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58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就像现下,她困她在此,惹她气闷,她听她难以心静,依旧愿意为她抚琴。
“公主,你恨我吗?”一曲终了,她从久远的回忆中归来,虚望着她,问的茫然。
她当年救下年幼的她,带她脱离苦海,将她教养成人,而今她如此忤逆她,困她在此,不得与爱人相见。她,当是恼极了。
川兮抚着琴弦,感受着尾音的震颤徐徐消逝,良久,起身看向落雪的枝丫,“我能脱困。”
凌云闻言,怔了怔,而后柔软了眸子。这就是川兮,她的公主殿下。她从不会自怨自艾,亦不会浪费心神去怨愤,身在困境,她便韬光养晦,她心中想的,永远都是如何达成所愿。
以往,她的愿景是守护万民,现在,是千也。她而今的心里,万物都是空,唯有一人永驻。
“公主,你教养我长大,教了我所有,却为何从未教过我,该如何去爱一个人。”突然的埋怨,凌云的声音里,带着受伤的委屈,和无尽的迷茫无助。
川兮回首,看向这个身量已与她相当的玄衣女子,她曾救下的那个孩子,不知何时已长成英武冷俊的姑娘,她已许多年未见到她这般脆弱了。
“我亦是第一次去爱一人,如何教你。”川兮低叹一声,想起当年那个孩子,终究未忍心再生冷下去。
凌云自小与人隔绝,睡在寒洞了十载,甚为孤僻,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学什么,记什么,练什么,如何与人相处,全数是她教的,若说她做错什么,大抵也是她未曾教导吧。
“好歹骗一骗我,说一句世人都说过的:爱当无私,也好过什么都不教吧。”委屈上来,便是一股接着一股,凌云惯常冷冽疏离的脸上,显出了孩子气来。
“爱若无私,那我岂不是要成全她和胥壬丘,”川兮无奈,想到千也赶走她时亲口说胥壬丘会是她未来王夫的话,又生了恼,“我做不到无私,这般教你,你可会学?”这许多年,她不是都在学她,光靠口舌教导,哪管用,无身体力行,她能学?
“她要看上胥壬丘,你会夺吗?”
“定然会夺。”
“公主不怕我学你,也要夺你来?”
“那便各凭本事。”川兮听着她明显孩子气了的赌气话,放松了眉羽看她。
好似长辈纵容的眼神,凌云后知后觉低了头。
“若是教过就好了,我就能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许久,她低着头,兀自嘟哝。
“什么?”川兮没听清,凑近了些。凌云如此叛逆孩童的模样,让她不自觉的显了当年教导的姿态。
靠近的清新气息传入鼻息,凌云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没什么,凌云早已成人多年,如何做事,做对做错皆可自己承担了。”她知道,因为她的孤僻,只通过公主认识这个世界,每每她做错事,公主都会揽了责任到自己身上,久而久之,她便忘了,人终究会长大,就算再孤僻,认识了这个世界,与它相处久了,她也会长大成人。更何况,她已做了这许多年的国佑,早已是可以独立自主的人。
这三个月来她将她困在这里,公主只有生冷,未曾愤怒,并非她不气,也不是她纵容,只是她以为她还是曾经那个需要靠她识辨世界的孤僻孩童。
“我已过八十寿岁,不是智障,怎还需旁人事事相教。”就算再孤僻,就算没有她的教导,只被迫与世界接触,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会还事事需要教导了。
“那你方才责备我未教你。”川兮敛了敛眉头,不明所以。
“只是不知如此做,对与不对。”凌云低眉,依旧迷惘。
“你自斟酌,于我只是想念她久些,晚见她些时日而已,”川兮抚了下琴弦,转身离去,“你是我教出来的,又怎困得住我。”
