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59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千也认真望着山下思虑的视线转而落到她脸上,定定看着。
“这几日,你应是一直在想,你这狼堡如此危险,可闻少衍执拗,你撵不走,而我,”川兮捏了捏她的耳,似温柔的惩罚,“你用誓发威胁凌云带走我,现下也已失了效用,你知我心意,定然赶不走骂不走,你又打不过我,用强也不行……”
千也低头,甩开了捏在她耳上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别气,”川兮揽紧了她,“我说了,我和他,还有他的兵将,都不会有事,相信姐姐。”强摧易断,适可而止,若天地够聪慧,也当知该停手了。
“灭族之仇,爹娘之死,姑姑的永寂,天地要我革旧,我要它臂膀尽断,永无安宁。”就算它仁慈一次,这一祀不再伤她至亲,她也不会感激它,天地要她憾古革旧,她要天地再无主宰。
代天审判的祀兽,天地使者占天师……她要断它主宰世界之手!至于这世界会不会乱,将如何纷争,怎样血腥,又有多少家破人亡,她皆不管。如果它能覆灭永寂,于她来说更好。
千也几日来第一次开口,嘶哑的嗓音带着愤恨的狠厉。
“好,”川兮柔声低语,“姐姐陪你,与世为敌。”不问对错,不管善恶,往后此生,她皆只为她,纵容宠溺。
手指倏然被攥紧,川兮低头,小小的拳头紧紧包裹着她的指,她无声的,回应着她的陪伴。
“你真的,会没事?”许久,千也沙哑的嗓音颤抖响起。
她终究是怕的,往年,她一个天选王承,从未像普通百姓那样恐惧新祀审判,现下她才切身体会到,每个新祀日,这世界充满恐惧,有数万万心有牵挂的人在害怕失去,一如她。
那三色流光纹像是场讥讽的笑话,根本护不住她想护着的人,还让她比平常人家,更历风霜。
“等后日新祀过了,姐姐陪你转山,向以往一样,黄昏时背你回家。”川兮将她抱到腿上,好与她平视,让她看清她眼里的坚定,“往后每日,姐姐都背你回家,绝不食言。”
千也没有回话。延绵山脊冰轮弯成光桥,她们身披星斗,脚踩月华,落影成双……这样的画面太过宁安,让她觉得像梦境。
夏日的风是暖的,就算是穹峰高绝,吹来的也是温和的清暖,一束暖风吹起川兮的丝发,千也盯着那丝发扫过她脸颊的轨迹,弯起又落下。她的脸,如此感动人心,世间怎能有这样的容貌,光是看着,就已觉幸福。
她抬手抚上她的脸,一如当初她描绘她一般,细细的将她的面貌描摹到心里。
“十年,你等得了吗?”许久,她突然突兀的问起。
川兮唇角勾起她的指腹,柔柔看她,“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她描绘她脸的动作像临别一般,她以为她要离开,“休想独自走。”
“等得了吗?”千也依旧执着。
她不是想走,只是蓦然发现,一个成熟女子的魅力是如何撩人心魄,她在她眼中的倒影又是如何青涩幼稚。尤其她这一载不人不鬼的生活下,连稚子的柔嫩鲜活都没了。若如此相伴生活,她如何爱上她?一个成熟的成年女子,养大一个稚子孩童,那不成了孺慕之情菽水之欢?十年教养,就算她不这样认为,可对眼前的女人来说,日日面对一个孩子,她们之间更多的,怕会变成母女情深,到时如何转变成妻子?那时她若对她做亲密之举,这女人会不会别扭?
这女人虽曾有过亲密梦境,可一次是三三,一次是她倏然间长大成人,她们现下加起来才相处不过一载,她记忆中更多的是前世两人相恋的记忆,此时能自然而然想到她长大后两人成婚,很是正常。但若是以她现下的身子朝夕相处五年,八年,十年呢?她教她文修,授她课业,教导她为人处世,甚至训斥她犯错,一日日看她长大,十年造就,她习惯了一个长者的身份,如何再转变成在她身下承欢的妻子?
