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飞愣在原地,高悦拉着他就往反方向窜。反方向根本没路,人急了像猴子一样,几下蹬着大石头越过一排矮树跳到大路上。树枝把脸、手挂得生疼。两个赶来的年轻人一看,立刻从矮树的另一侧转过来抓人,嘴里很凶地喊:“站住,不许跑。”
高悦在齐飞后面跳到地上,一个踉跄,他看齐飞在等自己,猛推他一下,边加速边说:“跑掉一个就行,快点。”齐飞不知道,高悦以前在圈子里就听说过有人以暴打同志为乐,然后公开身分、通知单位、勒索罚款。如果这些人真是这样,被他们当众揍、侮辱,当真要斯文扫地。
他心思如电转,一瞬间想:两个人只要走了一个就好办,剩下一个死不认帐,对方没有证据。最好跑掉的是齐飞,这孩子老实,高悦比较老练。
赶来的两个年轻人速度很快,眨眼就离高悦只差几步,高悦的速度还没全起来。他看齐飞已经出去好几米,知道他的跑步速度比自己快,心下稍微安定。不料齐飞居然慢下来,回头看高悦跟上来没有。高悦气得牙痒,没办法,使劲追上去。似乎胳膊被人抓住,他因为往前冲,动量很大,拼命一挣就挣开。
晚上公园里没人,高悦跑开来,两耳生风,什么都顾不上,连齐飞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学生的身体素质毕竟比社会上人好不少,十几秒内距离拉远。高悦看到前面一个叉路,脑子稍微冷静一下,看到齐飞其实一直在前面,忙叫:“右边。”往左虽然是公园大门,但是高悦想门口人那么多,肯定冲不出去。右边是公园深处,人少,也许有机会。
路上就几对散步的老头老太,不构成威胁。高悦和齐飞跑得飞快。他的跑步成绩其实一般,但是那天简直像野狼一样不知疲倦,出去很远速度不减。他看到路边古城墙下有破旧的仓库,这里两人以前来过,还讨论过城墙的结构。齐飞对他嚷:“城墙。”
古城墙有很多缺口,他们沿着爬上去。回头看,赶来抓人的到了城墙下,也许觉得追不上了,骂咧咧地停步。
高悦和齐飞不敢大意,沿着城墙跑跑走走很久,天已经全黑透了,才找了个缺口的地方下去,穿过一个垃圾场荒地,终於脚踏实地,融入小巷之中。
小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高悦背靠小巷的墙,发觉自己心跳得像要爆炸,简直几米之外都听得到,腿软得像面条,耳朵嗡嗡叫,喉头发甜、发干,恶心,想吐,但是干呕一丝吐沫都没有。齐飞似乎好点,但是也不行了。他看高悦想坐下休息,拉住他,说:“慢慢走,你这样猛坐不行的。”高悦一句话都懒得说,扶着齐飞的肩膀一瘸一拐走,
小巷的出口是条大马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说说笑笑,逛街购物。两人从黑暗的巷子里狼狈地出来,看着这样的盛世繁华,恍如隔代。
齐飞想赶快回学校。高悦实在走不动,哀告:“坐一会,我真不行了。”他们进了一家小吃店,买了些点心茶水。过了很久,高悦惊魂方定,理智、思维回到了躯体之内。他的手、腿控制不住地抖。齐飞也一直不说话。
高悦后怕地说:“幸亏跑掉了,要不然闹到系里、学校,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再通知家长,我们就完蛋了。”齐飞平时神气活现,那时却闷闷不乐、几乎哭了:“别说了,如果我妈知道,我就毁容。”齐飞的父母分居,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很不容易。高悦理解:“是啊,就算要跟家里说,也绝对不能这么被动地让他们知道。”
高悦又说:“我跟你讲,你以后在外面机灵点。”齐飞点头。高悦接着说:“我让你走,你等我干什么,幸好这次我们俩都跑了,要是全陷进去,说不定被打一顿还要罚款、丢人。”他接着解释自己的逻辑:“我们俩只要走了一个,另一个就算被抓住,也可以死不承认,他们反正没有对证。”
齐飞从来没想这么多,表示同意:“确实是这样。”过了一会,又不忿起来:“其实我们为什么要跑,就是打架,我们两个对他们两个,还不一定谁输呢。”高悦以前在圈子里听说过一些故事,虽然也是一知半解,但是正色教育齐飞:“你别糊涂,老一些的人传授经验,说遇到这种情况,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抱着头忍着,别还手。你见嫖客、□被抓,哪个不是老实捂脸低头?严重起来可以劳改的。”齐飞被吓住,没说话。
