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布拉德利不肯闭嘴:“你的眼睛在闪光,”他吃惊地看着科林,“我从没见过其他巫师这样。”
“你见过几个巫师?”科林哼了一声,“身在lun敦,麻瓜之城。”
“我在爱丁堡长大。”布拉德利争辩,感到科林解绷带的手迟疑了一下。
“……咱们现在离爱丁堡不远,准确地说,在格拉斯哥。”
布拉德利挑起眉毛,这个家伙准在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科林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咱们真的在格拉斯哥,窗外没有什么标志x_ing建筑,不然我会拉开窗帘证明给你看的。”科林向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再转过头时发现布拉德利正对他怒目而视。
“你不许看我脑子里正在想什么。”布拉德利告诉他,“我听说有的巫师就是会那样,叫什么摄神盗念。”
“是摄神取念。”科林好脾气地摆出一个微笑纠正他,“我用魔法的时候眼睛会变色,比如刚才我换绷带的时候用了止痛咒。”
他让房间里那个花瓶漂浮起来示范给布拉德利看,“瞧。”
“我以为大多数巫师眼睛都不变色。”布拉德利这会儿眼睛里好奇盖过了警惕,“他们大都数人都用那种小破棍儿。”
“是魔杖。”科林纠正,忍住没有告诉布拉德利那还是他的发明,“大多数人都用魔杖,眼睛也不会变色。”
为了防止那个智商好像没有在爆炸中幸存的傻瓜进一步追问,科林捡起了地上那件被他剪烂了的西服外套,“你是王室的人?”
“不是。”布拉德利立刻说,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些。
“贵族?”
布拉德利摇摇头,科林毕竟是个巫师——也许没有那么邪恶,还救了他,但科林毕竟是个巫师,他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把一切和盘托出。
“商贾?”
“不是。”他必须尽快给自己找个说辞。
“至少是宾客。”
“不是。”
科林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膀,坐到桌边,当着他的面开始折腾那件破碎的衣服。
“艾德斯,”他念着商标,把衣服从里到外掏了过来,“订制,手工,我得说,如果格林威治宫的男仆都穿得这么好,那么战争早就——”
“好吧好吧。”布拉德利投降地举起手,又因为伤口而迅速缩了回去,“我是被邀请的宾客之一,”他一边慢吞吞地j_iao代上句一边开始绞尽脑汁编造下句,“准确地说,我父亲是。”
“可事发时你并不在大厅里。”科林热心地指出,“所有人都在大厅里对王子翘首以待的时候,你却在外面。”
“我和我父亲吵架了。”布拉德利谨慎地挑选着部分事实,“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想让我参军,我们吵了一架。我本来想溜走的。”
实际上他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布拉德利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把伤养好,再偷偷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上前线。这个想法让他激动起来,既然他现在已经失踪了,他们就再也管不了他了:他权力至上的父亲对他鞭长莫及。而他终于——自七岁以来——第一次可以再次以亚瑟(或者是布拉德利)的身份活着,就只是布拉德利,一个无名小卒,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他搞定了面前这个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邪恶的巫师。
“现在你自由了。”科林微笑。
有一件事科林说对了,布拉德利的确没有见过多少巫师。
