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齐飞开始扭,匡地一声把不锈钢水杯弄掉地上,洒了一地水和茶叶沫,全教室自习的同学都吓一大跳。高悦看他饿得难受,又劝他:“要不你吃点水果?水果总没事吧。”齐飞没点头,但是也没摇头。高悦一看他松动了,立刻收拾书包,说:“我们去小卖部看看。”
齐飞嫌其他的水果贵,买了一个西瓜:“西瓜水多,涨肚。”两人回齐飞的宿舍,打开西瓜。这个时候西瓜已经有点过季了,不像当季的西瓜那么沙甜。高悦给齐飞开了半个,齐飞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你把西瓜瓤都吃了吧,我就吃西瓜皮,瓤太甜了。”高悦又好气又好笑:“齐飞,你真的一点都不胖,吃点吧。”齐飞坚决摇头。
高悦无法,猛挖西瓜瓤,好在也算美差。但是拿捏必须很精准。如果红的留多了,齐飞就指责:“我这是减肥第一天啊,你好歹敬业一点,返工重吃。”如果挖得多了,把西瓜白也括下来,齐飞就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共就这么点盼头,还被你多吃一口。”高悦求饶:“我不是精密切削机。”晚上,俩人一个吃得饥火上撞,摇摇晃晃地早早上床睡觉;一个吃得肚皮溜圆,一夜跑N次厕所。
第二天中午,齐飞好歹吃了顿正常的饭。晚上又干熬。不过有了经验,先去买西瓜。学校的商店贵,他们去校园边上的水果菜市场,颇有几个西瓜摊。一般西瓜摊的吆喝是:个大皮薄。齐飞、高悦两口子的要求是:个小皮厚。齐飞早就算好了,西瓜越小、皮越厚,皮的比重越大。他们在摊上挑挑拣拣,专门把摊主放在后面的小西瓜拿出来拍,一边互相嘀咕:“这个瓜皮厚”,“这个好像更厚。”卖西瓜的差点把他们撵跑。
小西瓜可以藏在书包里带上教学楼。他们又去顶层的大教室“包间。”吃着西瓜和西瓜皮,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齐飞西瓜皮下肚,有了点底气,开始问东问西:“那个圈子里的老姜,你以前跟他交往过?”这些事情只要齐飞主动打听高悦从来不藏着,反正嘴唇有两张,事情怎么说都在他,装出纯洁的样子回答:“是啊,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校园里也不认识人,遇到他。”齐飞说:“你怎么会跟他交朋友?我看他就不顺眼。”
高悦顺着他的话来:“我也不喜欢,不过当时就认识他一个而已”,想了想,又觉得亏心,赶快岔开话题:“对了,你周末看不看礼堂的电影?林志颖演的。”齐飞不屑地摇头:“我才不喜欢他。”高悦挺喜欢林志颖,说:“林志颖确实弱智一点,但是还是有一两点不错嘛。”
齐飞嘿嘿一声,插话道:“一两点?是上面两点还是下面一点?”高悦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可真能说。”齐飞口出妙语,自己也笑。高悦接着拍他的小肚子:“你这个小朋友真是一肚子男盗女娼。”齐飞得意地纠正:“错,我是一肚子男娼女盗。”高悦哑然。
齐飞的减肥大计坚持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确实明显瘦了。他做了一根绳子,记好大腿需要减到的周长,天天量好几遍。高悦受不了,恳求:“求你正常吃饭吧,你真的不用减肥,在这样下去你没饿死,我先要发疯了。”齐飞反驳:“谁说我不胖?你看我的小肚子。”高悦说:“真的不大,你看我的比你的还鼓。”齐飞又说:“我P股上脂肪多。”高悦都快下跪了:“谁P股上没二两肉啊,你的才半两。”齐飞看高悦真急了,嘿嘿笑,说:“逗你的,我就喜欢听你说我不胖。”高悦乐了:“只要你停止发神经,我保证每天从早到晚说一百遍你很苗条。”
周末的时候,高悦招呼周安、孟巍然等人小聚,庆祝齐飞减肥结束。听到齐飞居然节食减肥,大家全笑了。齐飞颇不好意思。令高悦抓狂的是居然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打听减肥经验,齐飞遇到知音,大谈西瓜皮的科学。高悦看着俩瘦子凑一起发疯,无奈地和另一位苦命人摊摊手笑。
孟巍然这学期上一门数学课,教授前一年也教过高悦。高悦传授如何过关的经验。这个教授是个和蔼的老头,举止娘气。高悦和小孟给大家形容,满桌皆乐。周安的伙伴常山说:“我觉得他肯定是同志,而且是铁零。”孟巍然说:“大学教授里同志不少,我们系有一个教授看着也像。”这些人里面,周安最有担当,高悦理论知识最多最杂。高悦接口道:“早有统计数据,同志的比例跟宗教、种族、职业无关,都是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六的样子,要么怎么说同志是基因决定的呢。”
齐飞忽发奇想:“这么说,本朝开国的时候册封了一千多个将军,里面有七、八十个是同志?”话题一开,大家都来劲了:“这么说政治局里应该也有一个”,“算起来我们班应该有三个呀,我怎么看不出来……”高悦和大家笑。从此他看爱国电影电视,看着一个个伟大严肃的面孔,就老琢磨:是不是这个人?