高悦觉得自己话太重,安慰齐飞:“其实就算我们被抓住,也不是没办法。如果实在秀才遇到兵,抵赖不掉,我可以说是老姜单位的人或者他表弟,拉下脸求老姜出证明捞我们出去,老姜应该会帮忙。”齐飞听了,脸色好一些。
高悦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和齐飞一样窝火。他平时没心没肺,老子天下第一,那天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下贱,属于贱民,是可以在大街上给人追打的。
回学校的路上,他和齐飞话都不多。他看着车外热闹的世界,想:不管一个人多有正义感、多有道德,在大街上无故打人、抓人就是不对。一个人,无论多么□、下流、多么反动、多么没出息,都应该有坐在公园里不挨打的权利。这个世界就应该这样。
晚上回去高悦草草洗了脸睡觉。第二天早上,他才起身,大叫一声又栽回床去,左侧的腰疼得全身不能动。同宿舍的麻子跟高悦交情最好,赶快过来问。高悦趴下,麻子掀开他的背心一看,吃惊地说:“你腰上怎么黑了一大块。”高悦心知肯定是昨天挣扎中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的,居然一直不知道。他不愿意把事情搞大,强笑着大事化小:“昨天在食堂撞了一下柜台,受伤了。”麻子说:“不像撞的,好大一片黑。”高悦实在没心情敷衍下去,沉着脸说:“就是撞的。我休息一天就好。”麻子迷糊地走开。
高悦躺了半天,好容易爬下床上厕所,发现肩膀、背酸痛,双手脱力、发抖,腿也一样,撒尿只能坐在马桶上。他给齐飞打电话,齐飞说他还好,虽然也肌肉发酸,但是没那么严重,看来确实是身体比高悦棒。听说高悦的腰伤了,着急得不行,破天荒逃课过来看。高悦在齐飞面前不逞强,趴在同宿舍老八的下铺上直哼哼。齐飞团团转,一会说要冷敷一会说要热敷。高悦看他没了分寸,只好说:“给周安他们打个电话,看在不在。”
周安就在同宿舍楼,赶来看也吓了一跳,问明事情经过,又惊又怒,简直不可思议。高悦无可奈何地说:“我以前也当传说听的,谁知道就轮自己头上。”齐飞说:“我想起来了,那两个人手里拿警棍的,可能高悦是被警棍打的。”高悦混乱中对那两人看了零点几秒就掉头跑,天色又黑,别说警棍,衣服、面貌都一点印象没有,连到底是两个人还是多少人还是听齐飞说才肯定。周安没时间管这些细节,赶快送高悦去医院。高悦也是倒霉,一迈步腰就钻心地疼,齐飞背他,窝着更难受。后来还是常山来,说看到门房有个平板车,去拿学生证压着借来,才把高悦推走。
还好,肾脏和其他器官没毛病,就是肌肉受伤。贴了膏药以后第二天就能自由行动。晚上孟巍然、小刚和新认识的一对叫小八、小九的同学也来探望。一屋子同志坐着同病相怜,小刚和小八都是暴烈的脾气,破口大骂。高悦苦笑而已,又把自己想的一些体会跟他们讲,主要就是两人中一定要跑一个,绝对不能同时被抓。其他人听了都点头,唯有周安,他父亲是警察,对灰社会的了解比这些书呆子多些,摇头说:“没用的,你以为是学校开班会啊,可以赖掉的。只要他们抓到你,你的罪名就落实了,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
高悦非常后怕,看来小聪明真遇到事情还是没用,他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跑一个总比不跑强,被抓的那个被打死,也不能说出另一个人来。”周安摊摊手:“也只能这么想了,其实如果真闹到学校,说你高悦是同性恋,肯定大家知道另一个人是齐飞,说我周安是同性恋,想都不用想另一个是常山。”高悦点头,心里一阵无力感,茫然不知所措。
周安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社会对同志的误会减小。现在你看无聊小品、相声里,把同性恋和二尾子、变性人、神经病混同一谈,哪天这个错误改正了,哪怕国家立法同性恋犯罪,社会压力都会小很多。”高悦同意:“听说帝京、魔都一些大城市有人公开出柜,也没见就活不下去。”孟巍然说:“家里压力还是大,如果我对家里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和我妈两人里一定要死磕到上吊一个事情才算完。”
高悦感同身受,慢慢说:“其实公开出柜的人算是给我们这些人当了活雷锋,我想他们的生活也肯定有苦涩的一面。比如我这样不愿意公开的同志,就不敢跟他们交朋友。”周安看着高悦,说:“总要有人从头做起,慢慢的,总会越来越好。美国七十年代开始同性恋维权,上街游行,报纸的大标题是:精神病上街了。现在不是同性恋也能结婚了,也能公开了?”高悦道:“别提这个,要游行的话,比我们更有理由要游行的多的是,我们排队尾的。”大家一笑。