在遇到科林之前,布拉德利以为巫师都像他父亲和许许多多文艺作品灌输给他的那样:巫师们丑陋、j-ian诈、无恶不作、满口谎言。但直到遇见科林,他才开始真正了解奥利当初对他说的“人x_ing共通”。当科林的眼睛没有闪出那种太yá-ng般的金光时,他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大多数人还要生得j.īng_致些。他的脸颊不像他在BBC黄金时段播放的《巫师审判庭》里看到的那样胡子拉碴,怒目圆睁,科林的脸瘦巴巴的,颧骨高高突出,他大多数时候都像一个处世不惊的老人,微笑起来却又活脱脱一个孩子。他每天帮布拉德利换纱布,冰凉的长手指在他的皮肤上跳着舞,这种时候他的眼睛里就会蒙上一层薄薄的月光,那些剪刀、药瓶和纱布就排着队殷切地飘到他手边。有时候布拉德利看着他,会偶尔萌生出某些不知所起的冲动,比如伸手揪揪那双大得不像话的耳朵,或者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拽到怀里揉乱那些黑色的小发卷。
当布拉德利从科林那里知道被气糊了执意去花园走走的国王陛下和追出去的莫甘娜都在爆炸中幸免于难,并且盖乌斯和奥利也没有出现在死亡或者重伤的名单里时,他对报纸上声称对此次爆炸事件负责的魔法部部长森德里德送上了几个刀锋般的瞪视,然后开始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到它们想要前往的任何地方。
科林后悔把布拉德利带回来的心情与r.ì俱增。那家伙不是王子,却有着王子一样的毛病。或许因为他巫师的身份,一开始的时候两人天然地保有一定距离,布拉德利对他这个救命恩人的态度也还算客气。可渐渐地,殿下的本x_ing就像早晨起来后头顶那簇压不下去的金毛一样翘了起来。
“其实你的卧室装修还挺简陋的。”有天布拉德利对他说,那时候他还不能下床走动,“就是,没什么风格。”
科林在附近一把椅子里翻着一本书,“噢。”
“奥利总是在我们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C_ào。”
科林继续噢。
“你的椅子连个椅背都没有,你坐着不累吗?”布拉德利继续问。
科林从书里抬起头:“你伤这么重还说这么多话,你不累吗?”
“不说话也是闲着。”布拉德利耸耸肩,“反正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你在看什么?”
科林用拇指挡着书页,合上把封面给他看,“一本讲魔法治愈术的书,你要看吗?”
“不看。”
科林把头埋回书里,然而两行还没读完,布拉德利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别在那儿看。”
“什么?”
“那儿光线不好。”布拉德利说着比了个手势,“要看书就把灯打开。”
科林的魔法就跑出去把天花板的灯打开。
“其实这个灯也挺暗的。”布拉德利又说,“床头灯的开关在哪儿?”
“床头的灯坏了。”
“坏了你不修修?”
这话听起来陌生又熟悉。
科林抬起头,“你要打算坐那儿看书我就修修。”
殿下就一摊手:“可如果我坐起来、坐久了,你连个像样的靠枕都没有。”
……
当布拉德利这么喋喋不休地对他的卧室接连几天持续不断的品头论足之后,科林发现自己竟然好脾气地提回了花C_ào、买回了靠枕、换了把椅子、换了个灯泡,并且非常、非常主动地买了一只金鱼倒进了空了好几年的鱼缸。他把那条起名小王子的金鱼摆到了布拉德利的床头,让他盯着解闷。
可受伤的小王子依然不肯乖乖闭嘴,“这条鱼太孤单了。”他把鱼缸举高,给科林展示自己被玻璃和水放大变形的鼻子。
于是科林又买了一条小黑鱼。布拉德利怀着打击报复的恶意给它起名“老巫师”,算是对科林暗讽他的慷慨回馈。
布拉德利从第二个礼拜起就吃腻了科林所谓极易消化吸收的营养餐(“你是说婴儿泥?”),他在第九天半夜爬起来,试图去厨房寻找些真正的食物,却只在冰箱里搜出了一瓶过期四年的番茄酱、一把吸管和两只没吃完的鱼罐头,连保鲜膜都没有蒙,最上面的一条鱼已经严重失水,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布拉德利关了冰箱,咬牙把一把椅子拖到橱柜边,捂着伤口爬上去,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扒灯台的老鼠。
橱柜里还是罐头:沙丁鱼罐头、午餐r_ou_罐头、番茄豆子罐头,苹果罐头——哦,还有一长条面包,硬得像石头,表面一片青葱翠绿,生意盎然。
好啊,布拉德利翻着白眼想,自己从爆炸中幸存,却要被一个叫科林的家伙饿死。