就像凌云,她手把手教养她成人,到最后,凌云捂她几十年都捂不化她,现而今忤逆她一次,将她囚禁半载,她都一副孩子犯错的教导姿态,不恼不怒,连她的单恋,她都觉得不可置信。
凌云只与她相差十岁就已如此差距,她们之间可是相差了整整八十个寿岁,在灵长族寿命中已是隔了辈分,按兽族寿数算来,少则也隔了两三代了,如此差距,再相依为命日日教导……
“等我十年。”她想不下去了,未等川兮答应,说完就化回了狼身。
川兮怀中一轻,又一软,怔怔与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狼眸对视良久,才回神将她一身空衣收到一旁,将小小的狼崽拢到怀里。
“好。”她坐在石雕上,俯身趴在她直竖的耳边低声应道。
她小小的稚嫩心思,她活了这九十载,怎能猜不明白。
她宠溺应着,身后暖阳映照,晕了她一身柔光。
川兮猜懂了千也的心思,却是没料到狼崽儿如何难以养育。这第一难,就在新祀后第一次午休时显了出来。
这次新祀日确如川兮所言,她和闻少衍的军队,无一人折殒受伤,不止如此,启明这一祀,所有生灵全无审判。祀兽整个新祀日都在蛮荒长嘶鸣吼,似挑衅,又似警示。
新祀后,千也终于放下了心神,川兮抱她在石雕上晒午日暖阳时,她已没了先前的心事重重,狼眸弯起,毛发放松的窝在她怀里。
哺乳动物都需经历哺乳期,哺乳期的踩食习惯会伴随许久许久,或会成为一生的习性。千也化回狼身后,羌狼的本能就凸显了出来。
夏日穹峰峰顶阳光也是暖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往年她一直在王宫过祀,从未感受过此时穹峰的阳光如此舒适,加之新祀已过,川兮未有危险,她心神放松,晒日晒的久了,瞌睡便上来了。
川兮倚靠在石雕狼背上,怀中抱着软糯的崽儿,一手轻抚着暖阳下烟蓝的毛发,一手撑起,细指撑着玉额,神思也有了些飘忽。
小憩的晕染正浓间,忽感胸前一沉一松……又一沉一松……而后一下又一下……
川兮:???!!!


第71章
养崽不易,崽崽受气。
第一次梳洗毛发,手太轻,千也痒的频频颤抖。
第二次梳毛,手太重,千也疼的一抽一抽。
动物怕烫,第一次喝汤,千也险些烫断了舌头。
抱崽姿势总不对,千也抽搐了半月,回回不是屁股麻就是腿麻。
动物吃的少盐,饭没讲究到,千也掉了一月的毛。
从没与狼共眠过,川兮频频压她尾巴。
狼有磨牙练爪的习惯,川兮怕她硌坏了牙折断了指甲,骨头给最小的,树不让挠,只准挠她衣裳……锦衣!
