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地-第15章
141jj
1 年前


温染望着暗灰色的屋顶,想,他是真的竭尽全力地爱过了。
掏出手机拨通简熙泽的电话,对方很快接起,低哑的嗓音与记忆中的重叠,温染笑道:“是我。”
简熙泽没多言语,只回复了一声“嗯”。
“我现在……”温染抬手用掌心蹭掉眼泪,委屈地皱了下眉,说,“在咱们高中篮球场的器材室里。”
停顿几秒,简熙泽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温染回答:“来跟过去的你,道个别。”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观摩了好几场篮球比赛,那些学生都没你打得好,器材室的置物架依然是相同的数量,位置也没有发生改变,就连仰卧起坐的垫子也还是摆在铁窗侧边的。”
简熙泽扬手示意大会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外,认真地听温染讲话。
“我们接吻,做/爱,在这里。”温染用力捶两下憋闷的胸腔,吞咽一口虚无,喃喃道,“你的第一次,还有我的,以及我们‘一辈子’的承诺。”
“是因为什么变了呢?”温染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小声问,“简熙泽,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语气轻浅,口吻平淡,尽管内心的痛苦汹涌,温染仍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我本来是可以靠着这份珍贵的记忆活下去的。”他说,“我有几百张你学生时代的照片,但是现在,我感觉那些都不是你了。”
“我以为你回国是来解救我的。”温染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口气道,“不过,也算是给了我另一种勇气吧。”
简熙泽皱眉:“什么勇气?”
温染答非所问,眼下,他执着的只有一件事:“曾经要爱一辈子的承诺,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你是真心的吗?”
空白拉长,简熙泽迟滞却郑重地回道:“是。”
温染苦笑着摇摇脑袋:“可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你的话了。”
他艰难地从垫子上爬起来,衣服贴住墙面,左手扒着铁窗,用蓄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外面,世界是黑色的,哪里都没有光。温染死死地抓紧手机,又缓慢松开,他妥协了,也认命了,最终只能遗憾地说:“简熙泽,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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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沉默蔓延,周遭归于无声,忽而起风了。云翳散开,月光把外面的世界照亮,温染苍白的脸上有一道窗棂的影子……他听见了简熙泽不算流畅的呼吸。
许久过后,简熙泽问:“你确定吗?”
温染回答:“确定。”
有那么一刻,简熙泽说不上来内心的愤怒和失望是因为温染主动选择离开,还是单纯地因为又一次失去了这个人。商哲禹在催促他开会,温染在等待他的答复,简熙泽不悦地拧起眉毛:“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说来听听。”温染笑着问,“你是怎么想我的?”
简熙泽戏谑道:“你这六年其实过得很好,身边有的是人,会答应和我重新在一起无非是觉得,我这位白月光要比外面的野鸭子干净多了。”
世上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被最深爱的人误会,有口难辩,一颗真心遭他践踏、污蔑、诋毁,你爱他,他却认定你的爱污秽不堪,廉价至极。
这句话耳熟吗?明明是简熙泽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竟以己度人反过来揣测温染。等候在不远处的商哲禹听闻攥紧拳头,一惯温和的表情碎裂了,他本该是个局外人、旁观者,此刻却不肯置身事外了,于是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串国际号码,地区显示为加拿大多伦多市。
每个人都清楚及时止损的重要性,可谁又能在真心深陷的感情中全身而退呢?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温染很想打开胸腔,把它挖出来,割掉上面的病灶,但是来不及了,真的太晚了,他已经没办法将简熙泽从他的生命中彻底剥离。
温染摇摇晃晃地靠回墙面,垂眸说:“就这样吧。”
简熙泽嘲讽地嗤笑两声,挂断通话,调整好心态重新迈进会议室。
温染在器材室里抽完一包烟,把地上的烟蒂一颗颗捡回掌心,扶着置物架缓慢走向门口,轻轻地掩合上扼杀掉他人生的这一扇门。
乘车晃悠到萧雪的住所,温染见她家没亮灯,便两手插兜耐心地等在楼下。高档小区中有孩童在玩耍,遛狗的情侣、散步的老人,眼前的每一幅画面都充满了鲜活气,唯独温染所立之处,是一片萧索的灰。
不多时,高挑的身影迈进温染的视野,萧雪踩着细高跟,修型的牛仔裤勾勒出双腿优越的线条,长款风衣将她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左手端杯热饮,臂弯上挎着购物袋,右手夹着根烟,正准备抽吸一口,余光不经意扫过路灯下,萧雪愣了愣,继而展现出温柔的笑容,朝温染张开双臂。
儿时他们就是如此,不论温染和萧雪多久未见,再相聚时总要以拥抱作为开场。温染迫不及待地跑向对方,紧紧地圈住萧雪的腰,冰凉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撒娇道:“姐,收留我一晚。”
身形一怔,松开温染,萧雪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奇怪地问:“染染,你怎么突然喊我‘姐’了?”
