楚。跑了好几家支行,都被回绝了。银行说要保护客户的个人隐私,不给查。
无奈之下又回到学校,热心的胖大婶和总务的美眉很是帮忙,由学校出面找银行。这回倒是挺顺利,没多久就查到了账户所有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