后来凌云送来养宠秘籍,她才解脱。
活了九十多载,川兮自小淡泊,从未养过活物,连花草都是千也举族尽灭后为让她心情舒畅些才学来养的。可花草只需记下几日一浇水何时一施肥即可,虽狼堡高寒更需精心,再多了也不过是了解下其适宜气候,以免不适枯萎。
可养崽儿,看起来十分容易——知渴知饿还通人性——怎的想都不会难,却是未曾想,她活了这许多年,还要重新修习一门学问。
她以为教养的是个童养媳,到头来是伺候个祖宗。
如何育崽的书,她读了不下百本,学了仨月,才见被折腾蔫儿了的千也有所好转。
仨月后,她以为一切终于进入正轨了,开始思考如何教育,又是一阵折腾。
起初,她试图教它诗书。毕竟这是千也,有人性思想,不是孑川那些有钱有势人家养的猫猫狗狗,况且它是兽族未来的王,文修定是要扎实才好。
可教习第一日,它便将书当了磨牙棒,狂啃乱撕,满屋纸屑,只书案上留了还能辨别字的几片碎纸,摆放的歪歪扭扭,是一行留言:要教文修,便授悦妻之道。
兽族本就以武治国,丛林法则,虽为与灵长族抗衡习些文修,却是未有甚深,何况千也在王宫无趣时,常闲来翻书,早已对文修失了兴致,更别说川兮教的些迂腐旧礼,她自是不会学。
而悦妻悦夫合欢之道,她倒是乐意学学……顺便调戏了川兮一把。
兽族悦侣书籍露骨至极,可谓是全无诗情画意。川兮翻阅第一本第一页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三族情爱诗书都借鉴了灵长族咏爱诗书,川兮信手拿起的一本求爱典籍借鉴的是《诗经》,兽族所谓的“借鉴”,她翻开第一页就震惊了。
只见其上书:
窈窕淑女,如何求之?宽衣解带,琴瑟诱之。
有女怀春,以何诱之?快而脱脱兮,别管她帨兮,但使尨也吠。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既心悦兮,车当喜榻。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日日累急,教其无力采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喜帕;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红轿;投我以木李,报之以婚娶;喜报也,永以为好也。
……
其内不仅大胆直白,甚而带着些靡靡之气,川兮翻阅一页后,直扔回了箱子,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让闻少衍将这两大箱书册给千璃换回去了。
她虽能直面自己的情需,亦多次情溢,可那是心有所爱,乃是身心正常的需求。如此粗俗的欲求方式,毫无美感,她是看不下去。
要这书的是她,一本没动的也是她,千璃收到原封未动退回的书时一阵腹诽这川兮公主是不是养崽养闲闷了,遛她兵玩儿呢。这蛮荒到王宫,可是万里之遥,她行通幽径都得三天,更何况她的兵!
她哪制,川兮养崽那是一刻都未曾闲闷,主要闲不下来。
教书未成改教琴,凌云儿时就是听她琴音静心的,千也童年悲苦,她想慰她心伤,弹琴与她听,顺便教习她自己弹琴,修身养性。结果她弹给她听的时候,狼崽儿窝在她怀里不过片刻就睡了,舒服到爪子无意识的一直踩食,那是一刻都停不下来。她叫醒她,让她认指法,崽子狼爪一伸,锋利的指甲一划,琴弦尽断。
琴练不得,棋大抵是更不行。川兮以为千也是利落直接的性子,不会喜欢下棋的博弈心计,弯弯绕绕,并没报什么希望,只小心着以防她一个不高兴再把棋子吞了,结果她竟是棋艺不错。
棋艺不错本是好事,至少有所喜好,不搞破坏。只是这下棋用叼子落子的方式,每每下完棋,她总需给她净口。
每次净口,千也从未老实张着嘴,时不时都要长舌一卷,将川兮近在眼前的脸舔上一脸的口水。
川兮很想问一问孑川那些养了宠物的人家,若是自家家宠有灵,与你亲昵时你会作何感想?
她尤其想问的是,谁家崽子有踩食的习惯,且夜半时不止是踩,还真的食!
“如何了?”半载而过,这日,她终于等来了取经回来的凌云。
千也的习性她与外人道不得,只有凌云,她还能说上一说,托她在孑川问问有养宠经验的人家。
“公主,无甚可借鉴。”凌云低着头,答的有些赧然。
她们灵长族养宠的,大都养的无灵动物,非兽,偶有猎兽来养的,也都封了元灵,且权不当宠物,只当看家护院的牲口,不会过于亲近。如她家公主这般养狼,养的还不仅是有灵的,而且是兽族未来之王,不能封灵当宠物养,又日日分外亲昵,连就寝都一起的情况,实属少见。
是以公主所问的,夜里踩食被咬的情况,她豁出脸皮去问,硬是冰疙瘩脸问成红薯脸,仔仔细细的往细节了去描述,依旧没问出个适合公主的对策来。
她问过的那些人家,都当她有特殊癖好了!
