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家属院-第96章
dirtyship
1 年前


这可能就是独生子女的自私之处吧,理所当然觉得父母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自私又霸道。一旦这种理所当然被冲击之后,也能冷血地考虑如何保全自己应该得到的权益。
对于挨了杨佳茵的两个巴掌,蒋捷觉得自己挺活该。毕竟他在他们面前只是个演员,他的行为虽然是在为姑姑报仇,而杨佳茵作为杨宪达的女儿,身上带着原罪,但蒋捷看到这个女孩,觉得她又何尝不是被杨宪达伤害的一个无辜生命呢。
一个父亲,十几年来口口声声的爱,都是假的、伪装出来的。内心藏污纳垢,觉得女儿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继承者,对比起儿子是可以被随时抛弃的对象,换作是谁,都会接受不了吧?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更不能随心所愿选择一个好人作为自己的父亲,蒋捷在挨巴掌的同时,在心里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不仅寒假快来了,这半个月在北京的演戏生涯,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蒋捷飞回香港后,期间好消息频频。
因为京大BBS上那个热议杨宪达的帖子,激起了全校学生的公愤,所以学校很快对杨宪达作出了停职调查处理。
收到法院传票的杨宪达,甚至没在开庭日期出庭,就默认了这场官司的败诉。因为对方所准备的证据链实在太充足了,请的律师是业界最顶尖的名律,并且杨宪达通过多方打听,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学术造假纠纷。
许瑞背后站着的还有翁家。翁家在香港是百年名门,而香港回归五年都没有,两地关系太敏感了。许瑞选在香港发起诉讼,实在是棋高一手,背后既有百年家族势力的支持,又有两地敏感关系作为掩护,对于这场官司的结果,杨宪达心里有数,于是选择不战而败。
杨宪达心里明白,京大是容不下他了。而妻女因为蒋捷的那段录音,也疯了一样对他嫉恶如仇。
他不想离婚,跪在地上求妻女饶恕自己,可做再多的请求和弥补,也于事无补。
蒋捷为什么和他谈话的时候要录音?这录音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任敏和佳茵的手里?虽然任敏和他说,录音是她请求蒋捷录下的,但杨宪达太明白蒋捷这趟来北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了。
这个孩子仇恨他,想把他的人生搅和的天翻地覆。他假惺惺地来认他作父亲,就是为了报当年他伤害蒋唯之仇。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儿子他必须争取。就算他恨他,这也不能改变他是他儿子的事实。
整个寒假,杨宪达过的十分焦灼。一边应付任敏穷追不舍的离婚诉讼和财产分割,一边千方百计想和不告而别的蒋捷重新建立联络。
他让在香港的母亲,去港大打听蒋捷。他和母亲说,蒋捷是他和蒋唯的儿子,是她的长孙。母亲尚且不知道他在北京现在的困境,知道了自己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孙子,还是蒋唯当初生下的,高兴得整两天没睡着。
香港那边还没传来母亲找到蒋捷的好消息,可北京这边的坏消息却频频出来。
有人给杨宪达透底,妇联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组,准备就网上相传他曾多次诱.奸、强.奸女学生的事情,展开相关调查。并且已经找到了当时帖子里那些相关楼层发帖者的具体IP,有的已经答应站出来指证杨宪达。
学术造假最多只能道德层面对他进行谴责,可□□罪是会入刑的。面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噩耗,杨宪达心力交瘁,整个人一个月暴瘦了十几斤。
压死杨宪达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他从母亲口中得知蒋捷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母亲仿佛又成为了那个对他漠不关心,眼里只有弟弟妹妹的母亲。
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从香港打来电话嘲讽他:“蒋捷我找到了,哪是你的儿子啊?你想儿子想疯了吧你!蒋捷是蒋唯的侄子,我找到这孩子的时候,别提我当着他的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有多难堪了。人家被叫到校领导办公室的时候,我一看这孩子就知道不是你的种。你长得难看,我三个儿子里面,就数你长得最难看,老二老三都是俊种儿。那蒋捷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长眉宽鼻,眼睛还特有神,俊得很,怎么会是你的儿子呢?老大,你啊,终究还是不如你两个弟弟来的靠得住。我们杨家,到头来还是得靠你弟弟和你侄子。”
杨宪达接到母亲的电话,拳头都硬了。内心又无力又愤怒……怎么,这么多年他一直扶持两个弟弟,扶持侄子侄女们,却最终只能得来母亲的那一句“你啊,终究还是不如你两个弟弟来的靠得住”吗?