川兮没有利用曾教养她的身份苦口婆心劝她放了她,她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自己的困境,至于凌云如何抉择,由她自己决断。
这是她放手任她自强的方式,亦是她解决她这段单恋的方式。她用自己的执着坚定来告诉她,不必苦恋,她已有所属。
自凌云从穹峰回来,将她困锁于此三月,川兮从未焦躁愤怒,就像她说的,她一直坚信,凌云是她教养长大,就算忤逆她,也没那本事困住她。
就连千也,她也一度深信她在她这里翻不出天,就算来日长大成人,也是她教养出来的,再乖张的性子,不过是在她手心里翻浪而已。


第70章
千也的世界开始陷入无边的孤寂,从新祀那日送走川兮便开始了。这一载,唯有三月的那寥寥几日,川兮归来待的那几日里,她的世界才有过短暂的风声,而后,一切都消停了。
静,不断吞噬声息与光亮,像冬眠发作的蛇毒在体内疯长,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变得吵闹,而后又听不到。
年中时,冬日的寒风将狼堡内枯萎的花草全数摧断碎落了满地,闻少衍来打扫,她将他赶了出去,自此,这座宅子便彻底的陷入了寂寥。
她以为她羌狼后裔,足够坚强,却是年少自负,不懂越有幸福的过往,失去所有后越会被吞噬。无边的仇恨下一个人去韬光养晦,她不是川兮,她做不到。被黑暗吞噬,只是迟早。
颓废日久,陷入永夜,行尸而活,悄然成了她的日子。千璃给她的古籍不知何时也成了摆设,临近年终时,已积了厚厚的灰尘,无声落魄。
满目死寂,荒凉成习,当那抹如练的白闪着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恍惚了很久,整个世界开始模糊,如水晕墨,将她眼中的黑暗稀释。
她哭了,静雨如注,无声无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近一载的离别,川兮困在凌云那方别苑半年多,从不曾焦躁急迫,可见到枯瘦如柴,满目空洞的千也时,蓦然自恨。她怎能,离开她这许久!
“对不起,姐姐该早些回来。”她紧拥她入怀,那双默然落泪的空洞眸子,让她心如刀绞。
甚为巧合的,前世的三三在三月抵达帝都,开始漫长的苦痛,直至新祀。这一世的千也,三月送走川兮,开始漫漫孤寂。
川兮归来的日子,正是前世里三三奉心前曾在皇城门前索吻的日子。
那时也是新祀前五日,孑川恢宏气魄的皇城门前,一白衣如雪的女子垂首亲吻怀中枯骨般的女子,如待至宝般细腻虔诚,似天神穿越漫漫人世间,自甘坠入地狱,俯身亲吻冥河中的骷髅。
那时,三三身形枯槁,笑得如鬼魅索魂。
而此时,她枯瘦如柴,像被索魂后的皮囊。
“千千。”她未回应她,川兮稍稍退开,捧了她瘦削的脸。
她左眉一深一浅两道划痕,划断了眉羽,连同那滴粉痣也断开了。可那痣依旧会灼热,似入骨一般,川兮只要心疼入眼,红了眸子,它就会炙热。
千也感觉到了眉间温热,是许久没再有过的温度。空寂的世界裂开一条炙热的缝隙,她愣愣的摸上眉头,目光依旧空洞无神,心已开始震颤苏醒。
直到腕上的誓发被牵动,世界出现声音。
这丝誓发已沉寂太久了,自川兮离开,它就像没了生命的枯发,绕在她腕上,连丝光华都不曾闪过。
它突然醒过来,探入她的神识里唤她:“千千。”熟悉的声音,最暖的呼唤,千也的泪,突然就热了起来。
川兮看着她眼睛里散落的意识渐渐凝聚而起,重新活过来看向她,又看向她身后。
“我未与她成婚,从未。”身后是送她回来的凌云,她赶忙解释,怕她再万念俱灰。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变得清晰,说着陌生的话,千也眨了眨眼,“成婚?”说完才想起,哦,她许久前亲手逼迫她去嫁人来着。