讨论以后,高悦第一次开始考虑社会责任问题。他的性格本质上是自私的,喜欢躲在别人背后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这次事件使他体会到:如果大环境不好,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受迫害,好比烂了根的树上不可能有长久的绿叶。作为一个同志,对这个群体的权利应该做一份贡献,包括努力生活、保持健康、支持别人的运动。
那年六月,世界很多城市举行年度泛同骄傲游行。高悦他们当然没有那个条件,但是在周安和高悦的组织下也做了一些小事情。小刚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他们在晚上没人的时候一起做了几张小海报,主题是:同性恋和基因、同性恋的生活。当时他们什么都不懂,里面一面说同性恋如何无辜,一面嘲笑变性和性错乱。高悦画图写文字,齐飞打下手,当小秘,给予高悦大师级别的侍候。海报复印了好多份。周安专门跑到校外的复印中心,把海报夹在一些不相干的资料里复印。他们像地下党一样秘密工作,非常刺激、兴奋。
海报安静地贴出去,颇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然后无声无息被人扯下来。高悦发现这是个装高尚的好办法。今后无论同性权利在中国发展、开放到何种地步,他都能骄傲地说:当年我也是添了砖加了瓦的。
大约离毕业三个月的时候,高悦收到了一所美国大学的录取信。这是他从小学时代就向往的学校。他一遍一遍看着录取通知和奖学金通知,心里真的像有朵花在开放,开了一遍又一遍。
信是一个上午来的。高悦从方睿等已经接到录取信的人那里知道,如果是拒信,应该是薄薄的一小封,里面一张轻飘飘的拒绝通知。如果是录取通知,会很厚,里面有正式通知、生活指南、奖学金文件、签证材料,等等。高悦捧着厚厚的大信封,拆信的时候尽量装酷。看完信,第一个跑去找方睿报喜:“我们俩学校不算远,以后还当同学。”方睿也非常替他高兴。
晚上周安、孟巍然、小八等人还有另外两对新加入小圈子的同志一起庆祝。作为习惯,庆祝词给高悦、齐飞两人一起。高悦的心情已经从刚知道消息的得意中慢慢平缓,半炫耀半认真地抱怨手续问题、文件问题、签证问题,很多事情非常繁琐,小刚说:“齐飞,你以后也去高悦那个地方留学吧。”齐飞笑笑,没说话。
聚会后,高悦和齐飞沿着校园的路散步。很多年以后,高悦都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阴天,下才过雨,地上一洼一洼的泥水。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从热闹的餐厅出来,和齐飞在一起,夜风吹过来,高悦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齐飞自从知道高悦被录取,一直情绪不高。高悦知道为什么。
天上没有月亮。从地球表面的这一点看上去,整个宇宙都是混沌一片。高悦又涌起荒诞的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长大,可是大学生涯已经结束了。他又想:自己好像也确实长大了。刚来大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是同性恋都模模糊糊,还糊里糊涂地找女朋友。去酒吧、去饭店、去聚会,都要人带。很多道理慢慢摸索、很多常识慢慢地学。现在这一切都过去。
他想到父母:自己毕业,他们也老了。
高悦问齐飞:“我出去,你以后也去留学吗?”齐飞沉默很久,没有回答。高悦又问了一遍。齐飞说:“我说过,你知道的,我妈身体很差,外婆也老了。她们过每一天都很困难。等一毕业我肯定要回家乡附近,我早就跟她们说好。”
高悦闷声说:“我去读书,起码要五年,那边要求严格,六七年、八九年都有”,他停了停,说:“我们要分开了。”齐飞嗯了一声,表示听到。
高悦扪心自问:一开始,他不过是因为看齐飞模样清秀才跟他交往,自私地把他拖下水。高悦像在黑夜的大海里航行的小船,往后看不清历史,往前看不见去路,各个方向都是黑沉沉的未知。个人的未来尚且无定如流沙,难道能够奢望跟某一个人白发千古?
