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秦魏大战危急整个魏国,几乎无人抵御外敌,于是他重整旗鼓,准备杀退敌军,不料数次请缨出战都被朝中那些奸佞驳回。
满腔热血就这么再次被冷水浇灭,他对魏王早就失望透顶。
公孙差是个拥有蓬勃野心之人,并不迂腐,听完之后自然也清楚秦王的真实用意,只是在他沉默不久,就这时候从院外忽然涌进许多人,他抬头,视线远远地透过希稀火光,打头那人手持的名剑他一眼辨认出来,光明剑,战神秦九凤。
“你不杀我?”公孙差的视线落回眼前这人,这话问得也是她。
“不杀。”秦棠景含笑,摇着折扇,“乱世将才,多么难得,孤王舍不得杀。”
“如果我不归降,你当如何?”
“若不为大秦所用,杀!”朗朗声音不是出自秦王,而是来自夜色里。
人未到,锐剑先亮出,一贯地战神作风。
对上目光那一刻,公孙差竟露出微笑,眼里多了分敬畏,“九凤兄,别来无恙。”
两人老旧识,从前交过手,所以秦九凤也回一记冷笑,走过去与姬凰并肩,光明剑却不客气地向他抬起,“公孙差,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公孙差摇了摇头,将刀也对准她,“数十年没见,你还是这般狂妄。”
“今夜不叙旧,少啰嗦,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我没忘,到底还是输给你,我认命!可我的命也只有一条,你要就拿去。”
“你若不降,就只有死。”
那时两人都还年少,交战一时没分出高低,两国却先谈和,于是就有了双方主帅不服气,私底里立下豪言,只道将来哪天谁输给谁,命归对方处置。
之后秦九凤打遍六国,从无败仗,头戴战神名号。
至于他公孙差,没什么战绩,除了成名那一战,几乎称得上无名小卒。
而今夜桂陵,双方还未正面开打,公孙差却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还很难看,宝贝女儿又被对方挟持,于是心里就闷憋着一口气,理所当然就要发泄到罪魁祸首头上。
“让我归降也行,除非打败我。”喘着粗重呼吸,挺直了腰杆他说这句。
“你受伤了,就算我赢,也是胜之不武。”
“九凤兄,我又没让你来。”公孙差别开眼,将刀尖指向秦棠景,眼底匿着愤火,一字一字地往外迸:“她,是你们大秦的王,要想收服我,就先打败我。”
秦九凤脸色一变,公孙差武技不凡,即使受伤不轻,仍可以一敌十。
可还没来得及拒绝,死李世舟居然先把她拉住。
一旁秦棠景倒很乐意,直接就道:“这是你说的,只要赢了你,你便归顺于我。”折扇啪地声收起,月光皎洁,她那双桃花眸子神采生辉。
“大丈夫一言既出,决不反悔!”
公孙差昂然立首,撇去私心,如果秦王连他都打不过,还妄想收服他,未免可笑。
“小皇叔,借你剑一用。”
姬凰拍拍秦九凤的肩,以示小皇叔宽心,最终将光明剑拿在手。
其实以单打独斗的方式作为代价而得到一代名将,相当值,无论如何她也要赢。
将军府院子空旷,鹅毛大雪此刻已经停歇。
两人都是伤残人士,一个毫无内息只剩拳脚功夫,一个受伤失去五成功力,真打起来谁也讨不到便宜,谁输谁赢非常悬乎。
开打前,秦棠景先将袋囊里的酒一口气喝光,有药酒加持,体内很快便火辣辣地热起来。
袋囊她随手一抛,话都不用说半字,公孙差已经举刀冲了过来。
看这汹汹架势,直奔她的命而来。
秦棠景不敢掉以轻心,起初游刃有余,到后来渐渐虚脱,以至于一招一式格外警惕。
“我还有一个条件。”
百来招下来,各自还算防守得当,突然间这道声音极轻地响在她耳边,秦棠景有些狐疑,旋即在双方最接近那刻这才确定,的的确确是公孙差张口说话。
“什么条件?”
“今夜之事,不要告诉伯秋真相。”交缠之际,他这话仍然极轻地回响,伴着无奈。
“若她问,该如何作答。”“麻烦秦王,就说……是我主动请降。”
“好。”
…………
憋着的那口气未尽,公孙差使出了全身力气,没有半分留情。
招招夺命。
最终秦棠景无法,只得以身为诱,被他击中一掌,等公孙差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自己却猝不及防地跌进雪地,一把折扇紧追已然抵住他喉咙。
“公孙将军,你输了。”月色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额头也已溢出冷汗。
“是,我输了。”公孙差猛抓一把积雪,暗恼自己大意。
“可愿归降?”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就凭秦王那句乱世将才,公孙差就对她生了几分好感,他又很认命地叹口气,本来决定誓死不降的,谁知……
输给秦王,输给秦九凤,他的命也就不再由自己做主。
择明君而侍,才是正经前程!