“为什么没成?”她说过,她不成婚,她就毁了誓发,灭了她元灵。
“你还小,怎么娶我。”川兮答非所问,柔声斥道。她知道,她下不了手真的毁了那丝誓发,只有凌云关心则乱,恐生万一,才会受她桎梏,也不过是困她一段时日。
“我?”突然回转的脑子还尚迟钝,千也有些疑惑。
迷茫单纯的表情,像被抽走记忆,死去又重新活过的稚子,看得川兮心疼不已。
“自然是你。”她压下哽咽,蹲下身来,接过凌云递来的精致木箱。箱为红色,其盖上立着两只鸾凤,鸾凤脚下踏的是连理双枝,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喜服。
启明即便是男女成婚,也有女子主动提亲的先例,女子提亲,亲绣嫁衣喜服,以和鸣成双雕刻讲究的红箱装着,同男子一般,携聘礼于众人面前,踏马登门求亲。
除了箱中喜服,狼堡外还有成双聘礼洋洋洒洒三百余数。川兮是以提亲规制,行路两月,千里踏马而来。
“依你喜好,一红一蓝,红服正红,显喜庆,蓝衣深靛,意坚定。绣制图案循了羌狼族旧例,羌狼图腾,抵额成双。”川兮打开红箱取出了喜服。
千也看着她面前的喜服,听她细细讲述,没有言语。
“红服尚可讲究些,用的我发冠的凤尾织成,蓝衣此前未有专意寻过上好的羽丝,时间仓促,只得在玉渡神山山脚猎了一蓝雁,寓意尚好,只是毛发没那般珍贵。”川兮一一道着,说到蓝色喜服时稍有失落。她亲自万里去到玉渡神山猎雁,依旧觉得这蓝衣不够高规。
她是在前世里三三说及对婚姻误解时生了两人将来会有机会成婚的希望。那时她知道终究会杀了她,一直觉得三三来世定会躲避她,她不知道如何寻求来世缘分,以为短暂易逝,终究相离天涯,直到三三说婚姻是一种折磨,她才生了希望。火尾游凤的尾羽,她便是从那时起开始收集的,希望生来不易,她甚是珍惜,早早的想要给她织制最好的喜服。每年换羽时节,她都将火尾游凤换下的羽毛攒下,原本是想着做两套绯衣的,只是没想到此世里千也想要一套蓝衣,且提亲提前了许多年,她也没有攒够红羽。
红色喜服的织材她准备了十二年,蓝衣确实是没有时间准备的再好些,这让她稍显遗憾。
“不过无碍,待你长大还有些年岁,这套吉服只算作聘礼,待成婚时,我定能找到相配的蓝丝。只是现下收聘,先委屈你了。”川兮说着,抱歉的抬头看她。
千也的泪,像断落的珠翠。她压抑太久了,自全族尽灭后,她鲜少放声痛哭过,姑姑走时她也因川兮重伤,惊吓中没有余力发泄,一载又一载,这是她第一次泪泉倾涌,尽管依旧无声。
“姐姐泪尽多年,想哭已是奢望,”川兮拥她入怀,抚着她的发低声恳求,“千千替姐姐哭一场可好?姐姐被你送走这许久,也是委屈的紧。”
熟悉的气息,温柔的怀抱,眉间的炙热,腕发的牵心,连同她脉脉柔情的声音,透着些许哀怨疼惜,是她梦回常寻的温柔。
她的话,终于让千也放开了无形的桎梏,大哭了一场。
悲恸嘶哑,颤抖呜咽,连睡去时都是抽泣着的。她紧紧抓着川兮的衣襟,这一年来,第一次睡的深沉。
“凌云,回吧。”千也睡着后,川兮抱起她,转身看向凌云。
凌云默了默,“凌云的错,公主莫自责。”将她困在孑川这许久的是她,她怕公主因着千也这一载过得沉痛而责备自己归来的晚。
一世只为一人,凌云对川兮细心周到的思量,已成本能。见到千也后她就知道,川兮会自责归来晚了。
“我知你为我好,”川兮蹭了蹭千也干涩的额头,将她抱的紧了些,低声道,“只是我灵念再高,与祀兽为敌亦是杯水车薪,你困我困的甚是荒废时光。”
她知道凌云困她半载并非真的觊觎她,若真觊觎,她灵念受创反抗不过,她早得逞了。她是怕她没有灵念护身,提早回来亦是不安全,加之又要照顾千也,无法静心修灵,灵念再停滞不前。
“不单让你静心修灵,”凌云低眉,“亦想努力留一次。”因为不知让你回来是对是错,你从未教过我在爱情与生命之间孰轻孰重。
