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司涟始终紧紧盯着车窗,眼神孤寂无比。种种情绪杂糅在她的眸中,有痛苦,有不甘,有愧疚……可唯独没有后悔。
她愿意相信宇文天明的话,她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修补唐池雨那颗碎掉的心。
……
当天夜里,皇宫。
ch.un雷进入御书房中,照例向唐炙汇报今r.ì京城中发生的各类大事。
唐炙如往常一般,强压住不耐烦,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敷衍地点着头。
说到最后,ch.un雷犹豫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今r.ì守城兵卒看见,长宁殿下、南姑娘,还有七殿下一起乘马车出城。”
唐炙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去哪儿?她们回来了吗?”
“属下不知她们去向。”ch.un雷低声道,“但……今晚仍没有回城的消息。”
现在是暮ch.un时节,趁着ch.un意出去赏花踏青,亦或是在城外山庄玩个两三天,对于贵族子弟来说并不是很罕见的事儿。然而不知为何,唐炙心里倏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脸上浮现出一层y-in霾,声音变得狠戾,只吐出一个字:“查。”
“是。”ch.un雷高声领命,但他没有说的是,她们今天一早便出城,到现在已经有六个时辰。长宁郡主那辆玄铁马车,由四匹j.īng_壮宝马拉车,她们又走的是泥泞小道,车辙的痕迹早被路过的农夫盖住,根本不可能查到去向。
除非……她们主动回来,亦或是在外边暴露了身份。
ch.un雷在心里不断祈祷,希望这三位只是出城踏踏青,明早便回城了,可千万别学大皇子闯d_àng江湖,一走就是好几年。不然六殿下发起疯来,他们可吃不消啊……
ch.un雷一走,唐炙便控制不住心中怒气,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他捏住桌上的石砚,眉头上青筋暴起,狠狠往前面一砸!
然而想象中石砚落地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死士秋分柔柔接住石砚,轻柔地将它放回桌上,嗓音沙哑,却透着异样的柔情,反而显得更加难听:“殿下,此处离陛下寝宫不远,小心惊扰了陛下。”
秋分没有立刻隐去身形,而是仍然站在唐炙面前,认真看着他。
秋分丨身穿一身灰色夜行衣,脸上罩着厚实的面罩,只有一双茶色的眸子露在外边。和他难听的声音不同,他的眸子颜色很浅,眸光澄净,像是小孩的瞳孔一般。
唐炙皱眉恶狠狠盯着他许久,眼中怒气终于消散。他闭上眼扶住额头,摆摆手:“罢了。”
秋分的身影一闪而逝。
唐炙不知道的是,此时无名三人已经到了一家乡间小客栈中。
三人闯d_àng江湖的第一站是大兴山,距离去年大兴山遇匪一事已过去大半年。无名还挺想回去看看,大师父亲自去整治一顿过后,现在的山匪窝是怎样的光景。出发前,无名便将山匪窝的事情,具体地讲给二人听。
不过既然要带唐池雨闯江湖,无名便没有选择官道,而是让车夫绕着小路。一路上途经村落无数,晚上也不是住驿站,随意在山野里找一间猎户开的山间客栈便可以了。至于露宿山林,无名则觉得没必要。
论吃苦,唐池雨在战场上吃的苦,可不比无名少。渭北三年条件虽然艰苦,但那边民风质朴,尤其是对唐池雨这个能吃苦的公主,不论是数十万将士,还是渭北城中那些大爷大妈,那都是真心的喜爱,不夹杂一丝y-in暗想法。
所以唐池雨需要的是看尽人间事,譬如穷山恶水出刁民,譬如膏粱子弟多无情,然后一点点成长起来。
这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猎户夫妻随意搭的几间房,大堂内y-in冷潮s-hi,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桌椅上沾着化不开的油渍,还留着些许食物残渣。
无名和唐池雨倒是不在意坏境,大咧咧地往长椅上一座,招呼猎户上饭菜。无名本以为南月第一次来这种脏地方,脸上至少会有些不适应,然而南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乖乖坐在她的身旁。
无名不禁有些心疼——南月以前在江南乡下的时候,过得是有多糟心?
“几位姑娘,热腾腾的饭菜来咯。”猎户夫妻皮肤黝黑,笑容淳朴和蔼,热情地端上饭菜。或许是三人出手阔绰、气势也不像常人的缘故,菜里的r_ou_倒是不少,总得来说算是丰盛的一顿。
唐池雨今r.ì在马车中坐了一天,到现在终于有些j.īng_神了,她好奇地问:“大叔,你可知道从这儿到大兴山,要多长时间?”