聚会非常愉快。齐飞猛吃排骨,大家侧目而视:“你不是想减肥吗?”高悦赶快摇手制止对齐飞进食的干扰,说:“他不是饿狠了吗。”小刚笑道:“小心反弹。”高悦替齐飞出头:“什么叫反弹?他以前根本就不胖,能弹哪里去?”
齐飞忽然高悦问:“如果我真胖了,你是不是会笑话我?”高悦心里顿了一下:两个人的关系里,多少是外貌?多少是感情?如果齐飞真的成了一个肥仔,他想象自己宿舍里大肥满身肥肉的样子,自己还能对他好吗?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太多犹豫,高悦也没有傻到在这样的场合讨论哲学问题,嘻皮笑脸道:“你越胖我越觉得有意思。”
齐飞听了,从心底笑出来,非常甜蜜,说:“那我可开始长肉啦。”高悦画蛇添足地警告:“你只要发胖得慢一点就行,给我足够的时间适应。”周安一把搂过高悦的肩膀,回头对常山他们笑道:“你们听听,我这个兄弟太会说话了。”
高悦班上有个叫郑光的围棋高手,拿过市一级的少年围棋名次,下起棋来,称霸宿舍楼这一层的西半边。东半边有两个同寝室的高手,互相切磋得水平节节提高,郑光一般对他们采取不出头的战略。他更喜欢找高悦这样的半吊子凌/辱,以获得胜利的快感。
高悦偏偏喜欢跟郑光下,因为水平比郑光再高,就高太多了,高悦找上门人家都不乐意。一天,齐飞下午推门来找高悦。宿舍里高悦正眉头紧皱,坐在郑光对面,对着一盘残局发呆,一条大龙眼看不活了。他还在打劫挣扎,但是劫材越打越少。郑光的高手感觉大大发扬,得意洋洋地指导后进:“哎呀,你老早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倒霉,但我就是不说,专门留到现在凌/辱你”,说着,啪一声提走高悦一个打劫的棋子。
齐飞看了一会,说:“你们俩布局很差啊。”高悦下得没有了信心,正好解脱,抬头问:“你也会下围棋?”齐飞不屑地说:“当然会。”高悦站起来表示认输,说:“怎么没见过你下棋?”齐飞道:“我们宿舍的曹雷,外号曹大元,经常跟我请教的。”郑光插话:“你认识曹大元,他现在在学校围棋比赛里面风头很劲啊。”齐飞抬起鼻子,大模大样地点头。
高悦暗自高兴,说:“那你跟郑光来一盘,给我报仇。”齐飞回答:“没问题。”郑光正在瘾上,自问跟学校级的高手曹大元来不了,跟曹大元同宿舍的来一盘也能沾点仙气。齐飞大咧咧地对高悦说:“你去一边端茶倒水。”高悦看报仇有望,心道:我家小飞真挣面子。笑眯眯地去麻子那里偷了点茶叶,弄了杯茶给齐飞。郑光看着眼热。说:“啊呀,你忘了给我端茶了。”高悦心道:你算哪根葱。嘴上说:“你的茶,等我晚上洗完脚顺便泡啦。”
齐飞平时嘻皮笑脸,但是坐在棋盘面前,非常有高手风范。眉如远山,眼睛低垂,平静地点了一个三三。郑光不知对方深浅,保守地占个小目。齐飞接着又占了一个三三和中点。高悦和郑光暗自点头:宇宙流。高悦心说:看不出小飞围棋作风挺硬朗。又想:郑光这个人逢强就弱,这下要吃亏。
郑光开始试探进攻,挂角。齐飞随手尖,顶上。这是正面开战的下法,高悦想:小飞下棋够狠的,连开局还没完就打起来了。郑光老实地按照定式往后跳一步。齐飞居然脱先!跑去挂了郑光的一个角,而且是从无忧角有子的一侧攻,完全没有道理的一手。高悦熟知齐飞的人品,心里开始有不好的兆头。郑光也看不懂,但是这个棋太无理,他想了想,夹攻一手。齐飞爬了一子。此棋一出,高悦开始笑,郑光也知道面对面是什么人,放肆地盖打。
