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昭五年七月初七,豫王寿诞当日,汉王起事。
于此同时,方廷祥、曹丰、孙平分别从兖州、归德、淮安等各处往南京豫王处传来消息,平叛大军已各自就位,正在安营扎寨。
山东境内探子也有消息传来,汉王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要求惩治朝中提出“削藩”建议的大臣,首当其冲便是内阁大学士,曾任当今陛下太傅的戴仑。
沈静盐引的奏报终于完成,沈静誊抄好了,同各处密报一起给了赵衡。赵衡阅后,对盐引奏报很是满意,随即便命报往京城,再拿过密报扫了一眼:“汉王叔对戴大人如此恨之入骨。你知道为何?”
沈静道:“不知道。”
“当年皇祖不喜欢父皇,想立汉王叔为储君,曾征求戴仑大人的意见。”赵衡笑道,“戴仑直言不讳道,汉王叔穷兵好武,粗鲁不文,上位为君,恐非天下之福。皇祖因此,改立了父皇为储君。”
“戴大人慧眼识真龙。”
“真龙?”赵衡笑了笑,将手里密报仍到桌上,站起身来,“你也觉得先皇仁慈宽厚是好事?”
沈静迟疑了下:“先皇在位时,曾数次大赦天下,减免百姓赋税。在朝中广开言路,令百官敢言事,上下莫不称赞。”
“我不知道天下人觉得他好不好。”赵衡站在窗下,望着外头,表情难以分辨,“我只知道,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
“妙安,你知道为何做寿辰,孤不吃长寿面吗?”
沈静愣了愣:“听小有管家说,殿下不爱吃面。”
赵衡转过身来,笑了笑:“不爱吃也有不爱吃的缘由。孤八岁那年过生日,父皇赐下一碗长寿面。孤因为当时对父皇有所不满,所以不想吃。皇兄当时还未开府,同我一起住在母后宫中,因为怕贻人口舌,所以将那碗面替我吃了。
沈静默默听着。
赵衡目光沉沉:“结果吃了面以后他便中了毒,上吐下泻几天。后来虽勉强解了,但从那以后身体却一直不怎么好。”
“这未必就是先皇——”
赵衡嗤笑一声:“当然不是他。可是能怪谁呢?前不能弹压朝臣,后不能约束后宫。君弱臣强,难振君纲。明知道汉王叔有反心,却不用手段约束,最终才酿成今日之祸端。以至于如今,皇兄践祚,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
“皇兄即使身体不好,也是夙兴夜寐,没有一日敢懈怠于朝政,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铲除坎坷,将来留一条坦途,能够给子孙一个清明的盛世。我年少投军,沐浴腥风血雨,又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能够替皇兄分担一些艰辛。”赵衡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倘若人活一世,连身边的人周全都护不住,这样的宽厚仁慈,要来又有什么用?”
沈静听赵衡一番话,一时无言以对,提起茶壶为赵衡添了半碗热茶,慢慢说道:“所以殿下才更要好好保重自己。殿下的康泰,是我们这些身边人的指靠。”
他从赵衡说话的口气中,模糊的理解到,赵衡做这个豫王为什么做的这么不开心:旁人做王爷,享受着权势带来的煊赫显耀和富贵尊荣;可是他却从十几岁就开始投身戎马,南征北战,只为了能够将天下这幅重担,从同胞兄长不甚康建的肩头上分担一半。
“你说得是。孤得好好地。”赵衡抚了抚茶碗微微笑道,“汉王谋反的事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孤的心里。自打到了南京,就既盼它落地,又怕它落地,今日终于还是落了地。方才忍不住烦气,向你发了这许多牢骚,你不要在意。”
“殿下客气。”沈静笑了笑,“再能撑的人,担子压的久了,难免也有累的时候。”
“是。总有想歇一歇的时候。什么时候有个人能替孤撑一撑就好了,哪怕一时半刻的也好。”赵衡仰天叹了口气,对沈静又笑道,“幸好有你和小有,卫铮,时时能够替孤分担着。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熬过来这些日子。”
第36章 忙中偷闲
汉王举兵以来,局势骤然紧张。赵衡坐镇南京, 同时指挥河南、江苏布防事宜, 一时间河南、山东的军情往来如梭,织造局俨然成了第二个兵部,甚至比兵部还要忙上三分。
七夕次日, 沈静也随着赵衡忙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刚处理完当日军报, 正才松口气, 小童敲门进来书房, 先向书案后的赵衡行礼,又转头低声向沈静道:“沈先生,门外有位许公子求见,说同你约好了的。”
“许公子?哪里的许公子?”沈静愣了一愣,才恍然大悟,“……啊, 我差点忘了。”
昨日话赶话说到了请许威吃饭, 没想到许威十分爽快就答应了, 还说要驾车来接他去看戏。沈静当时心里就后悔不迭;本想着今天一早命人去跟许威说一声改日再约,推掉就算了,谁知道今天一忙起来竟然忙的忘了。
这会许威人都到了门口来接他,沈静骑虎难下, 只好转头吞吞吐吐向赵衡告假:“殿下,今日同一位朋友有约——”
沈静手头的事已忙了个差不多, 本以为赵衡会爽快答应, 谁知赵衡刚才听到了小童的话, 偏偏问道:“许公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姓许的朋友?”