杨宪达甚至没有过多的心情,去计较蒋捷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因为母亲那些轻飘飘的话语,已经把他重新打回了十八层地狱。
活了四十几年,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明明他那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明明那么努力地想成为父母眼中最值得他们骄傲的孩子,可父母的偏爱,始终给不到他。
两个弟弟活得再窝囊、再混账,他们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而自己永远是不被疼爱的那个。
他也会累啊……
杨宪达好想抱着佳茵痛哭一场。他是爱女儿的,对这个女儿从小打心眼里疼爱。只有这一个女儿,他怎么会不爱呢?还有,真是自己重男轻女吗?真的不是因为从小到大父母给自己灌输的那套“有子万事足”,才导致他自从蒋捷出现后,为了满足父母的夙愿,才头也不回地选择了抛弃妻女吗?
从小到大,父母不会给他过多的疼爱,只会严肃地教导他要出人头地,要有长兄的风范成为家中弟妹的表率。
为了出人头地,他不择手段的剽窃了别人的学术成果。为了出人头地,他抛弃了心中所爱,选择和大将后裔步入婚姻殿堂。
可出人头地后,父母又对他说:“生女儿有什么用,你两个弟弟,哪个没儿子?你只有一个女儿,你这是绝后了。”
好像父母总有用不尽的理由,去贬低他,磨灭他的成就。父母总是认为:你两个弟弟就是比你优秀。他们就算再差、再混账,身上我也总能挑出闪光点,他们就是我的心头肉。
他对自己说:杨宪达,你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父母不爱你,妻女原本爱你,却因为你的执念,让她们对你视恶如仇。你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杨宪达没能等来那副钢筋铁骨的冰冷手铐把自己带走,就选择了自己去往梦寐以求的世界。
一个月满之夜,郊外芦苇丛里干枯的脆叶迎风鸣奏,他望着天上如盆的圆月,寒凉一笑。
他躺在冰冷的铁轨上,听见远处火车呜呜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哐当哐当,火车行驶的动作,震得铁轨当当哆嗦。
天上的月亮好圆啊,像一颗乳黄色的柚子。
月亮被剥掉外皮啦……妈妈取出了最大最肥厚的那一瓣柚子肉,慈爱地递给他。
汁水好饱满,柚子肉在齿间迸发着甘苦。
嗡——火车来了。
嗡——他没来得及说:柚子不苦。

第 86 章
对于老姐妹吾女士家即将要操办的喜事, 段汁桃可不只是座上之宾这么简简单单。
张强和舒北北的婚礼地点,选在了燕京大饭店。从去酒店挑选婚礼当天的菜品,到买各种各样结婚时要备齐的物件, 段汁桃但凡有空, 就跟着吾翠芝一起去采办。
别人都说:“汁桃,你这是跟翠芝好成一个人儿了啊?你这亲力亲为的架势, 都快叫别人以为你是张强的亲小姨!”