再走几路,齐飞摆着常昊的架子下幼儿园的棋,眼看通盘一个子都活不下来,连基本的定式都不懂。高悦咬牙切齿地抓住齐飞的领子拷问:“你不是说你会下围棋吗?”齐飞无辜地说:“我当然‘会’下,我懂规则啊。”高悦瞪眼:“你还吹牛曹大元向你请教。”齐飞更无辜了:“曹大元向我请教数学作业,有问题吗?”郑光大笑,高悦恨恨地惊呼:“好厚的脸皮。”
齐飞下围棋不行是因为一点基础都没有。其他方面,他颇表露出名家风范的雏形。
一个下午,高悦和齐飞光着进行原始运动。齐飞大模大样地叉开腿,靠着团起来的被子半躺半坐在床上。高悦那天对齐飞的身体兴趣很浓,埋头在下面卖力。他轻轻弹弹,笑道:“摇头晃脑。”齐飞没有反应。高悦忽然听到什么声音,抬头向齐飞看去,顿时气歪了鼻子:齐飞正拿着一本线性代数的课本看。高悦压上去,咬牙道:“齐飞!”
光溜溜的皮肤互相摩擦,齐飞笑起来,抱住高悦,说:“你不是说我越聪明你越来劲嘛。”高悦忍不住笑道:“好吧,聪明人,现在把腿张开。”
晚上齐飞要回去打开水,跟高悦约好六点半见面,一起去教室自习。高悦等到六点三刻,看齐飞不来,打电话也不通,怕好位子被占光,想:齐飞肯定会去我们常去的教室找。于是先出发。
偏偏他们常去的那个自习教室没有好位子,他只好到斜对门的教室坐下,通过打开的房门时刻注意齐飞来了没有。到了七点多,还没看见齐飞,他怕错过,跑到走廊上,又跑到窗口看楼下,没人。到了快八点,他觉得肯定是找岔了,索性起来在整层教室都找了一遍,没看到齐飞,只好先回宿舍。
宿舍楼这个时候比较清静,因为人一般不在,就是有人,也大多关上门看书或者游戏。走廊里灯光昏暗,穿堂风吹起来挺冷。高悦走到门口,惊讶地看见寝室门口的地上,昏黄的走廊灯下,冷嗖嗖、孤零零、凄凉地蹲着一个人,是齐飞,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一动不动。高悦叫了一声:“齐飞?”齐飞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认了一会人,说:“噢,你来了。”
高悦又惊讶又好笑,赶快开宿舍门让齐飞进去,问:“你怎么一个人等在这里,我以为你会去教室找我。”齐飞说:“电话坏了,我怕去错教室找不到你,反正你等不到我会回来,这不是回来了?”高悦看他说话一抽鼻子一抽鼻子,被风吹感冒了,埋怨他:“你哪怕门上给我挂个条子,自己回宿舍等我都行啊。”齐飞笑了笑:“我不是怕我前脚走你后脚来吗,就等下来了。”高悦抱着齐飞,想:这样聪明的人,这样憨厚的样子,大概只有我看得到吧。
那个晚上齐飞歇了一会,坚持要去教室接着自习。下自习早的同学已经陆续回来了,高悦陪他逆着人流去教室。齐飞是真喜欢作题。他高兴地跟高悦说:“我刚才等你的时候,心里想题目,觉得有两个特好的思路。以后我常来这里蹲着。”高悦笑道:“我找个机会把你们的抽水马桶砸了,让你蹲个够。”
他们下自习已经很晚,但是兴致挺高。在校园里转了一圈。高悦忽然问:“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齐飞一秒都不想,回答:“当然是读研究生。”高悦问:“然后呢?”齐飞斩钉截铁地回答:“大学老师”,然后反问:“你呢?”
