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职业少卿自救指南-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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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君子游清浅一笑卷起衣袖露出右臂,能清楚看到从他掌心那道穿刺的伤口蔓延而出的血色纹理,蜿蜒曲折,盘踞了他整条手臂内侧。

  平日他穿着长衣,根本不会被人发觉,受伤的那段日子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更不可能将这重要的信息泄露给旁人。

  萧北城一见顿觉不妙,立即想起印象中似乎见过与此相似的场景,一时却未想出头绪。

  是在哪里……

  “有件事我一直压在心底瞒着诸位,包括王爷与我的养父君思归,其实‘销骨’之毒对我根本毫无用处,想不到吧,我的生母钱氏自从怀胎,就谨遵夫命日日服药,以至于他们的骨肉天生就是百毒不侵体质,哪怕是‘销骨’这种阴狠至极的蛊毒。父亲早已料到会走到今天这步,对此早有准备,为了保守这个秘密,甚至对自己最亲近的心腹也选择了隐瞒,至少今天看到成果,我会发自内心地佩服他的先见之……”

  话说至此,还未尽兴,他本以为会是怒不可遏的晗王制止自己,却万万没想到阻他的人竟是萧北城。

  他的手被那人握在掌中,紧贴着的是一层薄汗,他能感受得到那人的紧张,眼中流露着复杂的情绪,薄唇微微发颤,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而抿了去,在外人眼里看不出什么,可他与他朝夕相处,怎会不知他此刻的反应代表了什么。

  他静静注视着萧北城,眼中情绪已然说明一切,无声劝阻着那人。

  这场默斗转瞬即逝,只在刹那之间,很快萧北城便垂眸放手了他,将满含心事的双眼掩藏在了旁人目不能及处。

  君子游稍稍平复了心绪,一口气长出,叹道:“太子,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李重华没有掩饰他的愕然,低垂着头,好似一支摇曳风中,随时将熄的残烛。

  “你把林溪辞当做棋子,而我又恰恰是他的棋子,相互利用的祖孙三代,实在是可笑。可你机关算尽,都算不到这颗棋子会反将你一军,就好像他也没有料到,我会成为他一生的败笔。”

  “败笔……”李重华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良久,艰难地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他就像一截嶙峋的枯木,每动一下,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异响,随时可能断裂似的。

  “你不算,他才是。我前半辈子为了这个计划的成功实施而反复推演,甚至连火场中每个可能的变数都料想到了,到头来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那逆子竟会有一段孽缘。”

  “此前我一直没有想通,他为何会在南巡途中突发奇想,给羡宗进言将长公主远嫁月氏……”

  “你想不通的事还多着呢。”

  “后知后觉知道了,当年与月氏王关系最近的就是晗王,父亲一早就看出你们的阴谋,是不想长公主成为你们勾心斗角的牺牲品,才反其道而行,狠心将她送去月氏,并且此后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从未脱离他的掌控。那么我有一点想问,那之后的京城发生了什么呢?”

  李重华抚着胡茬干枯的下巴,久久没有回答,神情有些茫然,似乎并非成心而为。

  晗王见状便知他上年纪又忘了事,有意加以引导:“殿下,您忘了,那时林溪辞病重,为稳控自己的权势,可杀了不少人。”

  对方一脸诧异:“原来是这样子吗?”

  “是个屁,我来告诉你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父亲的确重病不假,但那正是羡宗征战蛮夷之地最关键的时候,大渊国力强盛,将士骁勇善战,就算西域合力攻打犯边也过不了雁息,给月氏王百十个胆子也不敢对长公主不利,他选在这样一个巧妙的截点,就是在为后来的事做铺垫。”

  萧北城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提到林溪辞时,君子游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敬仰与恭敬,话也带着引以为傲的意味,“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想来就算是太子您也会记忆深刻。”

  “哦?”

  “他杀了月氏王。”

  林溪辞指使人刺杀月氏王是不可掩盖的事实,甚至在那之后还一度以羡宗的名义插手了月氏的朝局。

  至于他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只有一个——为救他所亏欠的萧挽情。

  作者有话要说:用敬辞威胁的王爷过于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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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纵横

  “你从来都没真正掌握这颗棋子,自然想不通他所做的一切。他明知自己是你利用的工具,可他义无反顾跳进了你的陷阱,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是在渴求着什么呢?”