温染翘起唇角耸高肩膀,无辜地说:“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这么叫你吗?”
“二十多年没妥协,总算变乖了。”萧雪审视着温染的表情,眯缝着眼睛掐了下他的脸蛋,玩笑地问,“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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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温染与萧雪并排坐在卧室地面,背靠床板,各自手中捏着一罐啤酒。凌晨一点半,萧雪听完温染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沉重地拉长呼吸,却怎么也吐不干净凝结在胸腔内的郁气。
半晌,她侧身伸过去手臂,将温染揽进怀里。
温染把眼泪鼻涕全抹在她睡衣上,额头立刻挨了一记萧雪的脑瓜崩:“小可怜儿,往哪儿蹭呢。”
“姐。”温染操着浓重的鼻音,枕着萧雪的肩膀,哽咽地问,“你说,我们为什么那么执着爱情呢?”
昏黄灯光下,房间内暖气充足,萧雪有规律地拍着温染的后背:“因为我们生来有罪,注定要被七情六欲控制,尝尽孤独,却又不甘孤独,所以才会对爱情上瘾,可是一旦深陷,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认清现状就好了。”温染呢喃道,“那样的话,我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幸运的人可以爱很多人,懂得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不幸的人,只在一个人身上执着‘专一’和‘长久’。”萧雪说,“我早就对爱情不抱任何期待了。”
停顿片刻,温染道:“‘期待’像一颗毒药,大多数人都选择饮鸩止渴,我也不例外,所以我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染染。”温热的掌心抚摸着温染的额角,萧雪说,“过来跟我住吧,让我照顾你一阵子,南秋会答应的。”
温染幅度很小的摇摇脑袋,声若蚊蝇道:“不了,我不想再给我在乎的人添任何麻烦了。”
灯火熄灭,月光在窗前淌了一地银白,温染裹紧被子,萧雪牵着他的手,如同小时候那般,陪着他安稳入梦。
“会好起来的。”萧雪语声轻缓地说,“染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意识是何时断线的,萧雪不记得了,睁眼天色未明,可温染的被窝已经凉了。手机显示一条未读信息,温染于二十分钟前发来一句简短的告白:姐,我永远爱你。
“啪”,打火机在灰暗中蹿起一束火光,萧雪索然无味地抽了半根烟,坐在床上看向窗外的飞雪,快过春节了,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想不出什么新年愿望。
返回万新小区,踏进家门,温染没脱鞋子,径直走向卧室。裴南秋睡得很熟,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温染立在床边看了很久,而后虔诚地跪下来,倾身压住床沿。
晨光熹微时,他吻上了裴南秋的嘴唇,舌尖在对方唇缝间极轻地舔了舔,不禁笑弯了眼睛。
温染尝到了久违的甜。
转身爬向床尾,温染用脸去贴裴南秋的腿,胳膊拥住的瞬间,他终于感受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在心里悄悄对裴南秋道:南秋,对不起。
忘记只会让你伤心难受的阿染吧。温染心说,请你放过自己,勇敢地向前看吧。
随着房门“啪嗒”掩合,裴南秋睁开双眼,起身拽来轮椅,狼狈地坐上去,迅速滑动轮子朝向客厅的那扇落地窗。
阳光无阻碍地洒落万新小区,裴南秋垂眸望着楼下,温染的背影孤单落寞,他走在楼与楼之间营造出的一小片阴暗里。指尖抵住冰凉的玻璃,裴南秋“触碰”着温染,唇齿开合,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缕长长的叹息。
阿染,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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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寒流入境,宾州降至零下十九度,烟缕被冷风刮向脸后,温染顶着刺骨的寒冷,拎着手上的塑料袋,经过凌乱吵杂的工地,朝着附近荒废已久的一片筒子楼走去。
砖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等了好几年的拆迁政策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其中一栋楼三层最顶头的一户,是温染母亲留给他的老房子,厨房与卫生间为公共用地,居住面积也就二十平方米。
推门进屋,霉味熏天,尘土呛人口鼻,温染坐上沙发轻咳两声,放下药瓶环视四周,太脏了,随处可见的蜘蛛网密密麻麻,他踏实地叹息一记,看来选择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兜里装着新买的廉价老人机,拿出来时,温染举着它愣神许久,随即抖肩轻笑。与简熙泽复合后他曾经换过一次手机,删除了所有的信息,只保留了三个人的电话,简熙泽、裴南秋、萧雪,如今,他又换了新,通讯录中仅剩下一串孤零零的号码。