高悦愣了一下。他这个人没事就琢磨东琢磨西,但是个人前途这个大问题一直没系统地想过。他过了一会,慢慢地说:“我既然考了英文,就要留学吧。”齐飞追问:“你读完书呢?”高悦笑道:“其实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不动脑子的生活,比如要饭的,每天躺着就吃饱了。”齐飞笑道:“你的志向还真不高。”
高悦继续做梦:“要饭嘛,流浪,我就从一个城市走啊走,走到另一个城市,吃饱了就看看帅哥,在城市中心的喷泉洗个澡。”齐飞也来劲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高悦说:“欢迎啊,我们一起要饭,一起吃,一起天南海北玩。”齐飞起哄:“先去南方,我没去过。”高悦道:“没问题,我带路。”他停停,接着说:“我可以练练算命什么的,一路走一路江湖行骗,看他天上神仙打架、朝起朝灭,我自在人间混日子。”齐飞说:“我来帮你做托。”高悦大笑,搂住齐飞:“好,你看上去这么傻,不怕骗不死不开眼的笨蛋。”
高悦非常喜欢和齐飞一起在校园散步、聊天。他能一直走到腿很酸、眼睛发困,但是仍然兴致勃勃。高悦从齐飞身上学到了一个品质:热忱。他看到齐飞如何把追求“无用的”纯学问作为一生的追求,这个追求是如此理所当然,齐飞从来没想到过还可以有第二种人生选择。
学期中,高悦终于考完英文,算是了了一件心事。他跟方睿等人一起把留学申请需要的成绩单、推荐信什么的早早搞定,一下子闲下来,除了成天折腾齐飞,忽然觉得需要找个工作垫底。那一代的大学生,前没有赶上动乱、后没有赶上经济危机,到处蓬勃发展,大学生数量又少,找个三千的工作都不好意思请客,五、六千以上时有可闻。高悦拉着方睿兴冲冲跑到职业中心,人山人海,原来几个大的跨国公司同时来招人。高悦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古脑递了二十来封简历。
大概因为本科成绩不突出,只有几家要高悦去面试。其中一家公司做化妆品,据说是世界大品牌。高悦根本没听说过,因为面试时间冲突,他本想去另一家跟本专业相关的单位,后来谣传去面试有免费化妆品拿,他图个新鲜。到了地方一看,居然是一大屋子人笔试。题目是中文版的美式研究生入学智力试题,虽然不难,但是不熟悉套路的话冷不丁不容易答好。高悦一看就乐了。他刚玩命准备过英文版的这种题目,看着中文版份外亲切。两天后高悦接到复试通知,编号是二號,也许是笔试第二的意思。
面试的那天高悦一身打扮得像小明星。齐飞早上亲自跑过来做鉴定。高悦打上领带,顾盼自喜。齐飞吵着要照张相。高悦跑到院门口,在门口的石头狮子边上站定,照了他这辈子最漂亮、最青春阳光的一张照片。照片出来,齐飞一叠声地喝彩:“好漂亮的……狮子。”
复试在市中心的一个大饭店。高悦非常熟悉:这是他以前和刘帅过夜的地方,和老姜也来过,是市中心最好的饭店。高悦进门,熟门熟路地在大堂找了个沙发坐着。过了一会,其他来面试的同学也陆续到了,其中几个面挺熟。面试官来得晚一些,都很年轻,顶多三十多岁。高悦想:这些就是小林之流,给老姜那种人打工的,如果我去这个公司,也将是其中一员。
面试持续了几乎一天,前后五、六个面试官。高悦跟一般大学生比在社会上混得算多的,跟他们聊天很愉快。来这里的人颇有几个校友,话题不少。第一个面试官是个师姐,去面试房间的路上,在电梯里说话的时候,高悦就觉得这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高悦跟她足足聊了一个半钟头,最后连她前男友在哪里工作、为什么最近分手都知道了。高悦很少跟女孩聊情感问题,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氛围下。不过他充分发挥好听众、会套别人话的特长,江湖骗子一样胡诌。同是曾经伤心人,他告诉师姐自己也失恋过,还特别告诉她自己的体会: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自己照顾自己好一点。师姐看到他老气横秋的过来人样子,大笑不已。高悦心里好笑:我睡过的男人比你拉过手的都多,这才是我经验的冰山一角,都说出来吓死你。