段汁桃一边脸上在笑,一边心里在说:提前演练、提前演练。我儿子连儿媳妇都已经给我找上了, 正好我老姐妹家有喜事,我跟着学一学怎么操办。省的日后没头没脑缺了礼数,怠慢了人姑娘。
京大的筒子楼不适合作为小两口的新婚洞房,原本吾翠芝打算在燕京酒店租一个套房,让两个年轻人就把婚结在这儿。左右他们婚礼办完之后, 待不了几天就回上海去了。
段汁桃那阵子正好四处看房子, 就撺掇吾翠芝和她一起在北京城里到处转。
段汁桃的要求高, 因为掂量着儿子现在交往的对象不是一般的家庭,觉得万一两个孩子日后要是真成了, 小三居可就委屈了沈家姑娘。于是跟中介说要180方起跳的房子,小区品质和物业品质还得高端一点。
看房看了有大半个月, 都混的跟中介称兄道弟了, 段汁桃还是没有看上眼的。
预算有限, 但看房子的眼光又实在是高。家里住着新翻的别墅, 一百八十平的平层, 都让段汁桃一进门就觉得心口堵的慌。
倒是吾翠芝,跟着段汁桃瞎转悠, 居然狠狠心, 跟银行贷款了三十万, 买了一套五年房龄的二手房。
买房这事就是得身边的人一起瞎撺掇,一鼓作气,不然观望着观望着,可能到最后就一直下不了手。
二手房不大,只有89平,做成了小三居。是一对新婚小夫妇结婚的婚房,当时结婚的时候在房子的装修上挺用心的,现在两人经济条件现在稍微宽裕点,就想着置换一套稍微大点的房子,方便接两边的老人来家里住。
吾翠芝看了房子是真满意。房子挺新的,屋主小两口平时大多数时候白天上班,只有晚上回家住一下,两人还没要孩子,这房子跟新的都没什么区别了。重点是让张强把婚结在这,总比上外头酒店好。这房子离京大还近,等小两口回上海了,她和老张就把家搬小公寓来,还能提升一下生活品质。
三十万贷款,对于工薪家庭来说是笔巨款了。但因为之前买上海的房子是全款,只剩这一套日常还贷的话,如果家里没什么大额支出,吾翠芝算了笔账,这房贷还是能应付下来的。
买房这事儿很多时候还讲究缘分,吾翠芝和新房子的缘分堪用不解之缘来形容。下贷款、签字、过户,过程顺利丝滑到吾翠芝恍恍惚惚,甚至有点懊恼自己买房是不是冲动了。
段汁桃来她的新居,一起帮忙布置两位新人的新房,苦恼地念叨:“房子呀房子,什么时候才有我的正缘呢?”
吾翠芝一边往粉色爱心气球里打气,一边笑话她:“你急什么呀,你儿子才多大。我的好大儿都快三十了,才给我把儿媳妇领回家。”
段汁桃让她注意一点儿气球的膨胀度,不要高兴过头把气球充气充爆炸了。
“我急呀。这事儿一天不落定,我心里就跟吊着一桶水似的。还是我喊你跟我一起看房子呢,一转眼你都买好房子,摆上家具了,我给星回看的房子还八字没一撇呢!”
吾翠芝:“我的要求可不像你那么高。小段,你的眼光是活生生被单老师抬高的,他呀就可劲儿惯着你。你瞅瞅你光是买锦澜院的家具,都花了我一套房子首付的钱。你喜欢的,单琮容就没有半个不字。我家老张抠死了,我想着强子他们结婚家具给买好一点,老张非拦着不让。他说这房子以后我们两个老的住的多,孩子们一年到头才回来住几天,让我买家具的时候省点花,平时多攒点钱给孩子们使。年轻人压力大,咱们老人这日子也苦啊……”
段汁桃:“夫妻冤家儿女债,谁说不是呢,我家这个也是不省心的。”
可是段汁桃也想的很明白,就算儿子找的不是沈岁进这样的名门大小姐,自己就不给他买好房买好车了吗?
答案显然不是的。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想把最好的给孩子,能够得上的,总是要踮一踮脚尖。自己苦了自己不要紧,但绝不能委屈了孩子。
她是传统的母亲,做不到像琮玉那样,活得那般自我洒脱。她也羡慕这样的人生,孩子、老公这些全都排到后头去,琮玉来的那阵儿,段汁桃心里也不平衡过。凭什么她就得在家蹲点守着单星回跟单琮容放学、下班,每天跟个老妈子似的张罗他们吃喝拉撒啊?
