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引动上修界的好样貌,已经在他那张垂垂老矣的脸上,寻不出半丝痕迹。
柳梦寒再次出声:“不知老祖唤晚辈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老者顾自喃喃痴语:“这样的好皮囊,这样的好皮囊……”说着指尖内扣,在对方白皙光洁的脸上,划下几道血痕。
柳梦寒蹙眉:“老祖……”
老者突然加快语调,“去找那个道胎,让他爱上你,然后——”
“杀了他。”
柳梦寒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要求,失态之下,不禁脱口而出:“这是为何?”
老者从某种亢奋的情境中冷静下来,看到他内心的动摇,也不生气,而是循循善诱:“杀了他,我等方有一线生机,世间万千生灵才能得救。”
“他是万恶之首,如若不除,将引发无边浩劫。”
见青年仍有些抗拒,他话锋一转,和声道:“梦寒,我的乖孙,老祖召你来,还有样好东西要赐予你。来,伸手。”
不等柳梦寒反应,老者停在他脸侧的右手退开些许,手腕一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出现在他掌心。
柳梦寒浑身一震,惊愕道:“这……这不是?!”
话未说完,那团东西就朝他迎面扑来!紧接着,柳梦寒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重归寂静的神秘空间里,老者“赫赫”的喘着气。
他脸上僵硬的肌r_ou_因为笑容,而被扭曲的挤到一起,眼眶有黑气溢出,眼白的位置瞬间被浓墨重彩的黑吞噬。
一股无论对方轻鸿,还是扶摇来说都无比熟悉的‘恶力’,瞬间在洞府内弥漫开来。
“找……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洞府内,回d_àng着他疯癫渗人的笑声。
东海水晶宫。
就在柳梦寒遇袭的同时,扶摇捂住嘴,黑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很快流满了整只手。他瞬息间遁出万余里——万幸他们作为黑蛟王的座上宾,无妖来盯他的梢。
而凭他的修为,在不想让谁跟着的时候,也没人监控他的行踪。
扶摇一松手,顿时一口血就吐在了袍袖上,将经过赐福的大氅烧出个窟窿。额头青筋暴起,视野逐渐模糊,他强忍着身体被撕裂的疼痛,双手快速结印。
——不能不告而别。
伴随结印的变幻,扶摇体内原本被骤起的黑浪逼得丢盔弃甲,连失城池的力量演化为熊熊火海,奋起直追,和黑浪在身体各处关节经脉绞杀,誓要收复失地。
皲裂的痕迹已经浮现到了体表,他体内的战争也到了最激烈、最关键的时刻。扶摇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保持灵台的清明。
——他会担心。
至少,至少要告诉他一声。
凭着这股信念,扶摇硬是把汹涌的黑浪都压了回去,然后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一点点地,事无巨细地将可能暴露的痕迹销毁。
而在稍早前的大殿内。
听了黑蛟王的提醒,方轻鸿当即严肃起来:“有东西附他身上了?还是沾了邪崇?殿下有办法处理吗?”
黑蛟王:……
他要笑不笑地看着方轻鸿:“你就不怀疑下他本身的问题?”
方轻鸿想也不想:“他能有什么问题,要真想对我不利,先前有的是机会下手。”
黑蛟王的表情开始变得耐人寻味:“你还年轻,这世上的诸多手段、诸多心窍,你岂能一一看尽。”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瞄向方轻鸿右手尚未及摘下的扳指,道:“你小子运气是真好,能得到它,真是便宜你了。”
方轻鸿低头一看,是通天教主的扳指。
“殿下识得它?”
“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像乾坤袋一样收纳着通天教主的宝贝,还是什么攻击防御的法器?”
在方轻鸿锲而不舍的追问下,黑蛟王不耐烦地回:“去把它复苏了,r.ì后你若想登蓬莱仙岛,此物必不可缺。截教的总山门,可没瀛洲岛那么好让你浑水摸鱼。”
什么!又要复苏!
方轻鸿突然觉得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怎么人家的仙器拿过来就能用,到他这儿就把把要他先开光,把人伺候高兴了。
涅槃池已经被用完了,我上哪儿去找同品阶的东西啊!