后面的面试官都是男的,正规多了。午饭后下午的第一个面试官据说是这次来的头头,三十多岁的师兄,挺帅一个大叔,用英文面试。高悦的英文够用。大叔上来就板着脸问高悦怎么大学毕业了还看上去这么“年轻”,高悦笑了:“这如果是个错误,我肯定可以改好。”大叔也乐了,开始正常地问些老生长谈的问题,对高悦主持舞会的经历问了问。这是高悦唯一在组织方面的工作,他准备了一大套英文论述,可惜大叔只花了两分钟就开始问别的。
说着话,他隐隐觉得大叔眼神不对,老是上下打量高悦全身,正常人很少这么干。可惜高悦不在主动的位置上,轮不到他主导话题,没法进一步试探。唯一一次机会,已经接近面试的尾声,大叔比较放松,听高悦说自己父母收入不高,问了一句:“你衬衫和领带很高级,问同学借的?”高悦心里一动,他本来面试就是来玩,半好奇、半冲动地回答:“不是,这一身衣服都是以前一个师兄买了送给我的礼品。”他看着大叔地反应,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大叔面无表情,低头写了些什么,抬眼看了高悦一眼,高悦赶快把视线移开。
面试结束的时候,大叔忽然用中文说:“你不应该去营销部,应该去生产部。”高悦愣了一下:“为什么?”大叔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你的性格比较踏实。”高悦胡吹海聊一天,居然落了这么个评语,差点以为大叔在开玩笑,一时没有接话。大叔又说:“其实生产部的发展一点都不差,看你怎么干了,你要不反对我就替你把申请表改了。”高悦没反对的余地,只好点头。
晚饭的时候大家在饭店顶层的大餐厅吃自助。面试的同学有的放松下来,有的抓紧最后机会讨好面试官。高悦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夜景装酷,他也确实有点累了。不过没人理他。
这次面试,高悦体会到自己在圈子里混了几年,社会习气比一般同学重。平时在学校不觉得,出来去饭店、跟面试官打交道、甚至吃饭的时候能感觉出来。他想:如果自己不留学的话,大概就进这样一家公司工作。以前辛苦学习的专业知识就都没有用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面试给了他一个刺激,让他切实感受到大学即将结束的气氛。他草草回忆着几年来的是是非非,琢磨:时间怎么像飞一样。好像激流漂流,想多看几眼沿途的风景,但是流水无情,不为任何人暂时停留,飞快地把人推向前方。来校园第一天向白喜喜问路的情景仿佛就在不久以前,而人生已经要进入下一阶段。
两天后高悦接到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试的通知。这次去公司在魔都的总部面试。高悦快去快回,到了那里才知道营销部的竞争非常激烈,二次面试要刷掉几乎三分之二的人,而生产部根本没招满,只要过了第一次面试肯定被录取。其实初始工资也不差太多,高悦就这样无可无不可地得到了人生第一份聘书。
回到学校,自然出血请大家撮了一顿。晚上单独请的齐飞,在小食堂,他豪迈地说:“我发财了,今天来他两碗冷面,我们再不用省钱分吃一碗。”齐飞笑嘻嘻地说:“我来掏钱。”高悦道:“哪有让你这个穷光蛋掏钱的道理。”齐飞坦白:“反正我从你抽屉里拿的饭票。”高悦的抽屉锁一捅就开,齐飞知道。高悦故意脸一沉,齐飞以为他生气,嘻皮笑脸道:“我就想点个鸡腿,不贵。”高悦脸绷不住了,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太亲昵,打了他肩膀一下,说:“我今天高兴,你真的随便点。”齐飞笑道:“没法随便点,你抽屉里一共就剩十几块饭票。”
高悦开玩笑:“我们的日子好穷啊。”齐飞傻笑起来,过了一会,说:“咱们这样有饭吃、有肉吃,不穷了。”高悦看他说得真心,心里被触动。他如果真的感动,嘴巴就变笨,只是说:“我会挣很多钱。”
齐飞的父母关系不好。他的父亲比较成功,但是很早就搬出去乱搞,剩齐飞和他妈一起过。齐飞大概想到了什么,说:“我妈说,要么两个人一起穷,要么一个人自己富,都好办。就怕两个人在一起,又有钱,反而要吵架”,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佛说,大智慧才能担当大福气,一般人有点小福气就可以了。”高悦没想到齐飞平时看起来迷糊,思想能这么深。他搭不上话,做不在乎的样子说:“你这么聪明,我跟着你多大的福气都不怕。”