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温染咬着烟凝视灰白的墙壁,无奈地摇了摇头。静坐几分钟,流逝的时间令他感到无尽的煎熬,于是起身迈向卧室,取出袋子里的四枚信件放上桌面,用老人机压住,然后躺进积了厚厚一层脏灰的床铺,姿态悠闲地望着天花板,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他以为进行到这一步至少应该有所怀念,可脑海中始终是空白的,没什么供他留恋的记忆。楼道内空无一人,住户都搬走了,脏污堆积的潮湿地,谁也不愿意再回来,除了温染。
窗户没关,冷风直往卧室灌,温染冻得浑身冰凉。意识稀薄间,他总算有了一点对现世的不舍,浮现在眼前的唯一一张脸,是裴南秋。
这个被自己伤害了一辈子,最终却只能从他身上汲取温暖的人,温染在心里愧疚地说: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了,反正你对我的怨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加深一些也无妨吧,南秋。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温染偏头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恐怕是为了自救。他怕沦为感情的囚徒,盲目地苟活,丢弃自尊和颜面,卑微到丧失良知,那才是真的太可悲了。
就到这里吧,温染伸手抄来矿泉水和药瓶,灌下一捧药片,心情缓慢归于平静。开始有记忆碎片滑过脸前,温染仔细辨析了片刻,看清了那是条漆黑狭长的甬道,能寻见尽头微弱的光亮,可是只有指甲盖大小,还需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萧雪在前面牵着温染的手,安抚道:“染染,别怕,姐姐在呢。”
四岁的温染用袖口蹭掉眼角的泪,带着哭腔说:“太黑了,你要抓紧我。”
搭在床畔的五指稍稍蜷缩,眼睑微阖,温染无声地呢喃着话:姐,你要抓紧我。
倏忽间,明亮的世界拉成一条细长的直线,窄瘦的胸膛不再起伏,眼中的光芒散尽,意识中断,温染到底还是没能走出包裹住他的浓深的黑暗。
爱情就是,我在我的世界里构建了一个关于你的理想之地,然后我死在那里。
温染此生都在渴求从一而终、至死不渝的感情,只是他不够幸运而已。
下辈子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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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披头散发的女人狼狈地奔跑在走廊上,视野里是一张张旁观者的陌生面孔。她瞪着通红的双眼,大口喘着粗气,推开警察的搀扶与拦阻,跌跌撞撞地摔进卧室,呼吸猝然被现实掐断。
“染……”对方的名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叫不出来,萧雪跪倒在地,眼泪模糊了视线,让她有些看不清那具已经冻僵的身体。她张大嘴巴,眼前的画面犹如万花筒般,开始天旋地转地扭曲。
一名女警员蹲下身,拍拍她的肩膀稍作安慰,轻声问:“你是萧雪吗?”
萧雪好似听不见她的声音,茫然地在地上抓来抓去。
“死者名叫温染,我们发现他的手机里只存了你的电话号码。”女警员向她展示温染手机的通讯录界面,而后交给她四枚信封,“很抱歉我们擅自拆开了他给你写的信,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本案几乎没什么疑点,这条路应该是你弟弟自己的选择。”
萧雪失态地呢喃:“不可能,他如果有任何异样,我一定会察觉到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手脚并用爬到温染床边,萧雪着急地攥紧他的手——肤色早已泛青,触感又冷又硬。
“不可能的,不可……”萧雪凝视着温染的脸,蓦地止住话音,耳畔适时地响起一声温柔的“姐”。
-“你怎么突然喊我‘姐’了?”
-“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这么叫你吗?”
身上的鲜活气刹那散去,萧雪死死地拉着温染,垂下眼没了动静。她的内心还在向命运乞求,虚妄且徒劳。
“他是被谋杀的。”萧雪打掉女警员伸到她面前的手,寸步不离地守在温染身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话,“他是被那个人一刀一刀杀死的。”
警方给足了萧雪缅怀悼念的时间,之后强行将她拖出门外,用警戒线封锁住了现场。
踉跄着走出筒子楼,天色与来时一样,头顶上空仍旧堆砌着化不开的灰暗。萧雪捏着手里的信封,裹紧外套,妆容花得离谱,有种面目全非的可怖。
经过一张褪了漆色的长椅,摇摇晃晃地坐下身,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萧雪将长发别到耳后,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白色信封,取出里面薄薄的信纸。
-姐,我先走了。
将温染的信抵在额头上,萧雪痛苦地哽咽几声,吸吸鼻子继续往下读。
-我确实又给你惹麻烦了,这次可能吓到你了,不过放心吧,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嗯……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当我真的动了离开的念头,也就不觉得这个决定很可怕,反倒变得释然、轻松和自由。
-其余的三封信,就有劳你代为转交,然后……帮我陪陪南秋吧。
-不必为我难过,千万不要可怜我,即使你懂我、理解我,但那不代表我的所作所为值得被原谅。
-亲爱的萧雪,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所以请你连同我的那一份,健康地活到老。
-阳光是温暖的,只是我感觉不到了,你替我多感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