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告诉我?”汪旭峰定了心,也恢复了几分理智,他看着夏晓亮,略显严肃地问。
夏晓亮咬了咬唇,目光游移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晓亮,你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些什么,”汪旭峰说,“我不怕你别的,只是怕你有事,刚才你上了那辆来历不明的出租车的时候,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多怕在车窗里看到你的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了……”
说了这里他哽住了,半张了嘴,眼里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似乎在奇怪为什么一向内敛的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些话。
他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呀。
夏晓亮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只是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为我们已经可以无话不说了。”汪旭峰说。
“对不起……”夏晓亮又重复了一遍。
汪旭峰叹息……小心翼翼陪着不是的夏晓亮,把他心里最后一道责怪的防线也摧毁了,他的心现在全部化成软绵绵冷冰冰的白雪了,和周围的一团一团一起,轻轻柔柔地飘落,没有一丝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你这么晚出去,又瞒着我,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晓亮,我知道也许在你心目中,我不是这么值得依赖。但我再不中用也好,只要是你的事,我就算是拼了命,也要努力去为你完成的。”
汪旭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夏晓亮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鼻子发酸,心里一抽一抽的发热,热得他觉得身上的羽绒服都要烧起来了。
“不是这样的,阿峰……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不信你,真的不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汪旭峰关切地问。
夏晓亮抬起眼睛,略带委屈地瞧了汪旭峰一眼,眼眶有点红红的,眼泪没有掉出来,可明显已在眼里聚了很多了。汪旭峰看了心里就是一紧,握着夏晓亮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扶牢了些。
“只是……”夏晓亮迟疑着,说道,“我怕我说出来,你会当我神经病……所以我想……先亲自验证一下……而且,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伤害我。”
汪旭峰一紧张,忙问:“他是谁?为什么说我会当你神经病?我怎么会当你神经病呢?”……就算全世界都是神经病了,他的夏晓亮也不会是啊。
夏晓亮还在犹豫,好像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抱着十二万分的不确定。
“阿峰……你相不相信……死人会复活的?”
汪旭峰听着就是一颤,很难相信这话会从夏晓亮嘴里说出来。从小到大,夏晓亮最害怕的就是鬼故事,蛇虫鼠蚁打雷闪电他都不怕,唯独怕这种鬼鬼怪怪的东西,连以可爱著称的“鬼马小精灵”也怕。像是恐怖片那种东西,他更是连碟片封面都不敢多看的。这会儿他竟然会问起自己“亡者重生”这种问题,不禁让汪旭峰感到非常的诧异。
“你说什么?什么叫死人复活?”
“就是……一个人,明明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是他又突然出现,还给你打电话、约你出去……你……你信不信?”
问到后来,连夏晓亮自己也不太肯定了……这事太匪夷所思,搁到平时发生在旁人身上,他一定会问候对方一句“你今天忘记吃药了吧?”或者“今天你们医院放假?”之类。如今换作他自己问出来,还是问的那个他最不能在之面前丢脸的汪旭峰,这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可是他又不能不问。正是因为他一开始不敢问,而导致了会有之前的那一幕,让汪旭峰那么紧张那么害怕。那映在车窗上担忧而伤感的眼神,究其一生,他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你遇到了什么人?”汪旭峰问道,一边问,一边已开始心念电转。
死人……直接找晓亮……晓亮不敢问……晓亮说他不会伤害自己……
“是……”夏晓亮迟疑着开口。
“是方叔还是郑一连?”汪旭峰立即接口问道。
夏晓亮一怔,很惊异汪旭峰怎么会想到这两个人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汪旭峰似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
“不会是郑一连……他的死是警方确认的,也验了尸,甘棠会栽就是因为这事……那么,是方叔?”