高悦想起有一次跟齐飞谈孩子。两个男人是没有孩子的,这是上帝的惩罚。高悦知道齐飞有一个姐姐,跟他爸爸一起过。他开玩笑:“干脆我跟你姐姐生个小孩算了,也是你的骨肉。”齐飞的性格一向柔和,但是闻言很生气。齐飞生气,有可能大喊大叫,有可能一言不发。那天齐飞选择一言不发。高悦摸不着头脑,解释:“反过来其实也行,但是我是独生子,没有姐妹。”齐飞只是说:“可以领养的,你离我姐姐远点。”高悦哭笑不得,说:“你把我当色狼吗?要不是你姐姐,要不是生小孩,你求我摸一下女孩的手我都不摸。”齐飞看他说得滑稽,展颜笑了,问:“为什么一定要孩子?”高悦停一下,仔细地组织词语:“两个人一起生活,肯定有很多甜蜜的回忆,最后肯定有一些积蓄,我想要个孩子,等两个人都死了,把这些留给他。”
这些幼稚的未来规划言犹在耳,马上就要像无根草一样要消失在山野中。
在一个大楼的门洞里,两人在楼梯上并肩坐下。背后是一扇锁着的门,不会有人来这个死角。走廊上昏黄的灯光漏过来,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
高悦说:“你学得那么好,又想当教授的,应该去留学。”齐飞摇头:“我这个专业全靠脑子想,在哪里读书无所谓,我们系几个特别厉害的教授都不出国的。”高悦靠在背后的铁门上,说:“我这个专业不行,国内最好的大学在国际上前百名都排不上。”齐飞淡淡地说:“是啊,你的这个机会这么好,肯定要去的。”
高悦心里一阵茫然。他想说以后我们可以保持长途联系,又觉得说了没意思。他平时说话七拐八拐、思路慎密,但是那天脑子一团乱麻。
他忽然冲动起来,嘴里说到哪里算哪里,对齐飞坦白:“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瞒你的,我以前跟很多人乱来过。”齐飞一声不发。高悦鼓足勇气,接着说:“那个老姜,我跟他同居过半年”,他继续坦白下去:“那个小林,就是你生日聚会的时候坐你对面的,我去过他家很多次,还有大鹏、大韩,还有很多其他人”,他一口气说下去:“其实,我在遇见他们之前,已经有个伙伴了,也是我们学校的,一起了半年,再之前我在Gay吧混过半年……”
齐飞没任何反应。高悦小心地问:“你生气了?”黑暗里齐飞摇摇头:“没有。我大概猜得到,但是没想这么多。”高悦说:“齐飞,你别跟我似的,乱来一气,最后一事无成”,又说:“其实随便点也无所谓。”齐飞不说话。
高悦忽然很累,他用手捂着脸,从手掌里说:“以后你再找人,找一个脾气好的、老实的,别跟我一样。”齐飞轻声说:“我为什么要找别人?”高悦自管自说:“我这个人很坏的。我跟好多人乱来。我跟你分手一点都不在乎。我不过是你遇到的第一个人而已,你以为你有那么好运气吗?第一个就是好的?”
齐飞握住高悦的手,隔着他的手轻轻地抚摸高悦的脸。他看高悦捂着脸,以为他在流眼泪,有点慌乱地说:“你哭了?”