“是……是礼部许尚书的公子。”
赵衡一听,一下就想起了是谁,挑了挑眉梢,脸色有些挂了下来:“原来是他?你竟同这人有往来?”
“额——”沈静一时也觉得有些尴尬,顿了顿还是为许威说了句好话,“后来因故见面几次,许公子也并非轻薄之人,为人颇诚恳坦荡……那日的事,想必是酒后失态。许公子如今在户部任职,主管盐务,于盐引的事十分精通。因为我在事务上有许多不明之处,丁大人特意为我引荐许公子,多亏他从中解释帮忙,才将奏报完成了。因此今日特意请他吃饭聊表谢意。”
赵衡听了脸色才稍微和缓,勉强点头道:“你自己留意。”
沈静这才行礼告辞出去了。
沈静那边离开了,赵衡这里想了想,又把小有喊了来:“沈静怎么同许鹏的公子还有往来?”
“许鹏的公子?”小有先愣了愣才想起来,“被殿下踹了一脚的那个?”
“就是他。”
小有想了想道:“应该是丁爷爷引荐的,听卫铮说,昨天也是他从丁爷爷的镇守府送了沈静回来的。好像这位许公子在户部任职,对盐务十分精通,丁爷爷专门请了他来帮沈静的忙。殿下怎么问这个,是否觉得这事不妥当,怕沈静吃了亏?不然我叫卫铮派人跟着沈先生去?”
赵衡冷笑一声:“已吃了一次教训了,给他十个胆子,敢再碰一碰沈静?”
“这倒是。那殿下就更不必担心了。”小有笑道,“可是呢,有件事我正想跟殿下提一提,关于沈先生的,还要劳烦殿下为他操操心。”
“什么?”
“说起来,沈先生比殿下还年长一岁,今年已二十有五了,却一直没有娶妻。”小有笑着,“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沈静的人品才貌,自然不必说,是极好的了,从前他孑然一身飘零在外,只怕是也顾不上成家立业的事。如今既然在咱们府里为殿下做事,殿下又如此器重他,我斗胆替他求一句,若有合适的对象,殿下不妨就帮他牵个线,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赵衡听了,抬头盯着小有,半天问道:“是沈静叫你来求的?”
“不不。沈先生没有提过。是我自己爱瞎操心。”小有忙笑道,“我是想着,沈先生这样的人物品貌,耽着也是可惜了。前日里您寿宴上,还有人向我打听他是否娶妻,想必是看中他受殿下器重,前途坦荡。我就想着,沈先生的姻缘必然是不愁的,既然如此,何必将这个人情送给外人来做?不如殿下来做这个好人。到时沈静若成了家,必定也感念殿下一片提携之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衡一边低头看着文书,一边道:“看来你们处的不错。你倒是事事都很为他着想。”
“哪里。还不都是借殿下您的光?”小有说完了,只等着赵衡回话,谁知赵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仍是埋头看着手里的文书,等了许久,才淡淡的回了一句:“行了。孤知道了。”
这话未置可否,小有一时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却也不好再追问,道了谢便从书房中退了出来。
沈静这边跟许威出来,气氛也是迷之尴尬。
说来也怪。
许威性子活泼,十分健谈,见识也广,天南海北提到什么话题都能说一通;表情还丰富的很,说什么都绘声绘色。沈静自己本身就不是话多的性格,按道理,和许威这般健谈的人一起出门,绝对不会有冷场的可能。
可偏偏事情不是这样。
上了马车,许威便问沈静想吃什么,沈静反问:“今日我做东,许公子想吃什么?”
许威照理不客气道:“按理说就近在洗心阁吃是最方便的。他们家酱鸭子是南京一绝。”
“那就吃酱鸭子吧。”
许威想了想却又道:“不过听说他家隔壁那个淮扬菜馆也好吃。我几个朋友去吃过,都说那个松鼠鳜鱼特别好吃!”