  李重华沉默不语,只盯着那杯茶出神,等到水面上浮的水汽彻底散尽了,才捧杯欲饮,然而还未及触碰,那杯盏就被君子游抢先一步挪了回来。

  他指尖勾起一根飘在茶汤上层的茶梗,随手弹了出去,慢悠悠地移到自己面前,又将倒给自己的茶推了回去。

  晗王见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你竟敢在茶里下毒。”

  “不是毒……小把戏。”李重华低沉地笑着,过于沙哑的声音模糊到让人很难分辨他所发的是“哼”声还是“呵”声,意味也便不明了。

  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长者,毫不在乎君子游此举隐含的深意,从容淡定地接过茶盏,豪饮一口见了底。

  不过老人家的身子已经不大吃得消了,呛咳着咽了半口,还有半口吐了出来,晗王习惯性想为他擦去衣襟上的污迹,被君子游抬手婉拒。

  他小心地为老者拍了拍背,似有亲近之意,却还是保持了距离,并没有殷勤地替他擦去水渍,而是递了块白巾过去。

  李重华知道,让一个从未感受过亲情的人匆匆认可血缘与亲情实属为难,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因此没有强求,颇有些落魄地接了过来,擦了下颌的水痕。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一块简单的布巾,掐指一捻便原形毕露,居然是条细长的带子,素白底,暗金纹,颇有些眼熟。

  看着李重华脸色大变,君子游便知他认出了此物,“看来太子识得,没错,这就是当年父亲封棺前被拿走的四物之一,被司夜小心珍藏着,辗转到了我手里,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你……”

  “《肆野事》中记载了一篇民间奇谈,说是千年难遇的灵婴借凡女之体降世,凡女未与男子有染却怀胎,被村民视为妖异追杀,迫不得已背井离乡,餐风露宿,躲躲藏藏,最终在庙庵中诞下灵婴后殒命。老尼可怜灵婴生来丧母,苦心将他抚养成人,灵婴逐渐长大懂事,最常问老尼的话便是:‘母安在?’老尼答曰:‘于尔见不及处。’。”

  晗王闻言冷笑道:“这就是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吗?倒不如直言真相,还不必口出诳语,犯佛门之戒。”

  君子游没听见似的,顾自讲了下去:“老尼自小教导灵婴向善,因此灵婴对‘抛弃’他的母亲从无怨恨,随着年龄增长,对母亲的思念越发难解,于是他收拾行囊,拜别老尼,独自下山开始了漫长的寻母过程。”

  说到这里,他停顿许久都没有继续讲下去。

  李重华转动浑浊的眼珠看了看他,静静与他相持,没有多言的意思,那人算是自讨没趣,许久才再次开口。

  “他遍寻世间却找不到母亲的踪迹,在人间历练数十年,品尝人生百味,感受悲欢离合,即使早就猜到自己所寻的真相,仍是不肯放弃,最后抱憾而终。”

  至此算是听完了这个故事,李重华沉吟着道出自己的看法:“一生平淡,无起无落,枉为灵婴。”

  “是吗,也许只是被我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呢?或许他这一生百苦尝尽,受苦受难,陷在末世的漩涡里,为救世救民而献身,却不被人认同和理解,到最后还是为自己在意的人死去。”

  “你在含沙射影。”

  “不是我,是这个故事,”君子游淡然道,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盏盖,却是靠垂眸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动,“他这一生没有为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不稀罕有人歌颂他的功绩,但他却用另一种方式记下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也许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我忠人之事,相隔三十年,仍想把他当时的心情传达给你。”

  “有这个必要吗?”

  “听不听是你的事,不过我奉劝你还是静下心来听我一言,我想我应该有这个资本向你要求吧?”

  说着,君子游将羽翅拔尽的鹤簪摆在桌上,仙鸟血红晶莹的双眼静静注视着李重华,无声的威胁的确让他难以抗拒。

  如今宫城外围随时待命的十二州守军皆听从君子游之命,他的确掌握着能让李重华妥协的资本,激怒他并非明智之举。

  君子游权当李重华此刻的沉默是默许之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不留余地。

  “在此文末尾,他特意写到灵婴的临终遗言,有人问他:‘君何恨乎?’,灵婴答:‘至死不得归也。’其实灵婴步入终途时恍然大悟,他所追寻的其实并不是明知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而是那从来不曾有人对他提起的父亲,他做的一切无非是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得到父亲的垂怜,能够父子团聚,是个悲惨而伤感的故事,我想到了最后,灵婴魂归来处,应该见到了自己心心牵念的人事物,可他死后是否达成心愿,有没有满足,便是不得而知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知道的,不是吗?他明知自己被你操控,却是按照你的谋划,一步步走在你的棋盘上,为你扫清所有的障碍,他只是想成为被你认可的人,只是想被你承认自己的身份,与你见上一面……可你对他做了什么!!”