高悦的眼泪忽然真的涌了出来,像泉水一样从指头缝里往外漏。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没哭……我没办法跟你一起了……我不能跟你一起玩了,没法照顾你了……我真的想过要照顾你的……可是我照顾你真的不多。”
齐飞也哭了,拿手使劲揉眼睛,带着哭腔说:“其实本来你一直要去公司工作的,也很好啊。”高悦没有回答。齐飞摇他的胳膊,又说了一遍:“你去公司工作也很好啊。”高悦还是没有回答。
高悦使劲把眼睛擦干净,努力止住眼泪,心里下定决心,摇摇头,把糊涂心思甩开,说:“齐飞,我知道我自己,分开后我不会等你的,你现在开始找别人吧。”齐飞没有理睬。
两人抱在一起。齐飞闭着眼睛,在高悦的耳边小声重复着什么,高悦仔细听了很久,才听清齐飞反复喃喃地说:“高悦,我很难受。”
时间如流水,最后三个月里,高悦和齐飞尽量呆在一起。他们跟以前一样一起过日子。
高悦是班上最后一个离校的。他送走了一个个同学:同宿舍的大肥、老八、麻子,班上的方睿、其他同学,其他系的朋友。他跟他们拥抱、分手。跟他们分手的时候,一分伤感、九分欢乐。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几年前他们彼此不认识,现在他们奔向世界的四面八方,去认识新的朋友、开始新的旅途。
周安毕业后留校读研究生,常山准备接受保研,他们继续在一起。高悦不止一次托周安照顾齐飞。周安安慰高悦:“齐飞其实比你有主意。你倒是有时候挺不让人放心的,我还担心你呢。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当心吧。”高悦听后,感觉好多了,半开玩笑道:“你就跟齐飞说,我找外国人去了,让他也努力找人。”周安笑道:“你找火星人、找火星机器人我都不管,别得一身病回来。”高悦说:“我还真找人啊,估计要过一阵再说。”周安点头。
高悦和齐飞的日子很正常。齐飞同宿舍的同学暑假离校后,高悦当天就住了过去。两人一起消磨时间,就好像不存在分手这件事。高悦一直提不起劲来整理行李,三下两下的打包,乱堆在齐飞的寝室地上。他们和以前一样吃饭、睡觉、逛街、看电影。高悦给齐飞买了很多武侠小说。
登火车的前几天,他们哪里都没去。有两大包要托运,齐飞和他一起去火车站运走。剩下的,主要是高悦不用的书,都送给了齐飞。高悦唠唠叨叨把英语书分门别类地在齐飞的书架上放好,告诉他如果想留学,什么时候看第一本,什么时候看第二本。高悦学英语颇有心得,他把笔记本划了重点,留给齐飞。齐飞不太起劲,点头表示知道。
上火车前的晚上,高悦和齐飞在寝室里关着灯聊天,一直聊到凌晨。高悦彻底坦白他的历史,一切细节,包括他如何欺骗白喜喜、如何和老姜吵架。齐飞不像上次那么激动,平和地问这问那。
高悦说:“圈子里都说半年就会分手,我们这么长时间,算是很相配了,你以后找人,别在乎是不是漂亮,要找个脾气好的、嘴巴笨、人也笨的。”齐飞说:“这话你每天说,我听腻了。”高悦笑笑,继续絮叨:“你千万别老替别人想。自私点,把自己照顾好了再照顾别人。”齐飞嗯了一声。高悦说:“你的性格比我好,你一定会比我过得好。”齐飞又嗯了一声。
齐飞送高悦去火车站。在一片纷乱中买站台票、排队、找座位、放行李、帮别人放行李,没有机会说体己话。高悦知道齐飞没什么文采,有心事也说不出来。上车前抱着他,就像普通的两个老朋友分手那样,互相拍背。
火车开动,不可抗拒地把高悦拉离地球的这个角落。齐飞挥手、笨拙地说再见。高悦还没反应过来,齐飞的身影就一转眼消失在列车的窗子里。
在火车上,高悦看着窗外的景物飞快地退后,心里空空荡荡,惆怅至极。他想起,虽然跟齐飞在一起很久,但是很多计划一起做的事情都拖拖拉拉没做。他回忆以前的计划:“以后一起去山里住两天吧”、“以后一起去路边摆个算命摊骗钱吧”、“以后一起养只小乌龟吧……”
可是已经没有以后了。
高悦的眼睛不争气的要湿。他懂事后,虽然家境贫寒,但是一直是寒门太子,娇生惯养、没心没肺,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到他的心灵。自从踏进Gay世界这个圈子,他经常难受。高悦心底经常自比为狼,独来独往、不受牵挂、不受伤。可是现实中他作不到。
他想到齐飞,他现在一定在宿舍难受。嘱咐了周安他们这两天多去陪他,他们行吗?齐飞是一个善良的人,当时在聚会初次遇上的时候,小林和周安都有要追他的意思,被高悦快速地下手先抢到手。当时成功的高悦得意洋洋。在火车上他想:自己是不是害了齐飞?如果齐飞跟了周安,现在想必正在校园里亲亲密密,根本不会知道伤心为何物。哪怕跟了小林、大鹏、甚至老姜,他们至少不会像高悦这样忽然一拍P股远走高飞。他想:如果竞争对手确实比自己好,那就不要去抢,否则害了别人,这个债还不起。
高悦又想起齐飞以前说过,只有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处理生活中的福气。高悦应该是只有小聪明的蠢人,没有大智慧,否则为什么会反复地在伤心的泥潭里挣扎?可是齐飞为什么也伤心?他是一个非常沉稳、清澈、聪明的人,他很有主意、不贪心,可以说有大智慧,为什么他也在挣扎?