他心底的哀嚎没人能听到,只有自己能独享。
“嗯?”黑蛟王突然抬头,皱眉道:“去看看你那同伴,他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大殿门口。等他把水晶宫翻个底朝天,扶摇在一堆虾兵蟹将的簇拥下,施施然飘了过来。
方轻鸿立即上前:“你去哪儿了?”
扶摇:“散步。”
方轻鸿:……
方轻鸿:“哥,摇哥,我喊你哥行不行,下次闲逛能提前说声吗,害我白担心一场。”
生气抱怨时的眉眼是如此生动,带着不自知的亲昵,扶摇微微一怔,而后说:“好。”
方轻鸿转怒为笑,“你看看你,我为了你差点得罪蛟王,把他水晶宫掀了,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啊?”
扶摇:“谢谢。”
嗯?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方轻鸿歪歪脑袋,眯着眼睛打量他。
扶摇停顿了下,道:“我有事需处理,剑宗之行,不能与你同往了。”
“啊?你不跟我去啦。”青年的失望溢于言表。
“嗯。”扶摇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空停顿片刻,还是落下了。他轻柔地抚过青年顺滑的发,说:“想和你一起去。”
方轻鸿愣住,一时间甚至忘了向人表达自己对摸头的不满。
这是扶摇第一次如此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遗憾。
男人对上他的眼睛,承诺道:“过几天,我来剑宗找你。”
方轻鸿回神,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
“等下!”
眼见人要走,方轻鸿掏出葫芦,将四粒仙丹一股脑儿地倒出。除却完全变得乌漆嘛黑,药x_ing挥发完了的那粒,他从剩余的三粒里,挑挑拣拣出最好的那颗,不由分说地塞进扶摇手里。
“给你,说好了有福同享的。”
然后紧张地盯着扶摇,直到看他把丹药吃下去,才松了口气,露出笑靥:“好啦,现在可以走了,祝你顺顺利利。”
扶摇藏回袖间的手一动,忍不住想去触碰青年眼尾的那一抹ch.un色。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道:“等我。”
“知道了,快去快去!”
人走远了,陡然只剩下他一人。
方轻鸿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些微空虚。
第57章 后患 你能保他到几时?
“嘭!”
只听一声闷响, 一具人体从天而降,重重摔在了地上。接到命令后,就一直候在秘境通道口的绛紫立时发出惊叫:“主上!”
它“咻”地俯冲过来, 在浑身是血的人身上飞了一圈。此时的扶摇已经意识模糊,半阖的双眼失去焦距,黑色的雾形成实质,自他的足部攀援而上,一直侵袭到了胸口。
男人的衣袍在黑雾的腐蚀下, 化作丝丝缕缕的破布,衣料上以灵力誊录的符文色泽暗淡,失去了它原本庇佑的作用。
裸呈在外的肌肤上, 可看到凸起的经脉已经发黑,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污染了原本洁白如玉的完美躯体——那是再遗憾不过的场景了,受天地偏爱而诞生的美人受难, 任谁都会于心不忍。
可在扶摇体内作乱的东西不是人。
它们沿着血管向上蠕动,叫嚣着想要占领他的心脉,他的神识。
绛紫含着眼泪, 朝天悲鸣, 不多时, 空中出现大批开了灵识的飞禽。绛紫又鸣叫两声,而后一马当先, 右翅羽翼根根为刃,朝自己的心口一划。霎时间,血液喷涌而出。
其余瑞鸟们有样学样,齐齐抬起右翼,翅膀上的羽芒在yá-ng光的折s_h_è下, 泛起金属般的光泽。它们毫不犹豫地剖开胸口,剜出自己的心头真血,而后纷纷列阵,在绛紫的带领下,合唱古老悠扬的颂歌。
庄严肃穆的余音盘旋而上,直达云霄,形如百鸟朝凤。
那些古老的音节,是洪荒时,独属于某族的祝词,只能在朝拜和祭祀时使用。而在群鸟们奋上古之余烈的泣血祷告下,神圣的光从天降下。
于半空汇聚的真血,在它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而后化作绵绵细雨,浇淋在扶摇惨不忍睹的身躯上。经由渗血的毛孔,浸润入肌肤。
它们足足唱了一天,男人才终于恢复了点意识。他勉强撑起身体,对空中摇摇欲坠的鸟儿们道:“够了。”
再这样下去,都得为他力竭而死。
飞禽们见自家主上醒了,哭唧唧地啾啾叫,而后乖巧地停在十丈开外的地方,一眨不眨地守着他。
扶摇没有再赶它们,知道它们放心不下,再赶也不会听,索x_ing盘膝坐好,开始镇压暴走的‘恶力’。
他周身燃起熊熊的赤焰,和一般在真火品阶里最低的赤火不同,扶摇的真火暗合大道神韵,带着生与死的原始奥义。若论高下,远在三昧真火之上。
就在这时,男人以指为刃,突然划开了自己的胸膛!