  话至此处,君子游濒临崩溃,他声嘶力竭地质问着,不顾旁人阻拦抓住了李重华,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才能消心头之恨。

  可在与对方目光相触,亲眼看到对方冷静到可谓无情的眼神时,他忽然觉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他竟妄想以真情打动铁石心肠,简直太可笑了。

  “……子游,子游,听话,放开。”

  蓦地回神,萧北城正握着他攥紧的两手,掰着他的十指,尝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放松他的力道,以免他的指甲陷入掌心,刺破皮肉。

  感受到他力量减弱,萧北城立刻抱住他,将他的额头按在自己肩头,揉着后心,安抚着他的情绪。

  “子游,别这样,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着,任由那人在他怀里颤抖着,压抑着声音痛哭。

  “他只是想见他……只是想见他啊……”

  “我知道,子游,我都知道。”

  他轻抚着那人的墨发,将哭声尽数收入怀中,静待那人情绪缓和。

  直到此时,君子游终于明白,李重华既然能利用林溪辞三十余年,眼睁睁看着他死去都不心软,足以证明他并无良心,想来就算那人在世,看到此情此景,心也该凉透,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吧……

  “你利用了我,利用了他这么多年,到了最后,能否看在血缘的情分上,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君子游抬起头来,望向呼吸逐渐趋于平缓的李重华,朝他伸出手来,像是垂死者向救世主的乞怜,哀求着他能回应自己的请求。

  李重华嘴唇颤动着说了什么,一时气虚,话音含在胸中,极为模糊:“殿下问你:是请求,而不是要求?”

  君子游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若不是心甘情愿,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想以最后的筹码,说服你回心转意。”

  “比如呢?”

  “你的身份。”

  李重华好似听着了什么笑料一样,推开晗王,颤巍巍地起身,站定君子游身前,眼神充满不解与挑衅的意味,审视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洞察着他内心的情感变化。

  “大靖废太子,李重华。这已经是天下人尽知之时,打明儿一早,我就会身败名裂,背负永世骂名,难道这还不够?你还想给我安什么帽子呢?”

  “纵……横。”

  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止是年高体虚的李重华受惊差点跪下,就连萧北城也是惊诧不已,屏着呼吸,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确认此言是一时兴起的胡诌,还是有理有据的推测。

  遗憾的是,君子游缓缓拉下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到再次坐下,都没有细节佐证这是无稽之谈,这让他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纵横纵横,合纵连横。古往今来,多少纵横家不得善终,父亲是其中之一,恐怕太子你,也是吧?”

  稳定下情绪的君子游眼尾微微泛红,他礼貌地一指身边,是要诸位再次入座,静心听他一番推论。

  然而不止是李重华,就连晗王也萌生了退意,僵持着一时没动,眼睛几次扫向默不作声的萧北城,似乎是想他此时出言,化解尴尬。

  但那人并未如他所愿,萧北城知道,这心结憋在君子游心里已久,过了今日,他们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得知真相,所以非得有个善终不可。

  众人僵持未动,只有萧北城坐回到君子游身边,一时气氛冷凝,面对此情此景,君子游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出言威胁,只是将静卧在几上的鹤簪调转方向,指向了自己。

  此举意在震慑,但李重华与晗王仍是不为所动,这也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于是指尖在鹤首上轻轻一点。

  不知二人是否注意到他微妙的举动,但明显有人察觉到他的动作,并及时做出了反应,在他食指落下、点定的一瞬,便有震耳欲聋的炸雷声响在近处,大地随之颤动,众人甚至能清楚听到地裂之声,与他们脚下空旷的地宫发出了阵阵回响。

  君子游面不改色,再次将鹤首转向李重华,两手十指相扣交叠在桌沿,沉静发问:“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反击!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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