“他们……咳咳,”想到公主给她描述的遭遇,凌云赧着脸开口,觉出自己声音沙哑,赶忙清了清嗓子,“他们都建议你们,分开睡,或……”
她还没说完,川兮怀里的崽子就嗷呜一声,一口咬在了川兮下巴上——没咬破,权当警告。
“千千不气,不分房。”川兮抚了抚她的毛发,旁若无人的安慰。
凌云:……
“或什么?”
“多穿些……合身系带的衣服。”凌云佯自冰冷的脸红了个彻底。这法子是她自己想的,小崽子鼻子尖,会拱,公主寝衣松垮,多穿些贴身的,最好身后系带的,还防不了她!
千也不知道自己睡梦里干过什么,川兮让凌云在孑川探访取经时也避开她了,是以这话她没听明白。
睡觉的事,还多穿?姐姐以往夜里睡觉还穿轻软宽适的长裙寝衣,现在穿的都如白日里一般了,还多穿,穹峰有这么冷?
川兮听了凌云的话叹了口气。和抬眼疑惑看她的千也对视了下,甚为无奈。
多穿的法子她不是没用过,可寝眠为休息,舒适轻盈方得良眠,她夜夜穿的齐整规矩,侧卧都不甚舒适,哪还得安眠。
她要凌云寻的,是如何解决怀里这只时不时夜梦梦游之举。白日还好,只是小憩时爪子不老实,可这夜里,是嘴也不老实!
“可有问出有此行为是因何?”她曾以为未将她喂饱,每日晚膳都加了餐,可这崽子好似延袭了三三的用饭习性。
前世里三三从异世来,启明一日顶异世两日,她每日都需用餐五次,夜半还要爬起来进些吃食。千也人身时还好,化回狼身后时不时的就夜半梦食,下意识踩食寻吃,虽不是每日,这也够她折腾的了。
推拒被咬,顺着荒唐,次次悄悄掰开再叫醒后又说不出口,只能对坐干瞪眼,熬一阵子再睡。
“没有。”凌云表情甚为扭曲,想严肃绷不住,想淡定压不下。
公主殿下,别人养的都是动物,只有您在养兽王!别人养的那叫宠物,您养的那是媳妇!启明万载,您独树一帜,旁人都难望项背,哪有雷同!
“公主,您还是告诉她吧。”凌云看了眼她怀里无辜疑惑的狼眸,甚是为公主不平。
公主曾是一国之佑,万民捧拥,到了她这里,事事亲为,洗浴梳毛研究膳食伺候净口,都成了侍婢了,还要一个人承受她扰眠的流氓毛病,她倒是轻松惬意!
觉得千也轻松惬意的不止是凌云,还有余非晚。
这头川兮拒绝了凌云的提议,刚将她送走,余非晚就上门了。
闻少衍从辽海边搬到了蛮荒,他追的甚是辛苦。一个海族的人,虽化为人身可与人一般适应陆地,可也顶不住从海域搬到蛮荒这极旱之地,是以半载而过,他每每在这住上一阵子,就得回海边养养。
上月他刚回了趟辽海,现下回来,一路累够呛,原本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翩翩佳公子模样有些狼狈,看到川兮怀里惬意的千也时,气闷上头,狡黠的眸子暗了暗。
“都说羌狼迅猛桀骜,凌厉凶残,乃万兽战将,傲骨无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说着,瞅了眼一旁防备他使坏的闻少衍,“这乖顺的样儿,阿衍,这对比之下我突然觉得还是你这只狍子有兽性!”
余非晚长了张欺世盗名的脸,表面云淡风轻,骨子里一堆坏水儿,闻少衍每每都防不胜防,现下他揶揄千也,连他也捎上了,俩人捆堆儿贬,气得他咯吱磨牙,“兽性是吧,有!”说着看了眼浑身毛发竖起,狼眸冷冽的千也,“小也你别气,哥哥这就回去兽一个给他这条鱼看看!”
说罢拎起余非晚的后领就要走。余非晚比他要高,一转身就挣脱了。
余非晚生的文雅,闻少衍虽样貌英武俊朗,看起来更显男子气概,在余非晚面前却总讨不到好。衣领被揪到衣冠不整,余非晚挣开他的手,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别急,有你“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