于是跟琮玉学了几天,过过新时代女性的瘾。小外甥丢给单琮容,她和琮玉就上美容院做美容,去烫头发、做美甲,到了饭点,也不管单琮容的死活,和琮玉在外面干净的大小饭馆里吃丰盛的午晚餐。
可是这样的日子,仅仅坚持了三天,段汁桃就觉得于心有愧。到后头琮玉约她一起去精油开背放松一下,段汁桃心里已经负罪感满满了。在外头商场里逛着逛着,就想起了单琮容这几天是不是把自己过成了一个大将就?
觉得他可怜,于心不忍,于是就想着法儿的跟琮玉告辞,在商场里就此分道扬镳。她想回去给单琮容做好吃的面疙瘩汤,汤里要加她自己磨的白胡椒粉,又香又辣。
至此,段汁桃也想明白了,她和新时代愿意活出自我的女性大概率没缘分了。她是那种温良的贤妻良母,育儿做饭是她的快乐。她觉得自己的思想可能有点落后跟不上时代了,看着朝气蓬勃的琮玉,那么享受在婚姻里一个人独处的时光,既羡慕又觉得自己落后的思想有点羞耻。
还是琮玉瞧出了她的窘迫,对她说:“嫂子,你是不是惦记我哥啊?没事儿,你想回家就回去吧,我一个人去精油开背松快松快。”
段汁桃如获大赦,心情像一匹即将归厩的迷途老马,“琮玉,嫂子真是给你丢人。你教我少管你哥,要懂得享受自我,可我……”
单琮玉太明白她这个嫂子了,安慰她说:“我是心疼你,才喊你出来。但嫂子,我希望你快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方式,我的快乐是在婚姻里偷闲,喜欢一个人呆着。你的快乐跟我不一样,为什么要强求你自己?我的初衷是希望你快乐,你觉得快乐的事情,比如做饭,比如跟我哥一起呆着腻歪在一起,我都支持呀!这有什么可羞耻的,没有谁比谁高尚,没有谁比谁更新时代、更懂得释放自我,谁会嘲笑一个追求快乐的人呢!除非他过得一点不快乐,根本也找不到自己的快乐。”
哇,这个妹子果然是她亲手带大的,她做什么事这个妹子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她。
段汁桃心里都快被感动死了,觉得单琮容这死鬼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爹妈、他妹子都是顶顶好的人,不然这么多年,她早拍拍屁股不待见他了。
段汁桃有着阿甘式精神胜利的法则,她沉浸于自己付出式的的快乐,并且乐此不疲。像她为孩子买房子这事,足足跑遍了大半个北京城,光给汽车加油就加满了五六次,消耗了足两个多月的时间,段汁桃稍微觉得不满意的,那就毫无怨言地继续找。
只要一想到,这房子将来是给孩子们住的,段汁桃的眼睛就特别毒,扫雷一般在那些样板房里扫。哪里犄角旮旯看不顺眼的,她就会自动代入年轻人的视角,觉得这地方不方便,碍着年轻人生活了。
看房子看到最后,段汁桃已经成了中介圈里闻风丧胆难伺候的主儿,很多中介都不愿意带她去看房了。
套句中介的话说:谁买房跟她那样看啊!房子哪有十全十美的,预算又不肯多给,熬着吧,看她被北京市场上的房源全熬完,看看有没有合她心意的。这买卖我是真不想做,太难伺候了。
就在中介放完话没多久,段汁桃相中了金融街上一套230平的房子。
据说这一带的房子,房主一个比一个惜售,市场上能出来一套房源,那绝对是抢手货。这套房子房龄有七年了,但一直租给外企的高管,房子内部保养得特别好。
段汁桃一进小区的大门,就被里面奢侈的绿化给吸引的抬不动脚了。什么小区啊?这么任性,在寸土寸金的地儿整出了一片大森林,容积率也太过瘾了。
现场看了房子后,段汁桃第一次觉得中介不是把房子说的天花乱坠。屋里的家具都是外企高管从意大利全屋定制回来的,段汁桃一进门就觉得这房子的硬装软装特别高端。全玻璃外立面,站在大客厅的落地窗前,能看见首都好几个银行的总部。
这房子真的太棒了!让段汁桃一眼心动,甚至不惜加价5万,意图挤兑掉同期的竞争买家。
然后段汁桃终于迎来了毕生难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