夏晓亮梗着脖子,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是他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他……亮晶晶的,闪闪发光的,满满的全是崇拜和难以置信的惊奇。
就是这个眼神,汪旭峰喜欢了无数遍,喜欢得呼吸都要发痛的眼神。他强忍着把夏晓亮搂到怀里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刚才那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上。
“真的是方叔?”汪旭峰哑着嗓子问。
夏晓亮终于是很慢很慢、用几乎难以查觉的速度,点了一下头。
汪旭峰猛一吸气,回头凌厉地看向自己的车。
励丰的那位干部看戏看得正欢,被老大的眼神吓了一跳,立即拿胳臂肘撞居群。居群像是在装模作样地看地图,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汪旭峰和夏晓亮的动向。看到汪旭峰把目光投向这边,二话不说就解了保险带下车。
汪旭峰在居群耳边悄声吩咐几句,居群一开始频频点头,随后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又不敢确定地看看夏晓亮,夏晓亮朝他点点头。居群倒抽一口冷气,随后点头,上了另一辆跟在后面的车,迅速离去。
汪旭峰定了定神,拉着夏晓亮坐进车里。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渐渐发白,雪早已停了,冷风一吹,地上干得很快,只留下几摊不深不浅的水渍。相信到了日出东方的时候,被阳光一晒,就能蒸发得了无痕迹。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来了又走,散得匆匆忙忙。像是沦落凡间的迷途精灵,白驹过隙间小绕了一段岔路,很快就找到路,径自回家了。
沉睡了一夜的人们很难会知道有这场雪的存在,也很少有人听过那个来自遥远俄国的传说。只有夏晓亮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一场他巴巴地等了很多年,却在一个阴错阳差的机会下和汪旭峰一起等来的雪。他们在这场雪临近尾声的时候拥抱。就好像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仍是在茫茫人海里找到最初的那个人。
传说初雪这天在一起的恋人能够白头到老……夏晓亮热忱而真切地相信着。
到车里坐定,被车上的暖气一熏,夏晓亮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生活一向有规律,该睡的时候睡,该醒的时候醒,尽管有时候会闹闹起床气,却从不拖泥带水。
如今在这凌晨最好困的时候醒过来,照现在这个态势,方叔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约是铁定赴不成了。他向来又不是什么适合做脑力劳动的人,这一晚上一惊一乍一算计一感动的,把他原本就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差不多用了个精光。要不是还要给汪旭峰讲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怕他P股一坐上椅子不出三十秒,就能跟周公抵死缠绵去。
汪旭峰看看夏晓亮,那眼神分明已经是半梦半醒了。他自是习惯了熬夜做事的人,可夏晓亮不是。看到他一副明明很想睡,却又要强打起精神给自己说白天遇到的事的样子就于心不忍。所以现在,尽管心里一百个好奇和不安,他还是耐着性子哄夏晓亮睡觉。
“我真的不困。”夏晓亮扭捏了一下说,说完揉了揉眼睛,然后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打完之后发现不妥,立即解释道:“这不是困,是缺氧啊,我大脑缺氧,车里闷……阿天你把车窗开开透透气呗。”
代替居群开车的励丰干部苦笑:“小夏,我不是阿天,我是大志。”
夏晓亮“啊”了一声,愣在那里发呆。
汪旭峰暗自发笑,伸手捂住他的后颈……很柔很暖的温度,沿着髓液直达神经末端……汪旭峰手心里的每一条纹理似乎都在给夏晓亮催眠。
夏晓亮挣了一下,从那个“万恶”的催眠之掌里逃脱出来。
“你让我说掉吧,不说我心里难受。”他说。
汪旭峰再次望定他,他知道夏晓亮此刻的不安还包含了另一重含义……愧疚。他在为自己先前冲动的行为后悔……也许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忧心,让这孩子自责了。
想到这里,汪旭峰轻叹了一声,说:“这事不急,你休息好了慢慢说不迟。”
“可是……”夏晓亮还在别扭。
“没事,”汪旭峰摸了摸他的头,“其实我也有点困了。”他说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