“姑娘们要去大兴山,那可真是问对人了。”猎户热情地笑呵呵道,“我以前便是在大兴山中打猎为生,只是后来山匪肆虐,我才不得不搬到这儿来。不过姑娘放心,大概大半年前,那窝匪贼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收敛起来。听说是被朝廷里的兵给杀光了,大兴山周围流民虽然挺多,但山里至少是安全的。”
“流民?”唐池雨皱眉。
猎户憨厚笑道:“姑娘一看就是京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能不知道,大兴山隘是进京前最后一道大关隘,盘查极严,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过不了关隘,只得在附近徘徊。不过总归是有些漏网之鱼的,啧,我家那个拖油瓶,可不就是从大兴山那头溜过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猎户笑容仍是憨实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猎户又仔细叮嘱几句,让三人路上一定小心,注意安全云云,这才回答唐池雨最初的那个问题:“从这儿到大兴山,若是走官道,最少得三r.ì时间。但若是直接穿过山岭,最快一天便可到达。姑娘们,我对这一带极其熟悉,若是需要领路,说一声便成。”
第52章 兄妹
猎户又笑呵呵叮嘱几句,中途他的妻子也过来一趟,关心三人可还觉得饭菜合口,有没有不习惯,态度热忱至极。
无名三人吃到一半,猎户夫妻也在一旁开饭,无名稍稍瞟了一眼,猎户两人的饭菜虽然不如他们丰盛,但仍然是不差r_ou_的。两个老夫妻说说笑笑,脸上神色始终和蔼无比。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背着一头狍子,一瘸一拐从外边走了过来。
小男孩不过七八岁大,狍子几乎是他的两倍大,他背得十分吃力,身上沾满血污,却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着。狍子背上和右肩处皆有一块巨大的伤口,烂得不成样子,污血正是从里边流出来的。
小男孩腰间挂着一个斧头,想来那伤口是用斧头砍出来的。然而无名和南月看着那伤,却都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思索一瞬。
对于一个七岁小孩来说,能猎到这么大的猎物,已是十分不易。
唐池雨不由得欣赏地挑了挑眉,可隔壁桌的老猎户却猛地站起身,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阵怒火:“给你说了多少遍,打狍子要从腹部颈部下手!这张狍子皮能卖整整三十两银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男孩没有说话,可毕竟年纪小,不会隐藏情绪,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像是一只随时都可能扑上去,咬住猎物脖颈的野狼崽。
“去你娘的白眼狼!”老猎户刚才喝了酒,这下被气得喘着粗气,拎住男孩的衣领,一巴掌抡了过去,“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不是要你当大爷的!”
唐池雨本想出手护住小男孩,却被无名拦住了。
猎户此时也顾忌着一旁的外人,没有再继续打骂。小男孩恢复麻木的表情,一声不吭再度扛起狍子,缓慢地走向后院里。狍子刚才掉在地上,落下一地的斑驳血迹。
猎户夫妻再度恢复憨厚笑容,一边收拾地上污迹,一边向三人道歉:“三位姑娘,着实不好意思……那孩子就是从大兴山那头逃来的,我们好心收留他,他却就知道惹麻烦,实在是晦气。”
唐池雨此时再看夫妻两的笑容,脑海里倏地回想起大年初一那r.ì,秦王看向她时的关怀目光。
老夫妻的笑容和秦王的目光,明明没有一丁点儿相似之处,可唐池雨此时,却感觉它们本质上没有一丝区别。
都冷得让人心颤。
南月关切地看了唐池雨一眼,软软道:“七……七姐姐。”她们在马车上约好了,出了门,不再叫唐池雨殿下,以免暴露身份。
唐池雨回过神来,默默埋头刨饭。
无名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
小客栈一共便只有两间客房,车夫选了其中一间早早睡去,无名三人自然睡在另一间。房间里布置简陋,只铺着两床地铺,窗户吱嘎响着漏着风,角落里可以听见老鼠跑过的声音。
三人饭前就已经来看过一趟了,商量好无名和南月一块儿睡,唐池雨单独睡另一边。
此时一回房间,唐池雨便皱起眉头,不解地问:“无名,你刚才为何要阻止我?”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指向窗户的方向。
此时南月正趴在窗边,望着月色发呆。今r.ì月亮虽然只露了个小牙儿出来,月光却异常明亮。
唐池雨皱着眉坐了过去,跟着认真看向窗外。
无名亦是坐到南月身后,轻轻抱住她。
南月看看天空中的月牙,又回头看看无名,忽然抬手掩住无名的双眼。
无名透过指缝,只看得见南月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柔和笑容,耳根却泛起些许红意。她在想,自己新年喝醉那夜,果然在南月面前,对着天空中的月亮发酒疯,还真是丢人……
唐池雨没有在意身边二人的卿卿我我,专注盯着窗外。
现在已经很晚了,猎户夫妻房间里熄了灯,里边传来床脚碰撞的嘎吱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这声音的掩盖下,蹑手蹑脚溜进厨房。
小男孩捣鼓一阵,从厨房出来时,手中抱了不少吃食,甚至还有一碗热腾腾的r_ou_粥。他警惕地四处张望,确定没被发现后,快步溜进森林中。
无名不知什么时候捏住南月的手腕,将她抱进怀中,对唐池雨轻笑着问:“去看看?”
