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四、
只有漫画
1 年前

鸡叫过头遍,秀秀醒过来,发现昨夜是和衣睡着的。那阵战栗的后劲似乎还在,她揉着眼走到水盆前,冷眼瞥见摊在桌子上的信,一下打了个激灵,赶忙把信折了,放进梳妆盒的底屉里。又觉得不妥,便把梳妆盒挪开,压在底座下。她重新睡下,并且做了梦,好像是去捕鱼,背着网,家里的船在南边,她却要往北边走,到了桥头,一群人挤在那儿,她也挤进去,看见娘娘的玉峰被芳芳敲掉了,芳芳比秀秀小四五岁,但在梦里,她已经是大人的模样了。秀秀喊她,“芳芳,芳芳。”她没有应,就站在那里笑。这时天变成黄昏的模样,对岸的万寿塔开始有火光,送天仪式开始了,有人抱着柴火往桥尾走,人群什么话也没说,像一群羊儿一样跟着。秀秀想留着和芳芳说话,一转头,发现芳芳抱着娘娘的玉峰游在水里,她游得又轻又快,像极了一条猎食的鲔鱼。秀秀没有喊她,只是用网缠住娘娘像,拖着,一步步往海里走。

娘在门外喊饭,秀秀应了一声,就起来洗漱。她细细地洗过脸,捋了一撮头发,对着镜子把玩。“头发黑些就好了,至少看着年长。”秀秀心里想道,身体里的蛇好像又开始游走,秀秀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胸脯,“决意一些,磨磨蹭蹭的,你俩好些时日都没有大了。”她对着胸脯笑起来,觉得自己傻,但这傻并不让自己难堪,反而有种隐秘的快活。她拿出胭脂和粉饼,正要施些,娘又喊饭了。她恹恹地丢下,到厨房,掇张椅子叉着腿坐下。娘把粥端上来,坐在秀秀身边,秀秀吃着粥问,“爹呢?”

“赶早潮,出船去了。今年鲔鱼季长些,他打算再走几趟远水。”娘往秀秀的碗里夹菜,“铁匠铺刘掌柜的儿子你相熟吧?”

秀秀抬起头看着娘,“认得,早前在私塾打过一架。”

“你觉得他如何?”

“你要说便说,别绕圈子。”秀秀把筷子放下,盯着娘的眼睛。

“前几日托人来了,提亲。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娘把菜推到秀秀面前,“你吃,边吃边聊。”

“他驼背,我不喜欢。”秀秀从椅子上起来,“我才十五,不想这么早就……”

“虚岁算十六了,二八年华,最好的了。”娘也随着站起来,她把手搭在秀秀肩上,“娘十四岁就过了门,你都算晚的了。”

“我说了,还太早了些!”秀秀嚷起来,饭也不吃了,扭头就往外头跑,娘在后面追,“不看就算了,也不必跑呀,回来,把饭吃完。”

秀秀跑出巷子,并不晓得要去哪里,开阔的地方就只有石桥了。她信步走到那,疯和尚还在树下,不过今日,他打着坐。

秀秀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带些东西给他,水果糖不多了,但家里还有些红薯,也不知道他多久没吃东西了。

“求姻缘么,好人家?”不知什么时候,疯和尚睁开了眼,这次他没有嬉皮笑脸,眉宇间有种肃穆的神色。

秀秀愣了一下,疯和尚逢人便说的这句话,今日却正正地刺中秀秀的心。树下没有人,秀秀索性坐在离疯和尚不远的石凳子上,托着腮正对着桥头,思酌起昨夜的梦。她好奇在梦中自己为什么用网拖着送子娘娘往江里走,她也好奇为什么芳芳长大之后,自己还能清楚地认得。芳芳死的时候她不敢去看,她和芳芳很要好,但她就是不敢。后来听邻里说,身子胀得像个球,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酒鬼老爹哭嚎得响亮,但明眼的都看出来,芳芳身上有好多青紫的淤伤。芳芳不玩水,秀秀心里清楚,她决计不会游水溺亡的。芳芳死前的几日,和秀秀说,她想去省城做活,补贴些家用,虽然她才十岁,听说有鬼子兵杀人,但她不怕,皮鞋总是能擦,也可以卖些卷烟和报纸,就是没有人领她去,家里的状况她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真的没米下锅了。

心中淤塞得很,秀秀坐了半晌,终于决定去街上逛一逛。似乎有人引路一般,秀秀走到铁铺那条街上,她羞红了脸,脑子觉得不妥,但脚却不听使唤。要走到铁铺了,秀秀假装在对面的缎子铺挑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铁铺里瞟。小铁匠不在,秀秀用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是为了什么打架,那时候自己是几岁呢,兴许是九岁十岁?不晓得,她也好久都没有细细看过那个憨直的男孩了,正恍神之间,那个细个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街的另一头走了回来,他好像没有印象中驼得那么严重,壮了许多,也黑,但憨直的样子倒没有什么变。秀秀看着他进入铁铺,把包着油纸的早点放在桌子上,脱去衣裳,接过爹爹手里的锤子和钳子,哐当哐当打起铁来。

秀秀直楞楞地看着小铁匠的身体,好像踩在浪里,身子晃悠得厉害。缎子铺的伙计走到她身边,问,“姑娘想看哪个缎子,我取下来?”

秀秀摇摇头,涨红着脸跑了出去。离开那条街,但脑子里还是响着那哐当哐当的打铁声。近午,爹爹要回来了,秀秀往家里走,进门看见娘亲正在扫自己的屋子,秀秀问,“爹回来了吗?”

“挑着渔获去街上了。”娘亲说,“也没说什么,你就要跑,你这个小妮子呀。”

“这一水捕得好吗?”秀秀掀开桌罩,拿了未吃完的半根油条,娘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看了秀秀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还成吧,没有大物,就是些零碎的。”末了又说,“你要去帮着卖,吃些东西就去罢。”

秀秀唔唔了两声算做答应,关门换衣裳。昨日压在梳妆盒下面的信,露出一个角儿,“娘看了信,肯定看了。”秀秀身子凉下去,脑子却热着,她胡乱地在屋里踱步,娘亲在外头喊,“三妹,出来帮个忙,把神龛抬到屋外。”

秀秀走出去,阴着脸不看娘亲。娘亲似乎料到了,也没再搭腔,于是二人默默地把偌大的神龛搬到天井。娘亲自顾自地做着手上的活,嘴里说,“刘掌柜的儿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投眼缘,我就回媒人的话。”

一股恶气一下子顶到天灵盖,秀秀瞪着娘亲,“你看我的信。”

娘亲讪笑一下,没有接过话。

秀秀提高嗓门,喊道,“你看我的信!”说罢夺门而出,朝着街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