这世上的人都在嘲笑秦王一介女流,究竟何德何能统治秦国江山,然而秦王能征勇战,年纪轻轻横扫天下,灭赵扩疆,逼得魏王龟缩大梁,这些丰功伟业,半点不输世间男儿,无关情怀也无关国籍,只因强者眼里只有强者,谁又敢说秦王不如前代伟人。
最后一战泯恩仇!如若不降,死伤恐怕不计其数。
“降。”这个字吐出来,有气无力。
“公孙将军,请。”秦棠景这时仍紧绷着那根心弦,很郑重地朝他伸手。
“秦王千万记得方才所言,小女人少尚不懂事,经不起……”
公孙差借力起身,可话没说完,只见站姿挺拔的秦王竟摇晃两下,一头栽进雪里。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那一掌,使得秦王未痊的伤势加重。
“当生死只在一念时,绝多数人还是看重性命的。”
所以他们顺从地放下武器,其中包括公孙差。
当晚,乱糟糟地闹这么一通,后半夜桂陵才重归俱寂,整座将军府却依然灯火通明,地上血迹也已经被雪覆盖,就在众人忙着收拾善事,月光如水,李大丞相亮身,边说着话边踩着细步走到秦九凤身侧,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满面笑容,“王爷,咱们今夜大胜!”
看起来李大丞相心情很不错。
秦九凤一言不发,手里握着那柄杀人无数的光明剑一挥,直接横到李世舟颈上。
“王爷……”
“这说明美人计比任何诡计都好使。”夜月下她冷冰冰地开口,手腕翻动,剑刃只离李世舟肌肤半寸,“当生死只在一念时,你又在想什么呢?”
九王爷那双眸子虽然阴狠,但却很清晰分明,没有丝毫杀意。
李世舟有些怔愣,忽然间明白过来,就朝她笑了起来:“王爷,我在想如何攻进大梁城。”
“又想到什么计策?”
“咱们刚得到公孙将军,他是魏人,熟悉魏国,当然要发挥他的优势。”
李世舟一眼不看顷刻夺她性命的光明剑,仍然莞尔只望着九王爷。
“你想让他去攻打大梁?”
“对,咱们正缺一位前锋大将,公孙差正好胜任。”
“降将,不可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王都懂这个道理。”
被剑顶着,总归难受,李世舟拿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剑身,一点点挪开。
秦九凤也不阻止,任由她从剑下脱身。
“你应该知道,姬凰对我有多重要,你敢伤她半分……”
“不敢不敢。”
“李世舟,我和姬凰选择相信你,不代表你的背叛今后一笔勾销,你最好别耍心机。”默了片刻之后秦九凤冷哼,收剑入鞘。
“攻占魏国只差最后一步,本王不希望再次出现差池。”紧跟着她又道了句。
“王爷,你该相信我,就算我策反不了你,抢不到你的兵权,我也不会杀你的。”李世舟低眼看地上,只觉唇齿间有些涩然。
变节这一举动,尽管对错难分,只要做了就永远是个芥蒂。
好在九王爷始终没杀她,那说明九王爷仍然信她,好在大王也信她。
想到这层,李世舟才觉着好受些。
“姬凰怎么样?”那厢秦九凤盯着李世舟看了会,见她不抬头,便将问题岔开。
“无大碍,已经醒了。”
“在哪?”
“公孙姑娘房寝里。”
“走,看看去。”
当所有人都被卷入这件事,无外乎死伤降这三个下场,唯独有人被护得一无所知,就此时此刻房寝里,公孙小姑娘睡得正香。
灯座已经油枯,火光变得黯淡无彩。
不知几时床榻旁立着三人,都是搅乱天下风云的人物。
“这就是公孙差的女儿?没想到小小年纪,是个美人胚子。”凑近床沿,俯身端详公孙嫣之后秦九凤将这话说完,不禁又道,“可惜遇上你,又成全一个痴心错付。”
这个你,自然是指的秦王。
只是这个痴心错付?秦棠景皱住眉头,眼珠斜向黑暗处。
利用人家小姑娘的单纯及信任,的确不怎么光彩,她也没什么好辩驳。
“公孙差已降,你准备拿你的大恩人怎么办,灭口还是留着?”