那天齐飞特别高兴。到了没人的地方抱着高悦蹭,兴奋地做着远景规划:“你去的公司离我家很近,我以后去那附近读研究生,就又在一起了。”高悦愣了一下,抚摸齐飞身体的手慢了下来。齐飞接着说:“你去生产部挺好,大概不用老出差,我听说营销部的人要全国跑的。”高悦不忍提醒齐飞自己打算留学,这个工作聘书很可能是没用的备用品而已。他无话可说,头埋在齐飞的肩膀里,把嘴堵在他的锁骨上,使劲咬。齐飞用手抓高悦的背。两人在月光下,像两只狼,互相拥抱、互相攻击。
高悦和齐飞周末的时候,有时候跟周安他们一起混时间,有时候跟同学打牌、踢球,有时候自己出去玩。他们喜欢离开学校这种熟人多的地方,去街上、公园里转。虽然这不算个大城,但是商业街发展得不错。在全国很早就搞了步行街,古色古香的建筑,商品琳琅满目。
从学校到商业区比较远,坐公共汽车很方便。有一次他们骑车去。齐飞没有自行车,高悦说带他,其实是想尝试传说中被人从后面搂腰的感觉。高悦的老式二六车质量还可以,问题是路太远,大街上齐飞也不可能真的搂腰,就是搂,从后货架上伸手过来也很别扭。结果高悦蹬车累死,齐飞保持平衡扭死,加上被太阳晒死。好容易到了,高悦说:“回去你一人坐公共汽车吧,我想多活两年。”
高悦和齐飞是两个穷光蛋,又没有购物癖,上街就是两个字:吃、看。
“吃”是吃东西。本城的小吃在附近还是有名气的,也确实不错,关键是不贵,两个人二十块就能吃得尽兴。高悦和齐飞的口味都很经济。高悦对吃根本不爱好,如果不算饿,无论是吃鱼、吃肉、还是吃菜在嘴里味道都差不多。他对甜食倒是比较喜欢,但是没有也行。齐飞的口味可以以一个字形容:肉。高悦经常笑话他:有肉就行了,哪怕是生的无所谓。他对鱼、虾、螃蟹的兴趣都一般,可谓穷命。
在外面吃,因为没有熟人在周围,两人比较放得开。在学校食堂,明明是一起吃饭,还要装模作样各吃各的,毕竟俩男生在一个饭盒里吃饭太引人注意。在外面的饭馆就好办,本来就是一个盘子里吃菜。高悦时常搞点小甜蜜,夹块不拖汤带水的菜飞快地偷偷喂齐飞一口,齐飞会高兴很久。
齐飞心细,知道高悦喜欢在饭后吃块甜的小点心。但是高悦在外面吃饭很少买甜点,齐飞明白他是嫌贵。高悦口腹之欲不强,很少为自己一个人的食欲爱好专门花钱。有两次,齐飞在学校食堂提前买好小点心,上街的时候包两块带上,等吃完了饭拿出来给高悦。
多年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高悦坐在风景秀丽的大窗子前柔软的高背椅上,海风吹来,蓝天白云,楼前很多年轻人说说笑笑走过。他忽然在尘封土埋的记忆里想起齐飞给自己带小点心的这个场景,挺大的人,心一下子变得像豆腐一样软。
他奇怪自己居然几乎忘掉了这件事。高悦那时候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生日。他不知道什么叫感情,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给另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费事准备、小心携带点心,哪怕只是一块三毛钱的芙蓉糕,将会是多么温馨的回忆。他当时只觉得拿个破塑料袋往饭馆带吃的没面子,叫齐飞以后别这样。
齐飞后来再没有带过。
高悦在多年后的那个下午很后悔。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真心地说:谢谢你。这是他做的很多、很多需要后悔的事情里的一件。都说做错了事不要后悔,可是如果一个人忽视了对他好的人、或者错过了擦肩而过的幸福,一定会后悔: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定会。这是规律、是科学,是反复验证过的。后悔的时候会心如刀绞,而这时候他会感到解脱,因为他受到了惩罚,对当初没心没肺错误的惩罚。
“看”是指逛书店,这是两人的最爱。高悦的阅读范围很广泛,从诗歌绘画、棋牌旅游,到科普历史、人物军事、管理经济,什么都看点。齐飞进了书店就定死一点不动:武侠小说,来者不拒,金庸古龙自然不在话下,什么卧龙生、陈青云、甚至金唐、古尤都照看不误。高悦嗤之以鼻,视齐飞的脑袋为垃圾桶,齐飞一笑,不以为意。