千也说所有在她身边的人,最终都会成为推动她憾古之心的牺牲品,她不想她死,抉择了许久要不要放她归来。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在,她才成活。若天地灭我,亦是毁了她,放心,谁都不会让我殒去。”
“我也不会。”凌云肃目,“憾古之路算凌云一份,凌云随时待公主召回。”
她说完,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坚定开口,“凌云会协万军待公主召唤。”
千也向天下起誓要与祀兽为敌,不死不休,并非少年自负招摇,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让与她志同道合的人看到她,静待来日共赴。如此智勇,不到十二岁的孩童能做到,她凌云亦是可以。
凌云的放手,时时都在做着,十二年前如此,去年如此,九月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她是川兮教养长大,习得川兮性子,沉敛不露,如此沉忍已忍了许多次,心早已痛的习惯了。
她的爱从不为私,只懂给予,心痛,便只管痛着,不纠缠,不打扰,需要时,随时出现,该她落幕了,她便利落离去。
在她心里,她是公主的守护,并非守候。
川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玄衣挺立,步伐稳健,再不是当年一身戾气的生涩孤僻模样。她已将她教养长大,长成了既可为一族之佑的坚毅担当,又不缺乏与世为敌的勇敢无畏,英武不凡。
那怀里的人,她也能教养的好。川兮收回视线,将千也往上颠了颠,又抱紧,轻声缓步朝寝房而去。
上个新祀前是她坚持分房睡的,三月里她回来的那寥寥几日曾试图回到她的房间,未果。而今已是一载未进,推门而入时,看到石桌上青翠的绿植,心瞬间又揪疼了内疚。
整个狼堡的花草生机全数枯灭了,可她的房间依旧鲜活着最后一株。她就像守着这世上唯一的生机一样,陪着这株翠绿。
这一载的日子里,她的世界只剩了这一丝微光,她以为她同别人成婚了,再也不回来了,是这丝与她有关的唯一微光,支撑她等到她回来。
她于怀中人来说有多重要,不必言说,只这一翠,便已足够。
“千千,誓发深种,聘已入府,只待你长大了。”等她长大,成了婚,就能给她真正的安全感了。
千也睡梦中揪了揪她的衣衫,蜷缩了身子。
一连五日,千也再没说一句话,没有撵川兮,没有拒绝相拥而眠,亦任她将狼堡内满地枯萎碎落的花草清理掉,又将闻少衍寻来的鲜艳花卉摆满。她就这么不言不语看着。
无论去到何处,川兮都牵着她,哪怕从正堂这头走到那头去拿个物什都要拉起她一同过去。她也就这么乖觉的任她拉着来回的忙碌。
自打川兮来了,闻少衍能重新进入狼堡了,他每天除了当帮工,就是看千也跟牵线木偶一样被牵着到处走。
“她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木头下去吧?”新祀前日,他忍不住问。
“她在思考。”川兮将狼堡门前的石雕打扫擦拭了下,将千也抱上去后,淡淡看了他一眼,“过了新祀就好了。”
闻少衍看她丝毫不着急,也懒得瞎操心,转身下山去了。
明日新祀,上一个新祀在狼堡发生的事大家都还心有余悸,兵士们不想待在蛮荒守祀,可毕竟是闻家亲兵,无一反叛他的,就是军中骚动不安,他需下山坐镇,安抚着。
“我知你在想什么,”闻少衍走后,川兮揽着千也坐在石像上远眺,抚着她的丝发低语,“他不会出事,山下的兵将也不会出事。我,”她低头看向她,“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