在鸟儿们的哀鸣声中,他取出心头真血,以血为染料,在半空缓缓摹刻出一个玄奥的符文。
每落下一笔,真血变化作一团团的火焰。
每落下一笔,感受到危机的‘恶力’,便在他体内翻江倒海,极尽破坏之能事。
最终,成型的符文落下,融入扶摇的身体。‘恶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强势地镇封了回去。
虽然如此,他的情况却不见好转,脸色反而变得更为苍白。
绛紫被他粗糙的处理伤势,给急得上下飞腾:“还请主上即刻回涅槃巢调息温养,先前您就是这般强压伤势,才造成如今的反弹,若再拖下去,只怕,只怕……”
这世上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早在水晶宫被诱发身上的咒术时,扶摇就该在第一时间赶回来调理,可他偏偏没有。
如今淤积的内伤雪上加霜,绛紫没说出口的是,若再一意孤行,将加速损耗您的命元。
咒术的余波仍未完全褪去,受损的经脉在续接的过程中,无异于断骨重接,疼痛非常。扶摇浓长的睫羽细密颤动,只是问:“查到了吗?”
绛紫哽住,须臾,低声回:“是,在昆仑山。”
扶摇一语不发,起身就走。
绛紫着急的追在他后面:“主上万万不可!不能再动用灵力了,您的伤……”
“好了。”扶摇打断它,挥挥手,命令忧心忡忡的飞禽们散去。
绛紫不肯走,拦在他面前固执地说:“请您三思。”
“你当知晓,我所求为何。”男人凤目含威,藏着孤注一掷的杀气。他沉声道:“趁他们的触须刚伸进来,尚未及展开,必须斩C_ào除根。”
语毕,不再理会哀戚的鸑鷟,动身前往昆仑山。
大能越境,和常人的速度不可同r.ì而语。月亮刚刚升起,他就杀进了柳家老祖的洞府内,后者面对大变活人的戏码也不意外,而是断断续续地发出渗人的笑声。
扶摇只看了老者一眼就皱起眉头,果然,被‘恶力’污染了。
老者的眼眶全黑,往外溢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只余当中两点荧火闪烁。他似乎很亢奋,因而绿色火苗的跃动幅度,也相当明显。
“你也只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不如束手就擒,何必争这一朝一夕。”他道。
“一段被分出的微末触须,”扶摇不为所动,表情淡漠地抬起手。“我尚不放在眼内。”
话音刚落,攻击陡然袭至。
老者哈哈大笑,面对高于自己的强者丝毫不怵,反倒情绪愈渐高亢,从他体内溢出的黑气汹涌如潮,像要填满整个空间般逸散开来。
扶摇修为虽在他之上,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变为盛装‘恶力’的器皿,稍有不慎,就会诱发他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恶力’。
仅仅是接近了这里,他体内的东西都蠢蠢欲动着想要反扑,将他吃拆入腹,更遑论被击中。因而他表现得十分谨慎。
柳家老祖:“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你又能保他到几时!”
扶摇沉眉厉目,索x_ing在中央站定。
他单手结印,眉心赤金焰纹隐现,喝道:“神威煌煌,其德天降——大德之火,灼!”
霎时间,红金相间的火焰如流星,划过漆黑无垠的天空,纷纷砸在老者开启的小世界各关节处。
此火承育万物之情,含圣洁之气,所过处邪崇避退。‘恶力’叽叽叫着缩回老者体内,大德之火则乘胜追击,在扶摇加倍输送灵力的攻击下,将老者包裹。
“你!”
柳家老祖干枯的手指从火焰中伸出,直指向他:“凤……”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朝扶摇涌来,他结印的手一握、合拢成拳,瞬间火势大涨。“自然能保一时,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