两个人虽然没钱,但是几乎每次上街都会买一两本书。唯一的遗憾就是两人兴趣差别太大,各人买的书自己看,没有什么交集。高悦以周安、常山这对模范夫夫教育齐飞:“你高雅一点好不好?你看人家周安、常山,每次买一本书俩人看,多么有效率啊。”齐飞哂之,道:“他们昨天抢书看打起来喽,你吃独食,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高悦想想也对。他买的“高雅”书一般都比较贵。齐飞的破武侠书走薄利多销的路线,价格往往才是高悦书的几分之一。齐飞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也算贤惠。
高悦、齐飞在街上走的时候很正常,很少牵手,一般离开一步左右。一次他们在街上,周围人不多,但是商业街上的所谓人不多绝对不是说没有人。高悦自己胡思乱想东西,齐飞戴着耳机听音乐。忽然高悦听齐飞大叫:“快看,这个人真丑。”高悦扭头一看,齐飞耳朵里塞着耳塞,一边陶醉在音乐里,一边指着一个离他不过数步的迎面走来的男孩。那个男孩高高瘦瘦,确实又黑又丑,长了个标准的鞋拔子脸,四周突出,中间凹陷,鼻子像小孩捏泥人似的多拽了一下,特别长。那个丑男孩被人指着鼻子这么说,目瞪口呆。
齐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声,接着亲昵地对高悦高声说:“如果我长这样,你还喜欢我吗?”他以为自己在说私房话,对高悦的语态暧昧得不能再暧昧,外人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同志。高悦眼睁睁看这丑男孩几秒钟内脸上翻过委屈、惊讶、鄙视、好奇、愤怒的表情,赶快一把抓过齐飞指着人家鼻子的手,落荒而逃。到了人少的角落,对着捧腹大笑。那个丑男孩在大街上当众被一对同志鄙视,希望以后能顺利走出心理阴影。
街上的东西,除了吃的和书,其他的衣服、装饰,他们也就看看而已。高悦有时会模糊地想想自己穿上戴上这些衣服首饰是什么样子,但是基本信奉“天然。”齐飞更是如此。唯一一次一起买“高级”衣服,是高悦的内裤。
一个下午,高悦踢完球脱光了去洗澡,脏内裤泡盆里,干净内裤从衣服架子上收下来,堆床上。齐飞一个人在宿舍里闲晃。高悦胡子不重,但是他讨厌上嘴唇毛融融的青涩形象,有一把剃须刀,平时放书架上。齐飞把剃须刀翻出来玩。数学好的人手下不知轻重,没有剃须刀多么锋利的概念。他手上无聊,对着床上高悦的内裤每条来了一刀。完了以后傻眼:每条内裤都应刀而破。高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齐飞正傻乎乎地想把内裤缝起来。高悦拿起一条看,破的,再拿一条,还是破的,大怒:“一条都没给我剩,把你的扒下来赔我。”齐飞犯了错误,颇为内疚,居然问:“真的?”高悦笑了:“你省省吧,我鸟大,你那个小裤衩放不下。”齐飞鄙视之。
高悦光着身子研究了一会,发现内裤即使缝上,凭他们的缝纫手艺也只能磨P股而已。他转了一圈,偷了同宿舍麻子的一条先对付着。第二天两人上街买内裤。齐飞一定要挑个性感内裤,以满足他的变态心理。兴致勃勃进了内衣店,转了一圈才尴尬的发现是女士用品店,两人在店员疑似看色狼的目光下,非常无辜地灰溜溜出来。好在内衣店旁边就是衣物店,齐飞如愿以偿的买了一对“品牌”内裤给高悦,说:“这下你的P股可值钱了,光这两条内裤就比我全部内裤加起来都贵。”
那个城市有个本市知名的公园,以国际知名的架势在当地报纸、电台上宣传,绿化倒也不错。高悦和齐飞周末有时去。里面活动不少,打街边台球、划船、坐摩天轮,等等,夏天还有游泳。高悦的游泳技术原本很水,齐飞教他。在水里滑溜溜、清凉地抱着,是他们最喜欢的运动。高悦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最后可以独立在深水区游几个来回。他后来一直保持了游泳的爱好。
公园周末人多,尤其是热闹的地方。但是边角之处少人的背面也不少。晚上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了,高悦和齐飞在一个树丛后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面前是一个小湾,四周很安静。
