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三、
只有漫画
1 年前

午后,秀秀走在回家的路上。码头的告示牌前头依旧站着一群分析时事的人,以年轻人居多,也有几个穿长袍的夹在里面。他们压着声音说着什么,秀秀听不清。过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桥头,娘娘下有新绸扎花的小像,想必前几日又有人来还愿。她站定,说了一句,“连自个的身子都护不住,还能给人生男娃?”又说,“我可不拜你,我以后生什么都行!”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扭头看看没有人,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原谅小辈无礼,求娘娘让我二姐生个男孩。”

起罢,秀秀走着走着跑起来,也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想跑几步,好像这样,就能把姐姐抹眼泪的模样在脑子里跑掉。到桥尾,站岗的兵已经被调往前线,新换的“万寿塔”的牌子却还闪着金光。秀秀跑得喘气,她仰头看一眼就快快地走开,每次从这儿经过,她心里总是发怵,好像风从石龛里穿过,就有了气味和颜色。只要人经过,身上就染了,洗不脱也擦不净。入了村,疯掉的老和尚照旧裹着破棉衣缩在墙角,腰上绑着一条红布。这条红布是他最后一次点火的时候那个女娃身上带着的,村里的人说,和尚点了火,正念往生咒,那条红布就从龛里飞出来,燃着火迎着和尚的脸盖过来,老和尚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来了。”他把红布从脸上拿下来,从此成了疯子。

如今,这和尚不像和尚,头发已经很长,盖住六个戒疤。秀秀摸了一块水果糖,放在他的面前。走出不远,疯和尚忽然喊,“求姻缘么,好人家?”说罢便嗤嗤笑起来。秀秀隐约听到,脸骤地红了,加紧步子到家,爹爹不在,应该又是去祠堂寻理事,今年是龙年。她吃了些东西关上门,拿出一张信笺,铺平,托着下巴开始想着写什么。

省城的家傲哥要与她通信的时候,她着实惊了一下,哥哥有学识,又热忱,是这个地方走出去的人里,唯一不靠卖力气过活的。他居然要与我通信,想到这,秀秀在牛车上的三天就时常恍惚。本来都想好写些什么了,可这几日忙里忙外,先前打的腹稿都忘得差不多了,“罢了,随意写罢,告诉他我的日子便行了。”秀秀想到这儿,就磨了墨,起笔写道:

家傲哥哥,见字如面。今日我去探望姐姐,分了孩子们糖果,她们很是欢喜。后来有人来分茶壶面,茶壶面你还记得是什么罢,就是同族生男孩的给还未生男孩的女眷分的祝福的面。他们在外面说胡话,我姐姐听着便哭了,我了解她心中的苦,但这是二人的事,凭什么要把罪责都归于女子?

写到这,秀秀觉得不妥,他们二人说亲不亲,说熟不熟,倘若第一封信便讨论男女的事,会不会有点越界,她想起省城的那些露着肩膀喝酒抽烟的女人,顿时胆子就大起来:老娘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大不了不寄出去罢了。

放开了写,反正这封先不寄出去:我来月事了,就这个月初八,起初我不懂,吓坏了呢,我以为是西药起了什么坏作用,也不懂要与谁说,这怎么说呢,起个大早去洗衬裤,被挑水的姨母撞到了。我羞红脸,收起就走了。第二日,娘就在我桌子上放了一个小小的棉布袋子,我正疑惑,娘就喊我,她也羞,说,垫着,三妹是女人了。

秀秀写到这儿,捂着脸吃吃地笑起来。如同这么说一下,心头淤塞的那团粘稠甜蜜的东西就都疏散了。她想让疏散更彻底些,便又写:娘去赶集,带了一个梳妆盒给我,还买了胭脂与唇红。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夜里我收拾先前的银饰放进去,看到细屉里头画着男女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各种式样的都有,我把门锁了,细细看了好久。我想,我几时嫁出去,也可以……。

秀秀又捂住涨红的脸,这次没笑,她觉得身体里好像有条蛇,看不见摸不着,但她能感觉到这蛇在盘着自己的身子,钻到最不该钻的地方。她红着脸喘息,恶狠狠地盯着最末一句话,如同那话长出獠牙与利爪,瞪着铜铃大眼针锋相对地看着她。秀秀在这样的凝视里露了怯,慌慌张张地划掉,那蛇却并没有离开,反而箍住她的身体,越勒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