“当然留着。”李世舟接话,拉着秦九凤离开床边,“这时候动他宝贝女儿一根毛发,他肯定豁出命找我们拼死一搏。”
本来也没想过要公孙嫣的命,秦棠景转眸,遥遥地望了眼她那张恬静睡容。
“如果没有公孙嫣帮忙,桂陵也不会轻易攻破,留着吧。”
“杀了的确可惜。”秦九凤直起身,心里忽然间一动,回头望向姬凰,笑意吟吟地道,“我看她对你有点那种意思,不如这样,你把这丫头收为妃子,也好给你的后宫添点美色。”省得天天惦记姓楚那女子,国君专情可不算好事。
“小皇叔你别胡说,我现在只想收复秦国,哪有心思顾念儿女私情。”
“那行,等咱们打到楚国,你绝不能再手下留情。”
“……”
许是感觉到秦棠景靠近,梦中公孙嫣半张唇嘟囔呓语,人这时还是没醒,只是翻身朝坐在床沿的秦棠景贴去,将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抱住了她的腿。
“孤王不会手下留情。”
边掖被角秦棠景边极慢地道,细长眼睫缓缓低垂,掩住泠光。
第79章 女帝和长公主61
春回地暖, 万物萌发, 终于熬过冬天。
半年过去了,城阳依然固若金汤, 甚至将秦军逼退百里地。
楚帐。
“你听听外面都在说什么, 已经传得越来越离谱。”外头先是响起了这道温润音调, 接着来人矮身进入, 扫了眼主位那人, 见她仍在摆弄阵局, 便自顾自地坐下喝茶, 脸上依旧一派温和神情, 等几杯茶下肚之后, 颇有些夷然不屑地道:
“不就是使了招诡计攻破桂陵, 竟扯到什么通灵之能, 统帅千万阴兵, 完全无稽之谈!世人简直愚昧, 竟也信了秦姬凰鬼话。”
主位楚怀珉顿了下,扫了她一眼, 淡淡地回了句:“以讹传讹,谣言罢了。”
“你我知道这无疑谣言,魏地百姓倒也真糊涂, 就这么被煽动人心。”
端着茶盏宋容凝目。
“攻占魏国最需要得到当地民心, 秦王身边有一位好丞相。”
这场谣言调调十有九成就是李丞相故意放出来的,意在收拢魏国民心。
这半年里,楚怀珉不是不知道魏国那边有人放出这种言论, 说秦王乃天上神君地上鬼王,所以派出天将阴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桂陵拿下。
的确无稽之谈,秦王什么样人她还不清楚,绝对血肉之躯,会受伤流血也会生病昏迷。
不过这种话流向民间后,桂陵百姓最先反响,经过各种添油加醋,又演变成了说是一个夜黑风高时候,亲眼看见无数黑衣人来无影去无踪,相当诡异,像极从地府来的阴兵。
可如若真是神君鬼王,现如今也不会苦苦围困大梁三个月,损耗巨大人力财力。
“没错,让秦姬凰起死回生的好丞相。”那厢宋容略略苦笑,开始叹气,“同样遭遇,我却只能守着宋国最后几座城,谁让我身边没李世舟这号人物。”
楚怀珉抿了下唇:“我也没有。”
“所以她秦王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宋容仰头望了望帐顶,胸腔很闷。
“宋王不必妄自菲薄,事在人为。”
楚怀珉摆弄完阵局,起身坐到宋容对面,帮她续茶。
宋容把玩着杯盏,已然没了品茶兴致。
“你还是没把我的忠告记在心里。”开口那刻她双目直视楚怀珉,“我说过,真到了生死对立千万不要被感情束缚而心慈手软,你一次次放过秦姬凰,换来只是你一次次绝境。”
换句话说,眼下楚国被围攻的绝境压根不会发生。
只要秦王死,或许趁乱还能反击秦国,楚国将重新崛起。
可惜楚怀珉还是心软,放过无数次杀死秦王的机会,到底动情乱心,没了分寸;楚怀珉暗自握掌,指尖深陷皮肉,只觉满腔血腥味浓重。
“你早就知道秦明月叛变?”她问得,却是这个。
“是,所以当时分开我就劝告过你。”宋容也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扼腕惋痛,“你此时能挡住秦明月,还能再挡住那个秦姬凰吗,她们合伙夹击,你又该如何抵御?”
楚怀珉不语,悄然松开掌心,揉搓着杯沿。
时间在两人沉默中一寸寸游走。
“尽人事,听天命。”最终她饮口茶,仍那样从容冷静。
可人事尽了,天命却不顺从,楚宋那将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