但科林的一大优点就是能够及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第一时间作出相应的改正。第二天布拉德利再次光临厨房时,冰箱里已经满满当当,多了圆滚滚发亮的番茄,绿油油挂着水珠的n_ai油生菜,j-i蛋在冰箱门上排成两条整齐的队列,上面印的生产r.ì期居然是当天早上;一盒矮个酸n_ai被两桶高个牛n_ai左右夹击,一桶全脂,一桶脱脂,全脂那桶上面还顶着一个色彩漂亮的新鲜柠檬。布拉德利没有深入探索里面还有什么,只是自觉地退到一边,看着科林从各个层的各个角落里挖出各种各样的食材,比着一本叫《药补不如食补》的书乒乒乓乓地开始忙。
巫师围着围裙,烧水煮茶的功夫回到案板前一刀刀切着黄瓜,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殿下有救命之恩,却换来了男仆这样的皇室美差。
§
布拉德利被科林领养三个星期后,科林开始在白天出去。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去做什么,布拉德利问了两次得到敷衍了事的回答之后也不再问,但科林出去的时候总会把门窗都用魔法锁起来,像是怕他跑了。对于巫师的种种怪异行为,布拉德利也没多想,他的伤还没有好,他并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是布拉德利迫不及待想去转遍每个角落的,那就是科林的脑袋——那家伙竟然没有手机。他没有座机,这并不让人奇怪,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在二〇三三年安装座机。
但没有手机?
“你就不需要跟谁联系一下吗?”布拉德利问,“父母?”
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的胡尼斯在模样只有十六岁的他怀里闭上眼睛。
“亲人?”
盖乌斯在卡美洛特的小床上寿终正寝,梅林醒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朋友?”
被逼供的高文,献祭的兰斯洛特,无后而终的格温,再之后是莱昂, 珀西瓦尔,布莱迪,詹姆斯,约翰,戴维……他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不再用永恒的生命去追悼一段几十年的友谊。
布拉德利看着科林的头随着每一个词低下去,当他吐出最后一个词时,科林闭上眼切断了和这个冷酷世界的一切对视。
“……爱人?”
长久的沉默。
科林是个混血,布拉德利猜那些人多半是在他父亲发动的大清洗运动中死去。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谜,有点儿心疼,也有点儿想把孤零零的巫师拉到怀里,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他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
“可咱们总得联系。”布拉德利有点结巴地开了口,“我总得知道——知道你晚上是不是回来吃饭,更大的可能x_ing是你需要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你好买回来。或者我告诉你洗手间没有纸了,你提醒我不要忘了喂老巫师与小王子之类的。”
科林睁开眼睛望着他,眼里有一种布拉德利读不懂的感情在流淌。
科林第二天买了两部手机,最简单的款式。布拉德利的那部被魔法限制住了,只能联系科林一个人,而科林的通讯录里只存了布拉德利的号码。布拉德利的号码以7结尾,科林的以5结尾,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科林看着布拉德利对手里那个产品十分有限的功能表示大惊小怪,恍然觉得那家伙像是握着一个沉甸甸的线轴。丝线一圈一圈慢慢缠在上面,越缠越牢,而他就是丝线另一端漂泊了很久的风筝。
§
他唯一的儿子成了断线的风筝。
安东尼看着皇家安保队长莱昂打开房间里的投影,在桌面下握起拳头,仿佛要抓住一只不存在的线轴。电源灯闪烁了几下,接着屏幕亮起来,停在了一幅监控画面上。
“这是第一批技术恢复的监控录像。”莱昂介绍,“我们在其中发现了一个人。”
莱昂说着将画面快进到某处定格:画面中是一条走廊,走廊里有一个背影,背影的主人有一头乱糟糟的金毛;金毛男人似乎在生气,步子走得又大又快,不一会儿就转过拐角走出了画面。此时监控画面右上角显示格林尼治时间7点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