沈静笑道:“也好。”
“沈兄别光听我说啊,你没什么喜欢吃的吗?”许威虽然直率了些,官家子弟的礼貌还是懂的,摇着扇子笑着问沈静,“想吃什么直接说,千万别同我客气,任凭什么美味,南京城里有的,我包管沈兄都能吃到。”
沈静:“我这个人不挑嘴,什么都可以。看许公子喜欢就好。那到底是去吃是松鼠鳜鱼,还是酱鸭子?”
“松鼠鳜鱼没吃过……酱鸭子很久没吃了。沈兄是苏州人,想必爱吃河鲜……哎我有主意了!”许威合起扇子在掌心“啪”的一拍,兴高采烈道,“不如这样吧沈兄!我们在洗心阁里里定个桌,点几个招牌,然后叫隔壁菜馆的招牌一一点了送来,比如淮扬菜馆就单做一条松鼠鳜鱼,对面的江鲜馆里点个江鱼三鲜!这样一来,不就多全其美了吗!”
“……”沈静微笑,“好主意。”
许威解决了这个问题,又开始兴高采烈跟沈静介绍今晚在观月楼唱戏的戏班:“据说有个旦角唱作俱佳,比南京本地的那些唱的都好!……”
沈静一边听着一边走神。他在默默的思考一个问题:这位许小公子,明明相貌不差,甚至算得上翩翩美少年;性格也不错,虽然有点小小的张扬跋扈,但大体的礼貌还是不错的;又是自来熟一个,什么都懂一点。
至于之前被他酒后调戏,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自己也确实是不介意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同他相处起来,总觉得莫名的尴尬?
面对这样一个活泼开朗好似被开过光似的小活宝少爷,按理说应该很轻松自在,沈静却莫名觉得心累,心好累,甚至觉得比刚入王府时,面对着赵衡王爷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还要累上一百倍。
观月楼的新戏还算可以,看完戏被许威送回织造局,时辰已经不早。沈静疲惫不堪,勉强笑着同许威告辞:“今晚多谢。说好的我做东,反而又让许公子破费。”
“哪里。”许威笑的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今天第一次请沈兄吃饭,自然该略尽地主之谊。沈兄若要想请客,下次再请好了。”
沈静嘴角的笑僵了一僵。
他向来不爱欠人情,但这次仍是小心的没敢说再请客的话,生怕再一次自己挖坑自己跳:“这个……时候不早了,多谢相送,许公子慢走。”
送走了许威,沈静步履沉重的回到住处。
却见小有也在院子里,见他回来道:“啧啧,真是不巧。殿下刚走。”
沈静边往房里走边问道:“殿下来过?”
“来找你下棋。摆好了棋盘,等了会没等到人,刚刚走了。”小有跟在沈静后头也一起进了屋,“你怎么耽搁的这么晚?”
沈静褪了外衫,换上宽袍,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去,松了一大口气:“……累。”
小有拿了茶碗也给自己倒上一杯,坏笑道:“做什么了累成这样,那姓许的小子看着很会玩。他不会带你去秦淮河逛勾栏院了吧?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了勾当了?”
沈静长叹一声:“比逛勾栏还累。”
小有一听,简直又惊又喜:“哟?你还真逛过勾栏?看不出来啊沈静——”
“钱管家,你别闹我了,我头有些疼。这许小公子,实在太多花样了。”沈静放下茶碗,这才将今晚的经历向小有娓娓道来,“今晚随他去了秦淮河一间叫做‘洗心阁’的酒楼。他想着这个好吃,又想着那个好吃,最后两个人吃了一顿饭,六个菜里头,倒是三四样是别家饭庄的招牌菜,叫人家做好了专门送来的。坐在戏台下看了场戏不过瘾,又非要请人家的角儿进包厢里来,单独点了三折子戏,又听了一遍。”
小有忍不住笑出了声:“像是公子哥儿会办的事——难怪你累成这样,这小子花样还真是多。”
“这没完呢,后头还有更精彩的。”沈静摇摇头,继续道:“好容易吃完了饭看完了戏,天色已不早了,他说要坐船,我自然敬谢不敏。谁知道出来酒楼,又倒霉碰上了个抢钱的小贼,一把扯走了我的荷包。我看那贼跑的快,便跟许小公子说,也没多少银子在里头,抢走就罢了。他却不肯,撒腿就追,非要追回来不可!我也不好意思干站着,只好跟在后头一起追——钱小有,钱大管家!你笑够了没?”
“噗——哈哈!哈哈哈哈!精彩!精彩!”小有嘴里茶喷了一地,笑的前仰后合,拍着大腿,“你今晚这趟着实精彩!又是美食记!又是看戏记!又是擒贼记!——那贼最后抓住了?”
“……没有,让他跑脱了。许公子从他身上扯了一只袖子下来,拿着说要去报官。”沈静又长叹一声,提了提搭在椅背上换下来的衣衫:“跑了我一身大汗,衣裳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