伤心就像牙痛,让人吃不下饭。齐飞给他准备了一些点心,高悦勉强吃了点,小心地包好收起来。他想:和人交往就像吃蛋糕,小孩子吃不到蛋糕就叫,断顿了就哭。大人吃多了,就好些。没得吃了也就略微遗憾一下。人都是这么成长的。他想: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否则为什么会想没有蛋糕的小孩一样闹心?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高悦的父母看到儿子回来很高兴,也很骄傲,领着他在朋友、亲戚间到处串门、夸耀。高悦到处说笑、说甜言蜜语,也听了几耳朵甜言蜜语。准备行李、办护照、办证明、办签证、买机票……天天比上学还忙。高悦的心情在两个礼拜后渐渐正常。他第一次在社会上办事,尝够了小人物渺小、弱势的苦恼。当他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的章都凑全的时候,已经被折磨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高悦给齐飞打了个电话。两人没有约好打电话,齐飞忽然接到电话很高兴,说个没完,看齐飞似乎精神还行。他又给周安去了电话,周安确认齐飞虽然有点蔫,但是人前确实看起来正常,晚上周安还拉他打牌。高悦觉得齐飞有事情干总归好点,略微放心。
整个夏天,高悦给齐飞去了很多电子邮件。齐飞的回信开始的时候不很稳定,前一封平常,后一封激动。高悦在办事之余,整下午整下午坐在网吧里写长长的电子邮件安慰、开导他。其实道理还是那些话,嘴上说过无数遍的。但是高悦想:齐飞第一次分手,不知道分手后过一、两个礼拜心情会慢慢回复,这个期间有个安慰总比没有强。
齐飞在两封信里说要等高悦、不分手。高悦回信的时候坚决地把这扇门关死。他想:如果自己是情种,就应该放弃留学,去齐飞那里工作。既然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上三十几亿雄性人科动物里普通的一只,何必藕断丝连。过去了的事情,继续前进吧。他跟齐飞说:我们分手,你什么都没有损失。现在如果不后悔分手,以后就将后悔不分手。
这件事情,让高悦觉得自己确实似乎成人了,不再是小孩。以前无论跟谁在一起交往,都是两个人的事情,涉及的不过两人之间的感情。但是和齐飞,却牵扯了自己的前途、齐飞的家庭– 齐飞的外婆和母亲需要照顾,导致他不可能远行。高悦不可能放弃学业,齐飞不可能放弃对家庭的义务,他们的关系在两个分道而离的命运车轮前一拉即断,毫无反抗的余地。事情就是这样。
高悦对自己、也对齐飞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眼界要开阔、心胸要广大,个人情感,不值一提。成年人就应该为了事业、家庭忍受痛苦。这是男人的命运,是成长的必然。世界上、历史上,为了理想、家族、国家而放弃个人些许“闲情”的,比比皆是。我们不过是纭纭众生中的两个普通人,何德何能,可以奢望能够跳出轮回?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随着交往加深,会互相信任、不再虚假,以本来面目相对。但是如果真面目本身丑陋,短暂的蜜月过去就会分手。高悦和齐飞的真面目算是很相配了。和齐飞交往的时候,高悦觉得世间任何两人之间的关系,最甜蜜不过如此。他以后将会知道,爱情的甜蜜远远有比这更高的境界,而且不止一层。伴侣之间的互相照顾、互相理解、互相宽容也可以比这更深、更广。但是感情不是论斤买卖。齐飞永远在高悦心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
毕业后,齐飞回到家乡附近继续读书。他的外婆不久去世。在他的照顾下,他母亲的身体慢慢变好。成人后的齐飞沉稳、成熟、冷静,在他自己的事业和情感世界里积极探索、前进。
至于高悦,他在那个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出国留学。随着他的成长,在全新的世界里他有更加曲折、更加激动的经历、发现、和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