唐池雨点头,掠出房间,无名抱住南月跟在后面,三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小男孩的步伐。
约莫小半柱香后,男孩抱着食物,停在一个巨石堆砌而成的山洞前。
小男孩朝山洞里招招手,轻声道:“出来吧。”
一个比小男孩还要瘦弱,眼睛却清亮无比的小女孩,从洞里钻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只瞎了左眼的灰毛狼犬。
小男孩将r_ou_粥送到妹妹嘴边,又掰开一块馒头,小心翼翼地喂给她吃。至于剩余大部分食物,都进了灰毛狼犬的口中。
唐池雨脸色复杂。小男孩打猎时弄坏了猎物的皮,都要被猎户给打一顿,若是猎户发现他偷这么大块的r_ou_去喂狗,又会怎样对他?而且看小男孩熟练的样子,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r.ì积月累偷了不少吃食,到时候被老猎户剥层皮都是轻的。
小女孩自己喝了一口粥,就立马将粥碗往男孩的方向推,声音虚弱:“哥哥,你喝。”
“我刚才在他们家里喝够了,不饿,你喝便是了。”小男孩柔声道,“你要吃饱一些,这样病才好得快。”
唐池雨这才注意到,小女孩不仅身形瘦小,脸色也白得可怕,竟是个病秧子。
“咳咳……”男孩话音刚落,女孩便猛地咳嗽一阵,眼角渗出泪水,小小的身体更是颤抖不止,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无根小C_ào。
小男孩慌乱地抱住她,帮她拍打后背,灰毛狼狗也停止进食,呜咽地往两个小主人怀里钻。
夜风中,三个无家可归的生命紧紧抱在一起。
……
“无名……”唐池雨怔怔回头,“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在他拖着狍子回来时。”无名轻声解释道,“那头狍子没有被捕兽夹猎到的痕迹,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要用斧头砍死一只活奔乱跳的狍子,根本不可能。”
“而且那头狍子共有两处巨大的伤口,一处是后背脊柱偏左腹处,一处是颈部至右肩。尤其是右肩处的伤口,被砍得血r_ou_模糊。肩膀的伤口不致命,那孩子又为何要砍这么多刀?我当时便觉着,他在掩饰什么痕迹。”
“小七你知道,我是在荒原中认识大师父二师父的,这之前我在狼群中生活八年,对极为熟悉狼群捕食的手法。狼群狩猎时,通常逮住猎物最柔软的部位进行攻击,比如颈部,比如肚皮。”
“可若是咬歪了,就会咬到厚实的肩膀和屁股。这时候虽然咬不死猎物,却也能拖延住它们的脚步,等待埋伏在暗处的同伴冲上来将猎物解决。”
“狍子右颈到肩上的那块伤口,太像是狼犬攻击猎物时,不小心咬偏留下的痕迹了。”无名手指在身侧敲了敲,狐狸眼弯起,“不,不是太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再加上那孩子一个人本就不可能猎到狍子,我便猜他一定养着一只猎犬。”
说到这儿,无名偏头看了一眼,果然从南月眼中看见了亮晶晶的崇拜神色,才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唐池雨思索道:“所以……当时是那只狼犬咬住狍子的肩膀拖住它,那个小家伙用斧头砍断它的脊柱?”
无名点头。
“所以无名,你先前阻止我动手,是因为察觉到男孩偷东西了?”唐池雨问。
“不是。”无名却摇了摇头,声音散漫,“他那只狍子皮毛虽然毁了,r_ou_却可以卖不少钱,而且根据老猎户的反应来看,他并不是第一次带回这种猎物了。他带给猎户一家的收益,远远超过他偷走的那点吃食。”
唐池雨皱眉:“既然这样,他为何要寄人篱下,何不自己出去打猎卖?”
无名道:“因为他只是一个……会打猎的普通小孩。”
唐池雨怔了怔:“……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