齐飞说:“听说帝京有些偏僻的公园有同志角,可以随便去找人的。”高悦当然也听说过:“是,据说很乱,在公共厕所里干。”齐飞评论:“去那里的大概都是些老丑的穷人吧,或者民工,稍微有条件的肯定去Gay吧了。”高悦添油加醋:“嗯,听说有男孩根本不是同志,路过就被强了。”齐飞道:“靠,被民工摁着欺负,我肯定会自杀。”高悦嘻皮笑脸:“别啊,我以后万一失业,要饭流浪,比民工还惨呢。”齐飞道:“你要是要饭,我特许你可以来找我。”高悦大笑。
过了一会,高悦重新拾起话题:“其实也有厉害的人去,我以前跟人聊天,据说还有明星出没。”齐飞道:“追星族知道要吓死了。”高悦鄙视:“切,追星族都是没脑子的。”齐飞哼哼笑了笑,说:“你太好强,就算对着明星也做不出来追的样子。”高悦耸肩。齐飞接着说:“其实我特别想当个追星族,觉得他们思维特别简单,喜欢就喊出来,在人群里远远看看就心满意足。”高悦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会,说:“你今天真像个哲学家。人啊,一复杂起来,就没法简单了,你这种人想体会追星的快乐,等下辈子吧。”
齐飞没有说话。两人沉默起来。风吹过湖面,波浪鳞鳞,按照复杂的数学规律在岸边反射、衍射、慢慢衰减、又再次兴起。
难得有几只鸭子在附近悠闲的戏水。他们正好剩有半个面包,本来想带回去当夜宵,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鸭子玩。面包没了,鸭子散开。
齐飞手托腮棒,看着鸭子游远,感慨起来:“其实鸭子和人的DNA差不多,据说百分之八十相同,但是外表看居然如此不同。”高悦失笑:“什么外表看很不同。内里更不一样啊。”齐飞扭过头来,说:“其实内里差不多,生物机器而已。”高悦笑:“你今天真是好深沉。说话我都听不懂。你跟鸭子差不多?”齐飞认真的说:“比如有外星人观察地球生物,鸭子和人,都是传宗接代的一种有机体,我们其实都是DNA的奴隶。”
高悦糊涂了:“什么意思?”齐飞说:“DNA需要营养,我们就吃饭;DNA需要繁殖,我们就冲动。最后DNA透过后代长生不老,而我们过几十年就死了,不过是DNA无尽生命里很短的一个载体而已。”
高悦从来没想过这些,觉得是歪理,想反驳,却一时无处下嘴,说:“你这也太消极了,那你说我们在聊天,是你和我聊天,还是俩DNA在聊天?”齐飞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湖水,说:“当然是我们聊天,有点私下的想法总可以。”高悦想了一会,忽然自己乐了。齐飞问:“乐什么?”高悦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歧视丑男,原来是我的DNA在歧视,我只是身不由己。”
聊了一会玄学,高悦奇怪地问:“你成天看无聊武侠小说,哪来这么多怪想法?”齐飞笑了,说:“武侠小说其实很有趣,我有时候看着,心里就瞎想这些。”高悦从侧面,看着齐飞白皙的皮肤和翘翘的鼻子,忍不住上去抱他,抚摸他的身体,嘴里说:“我的DNA开始控制我,我的手要捏你了”,他摸着齐飞某处,笑道:“看来你的DNA也不老实。”齐飞笑得很灿烂,翻过身让高悦抱得更舒服点。高悦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齐飞让他亲。高悦觉得世界真美好。
忽然背后一声大叫:“你们两个干什么?”高悦大吃一惊,怀里的齐飞整个身体也吓得一哆嗦。两人回头一看,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站在小路的路口,冲着他们义愤填膺地怒目。高悦尴尬地把齐飞从怀里推开,站起来嘴里狡辩:“我们闹着玩的。”大妈瘦瘦小小,立在路灯下一脸正气,怒道:“把衣服穿好,跟我到办公室去说。”齐飞忙说:“我们是大学生。”大妈简直是正义女神附体,冷笑:“大学生怎么啦,跟我走。”高悦眼睛尖,一眼就看到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正快速赶来,明显跟大妈一起的。他们好像戴了红袖箍,也许没戴,高悦根本没有时间看第二眼。齐飞还傻呼呼地想解释,高悦猛地一拽他,低声说:“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