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二、
只有漫画
1 年前

二姐的家离市集不远,秀秀要去,总会买几颗方糖,带给自己的三个外甥女。在省城看病的时候,她特意托同乡买了城里的水果糖,这次一卖完渔获,就顺路拐到二姐家。

“阿姐,我来了。”

姐姐怀里抱着两岁的添娣,手上牵着四岁的有娣,从屋里迎出来。

“阿妹,快些进来。今天在姐姐这儿吃茶壶面。”

秀秀抱过添娣,从兜里掏出水果糖,添娣一把抢去,还没剥糖纸就塞到嘴巴里。

“傻妞妞,来,姨给你剥。”

六岁的多娣从屋子里跑出来,连同有娣抱住秀秀的腿。

秀秀分了糖,孩子分散到各处玩。

“我看一眼孩子就要走了,午后要帮娘补网。”

“可别,吃了茶壶面再走。”姐姐走到秀秀身边,正了正她戴上头上的花,“要族里至亲生男娃才分的面,我娘特意求他,今天我们家排的头阄,一出锅就往我这边送。”

“又是那些生男孩的鬼怪法术。”秀秀想起让自己挨打的两个桂圆,嘟囔了一句,亲家母从里屋里出来,掇条凳子擦净给秀秀坐,“亲家姨,早前听说你病了,也没空去你家看。现在可好了?”

“好了,”秀秀坐下来,“那儿的医生说,不算什么大病。”

“菩萨保佑。好了就最好了。”亲家母接过二姐手里的孩子,“你们姊妹俩聊,我先带着娃儿。”

姐姐把秀秀的头发捋到耳边,“满头黄毛,什么时候能变得黑些。还有,你这身上的鱼腥味,像不像个女孩呀!”

“姐,我看到汽车了。”秀秀躲开姐姐要整理她衣服的手,“还有一群人演讲,跟唱戏的扮相还不一样,他们穿洋服,头上绑白巾,站在大石墩子上喊一句,下面的人就挥着小旗子跟一句,可逗了。”

“你现在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姐姐从秀秀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掉糖纸,细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兜里,再把水果糖塞进妹妹的嘴里。秀秀的腮帮鼓出一个小山包,“你知道吗?省城里的女人跟我们这儿不一样,到处跑,有坐汽车里的,有在电影院挽着男人手臂的,还有抽烟的,还有穿着裙子露着肩膀,坐在那儿喝酒的。”

姐姐瞪大眼睛,“她们的丈夫不会生气么?”

“兴许他们就是同老公一起看电影,喝酒呢!”

“女儿家的抽烟喝酒,总归是不好。”

秀秀低下头,糖果在嘴里转了几圈,又落回腮帮里,“可我觉得,她们活得过瘾。”

姐姐正要说话,门外一阵吵杂,鞭炮声接着响起来,脆响一浪压过一浪。秀秀跑到门外,看到送茶壶面的人,是那个身上总是脏兮兮的猫母。

猫母秃头,龟公背,肿泡眼,并且歪嘴。人们记得他是因为偷看女人如厕被扇成歪嘴的,却没人记得他真名叫什么。猫母平日放羊谋生,也租羊给道场。三十好几成的婚,妻子是缅甸买来的,连着生了五个男孩。这次送茶壶面,贺的是第六个。早前叫花子似的人物,也就因为这个,被十里八乡的人高看一眼,还有说送子娘娘那天去如厕,恰巧给猫母看见了,她怕猫母出去乱说,就将他扇成一个说话不太利索的歪嘴。又于心不忍,就化成缅甸女人,给他生了六个男孩。

亲家母迎上去,猫母从脱了漆的红木桶里拿出一个装满线面的茶壶,秀秀这时候看见了,茶壶的壶嘴上挂着两颗大桂圆,她又想起早前挨过的打,心里开始忿忿:就是这个壶嘴上的两颗桂圆害得爹爹打了我。亲家母毕恭毕敬地接过沉甸甸的壶,发现桌子上并没有铺红纸,便压着声音喝起来,亲家公从厨房出来,无头苍蝇似的找,又遭了骂,好不容易寻着铺好,又因为解壶把子上的红线太慢,被亲家母接连念叨了几句。姐姐拉着秀秀的手坐定,掀开壶盖,把线面夹一大筷子放在秀秀的碗里。孩子在院子里玩耍,送面的收了烟和红包,围在院坝周围,站的站,坐的坐,吵吵囔囔的。秀秀看着姐姐的脸,“你怎么了?”

姐姐颤颤地解下壶嘴上的桂圆,脸色暗沉。门外的男人说起玩笑话,“猫母,都生六个男孩了,你这秘术要传出来给杨家呀。”

另一个说,“猫母这狗玩意儿我懂,想着手把手教。”

其余的人就笑,秀秀挑起一筷子面又放下去,嘴里骂道,“喷粪东西。”

姐姐颤着手剥桂圆,瞥眼看着亲家公走到猫母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个人离开院坝,在后厨门口说起话。姐姐停下剥桂圆的手,转头看妹妹,嘴嚅了好一会,就是没说话。

“别信那些人,姐,省城的陈家傲,就是给我去西医挂号的哥哥,他说的,生男生女是男人的责任,不是女人。”

姐姐往嘴里塞了一个桂圆,眼泪立马落了下来,她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我没有法子,这家人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