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塔(上)
只有漫画
1 年前

老石塔在江流的南岸,就立在桥头。它叫万红塔那会,十里八乡生了女婴又养不活的,就拿到这里来送天。送天算一种体面的说辞:每月的十五,把初生的女婴用红布裹着,放在里头的石龛上。傍晚,瑞云寺的老和尚会来点一把火,念往生咒。老和尚疯了之后,新住持不愿意再做这个事了。之后乡里下了规定,把婴孩送到这里的,皆以杀人罪论处。起初人们不在意,直到有两个官兵持着枪站在下面,这风气才稍稍刹住。再之后,老牌匾就改了字,换成了万寿塔。

江流的北岸,立着一尊玉峰包了浆的送子娘娘像,周边又放着数百个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小像。小像是那些善男信女还愿送来的。早前还有个说法,摸送子娘娘的玉峰能生男孩,起初还有人觉得不妥,神像毕竟是神像嘛,这样摸人家的私隐部位毕竟不妥。但人们还是没有能耐住生男孩的愿景,胆大的就乘着天黑来摸,一代人承着一代人下来,娘娘的玉峰就包了浆。

北岸的还愿也是定的十五,先放一联鞭炮,富不富余都得买最响最长的。男婴也用红布裹着,时辰一到就脱光,在烧热的艾草水里三进三出。这时唢呐就要奏起来,本族的族长要从艾草水里捞出蛋壳踩碎——蛋壳也有讲究,是坐月子时吃的鸡蛋留下来的。再来一联鞭炮,把艾草水倒入江中,族长拿出一本家谱,将男婴的生辰和姓名记录在册,这仪式才算了结。

外头的世界战事连连,但这儿足够偏僻,日子便还照着祖上承下来的样子过着。沿着江流有大大小小十来个村子,乡民大多讨海为生,想活到老死,水性就得要好,选族长自然也就照着这个本事来挑,十二年一次,龙年八月,几家大姓就要开始忙活这事了。等大潮,江水最急的那一阵子,一群壮年就赤着身子走到石桥正中的桥墩,族里有声望的长者拿着锣一敲,一群人就扑通扑通地往江里跳,谁能最快地潜到水底抓一把细沙上来,谁就是本族的族长。族长可不好当,好多人一扎进去就被水冲走,水龙王缺女婿呢。但也有连着做两任的,陈氏的族长陈鸣和就是,但他在本地抬不起头,他的妻子生了三个,全是女娃。大姐养到十来岁没了,二姐嫁了,给婆家生了三个娃,也没见一个带把子的。最小的那个女儿今年也有十五岁了,按照惯常也该相婆家寻亲了,但就因为这个,也搁下了。

小女儿叫秀秀,打小身子就弱,细胳膊细腿,满头黄毛,但性情却与男孩相仿。上过几年私塾,别的女娃都文文静静,就她喜欢钓鱼捕蟹,粘知了斗蛐蛐。后来得了一场病,全身长疹,吃什么吐什么。去郎中那儿看,有说脾脏受凉,有说胃肠纠结,药是抓了不少,吃了就是不见好。后来实在没有办法,父亲求族里一个在外头读书的后生,在省城的一家西医馆里挂了号,带着秀秀坐了三天牛车去问诊,几针下去,病立马就好转了。回了家,父亲思酌再三,终于停了女儿的私塾,把嫁人的事提上日程。秀秀倒没有不乐意,兴许她也早就对私塾失了兴趣。之前的先生也姓陈,与鸣和同族,论辈分要叫鸣和叔公,叫秀秀七姑。但他来家里告状的时候可不念及这些,起初先生来,把瓜皮帽子摘下,放在茶桌上,先念几句文绉绉的古文,再数落他七姑的不是。几次之后发现这样效果并不算好,鸣和虽为族长,字倒是认得一些,但文理并不算通。后来就跳过摇头晃脑念古书的步骤,直接告起状来。直到有一回,先生上完茅房回来,发现茶桌上的瓜皮帽不翼而飞,这之后,他就再没有来了。

秀秀不爱女红,她宁可帮娘亲补网,或者替爹爹挑渔获去卖。她与姐亲,还未得病时卖完渔获时常要拐到姐家玩耍一会。要是说起来,大姐没得早,她是跟着二姐长大的。秀秀还记得二姐出阁的时候自己也就七八岁,娘亲哭,她也跟着哭。那时她不懂,以为那个男人领走的姐姐,就再也回不来了。秀秀之所以记得这些,还有一个缘由,她在那天遭了爹爹的打,爹爹以前从来不打她,但那天她馋,吃了用作回礼的挂在茶壶嘴上的两个大桂圆。

本地习俗中,这是“早生贵子”中的“贵”,摇摇晃晃的一对大桂圆挂在高高翘起的锡壶嘴上,害羞的女子看了都要脸红。但七八岁的秀秀哪懂这些,她趁着大人不注意,一下子摘下来全吃了——后来姐姐生了三个女娃,就有人说是因为秀秀把壶嘴的桂圆吃去了。那天主礼的长者皱着眉头在爹爹耳语一番,爹爹就走到她身边,迎面给了她一个耳光。礼毕之后好些天,她同爹爹怄气,见到爹爹就扭过头不说话,爹爹买了好些东西给她,才算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