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了一套白色的休闲服,在这时候看上去分外惹眼,走累了我就坐在村头的小桥上休息,休息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却更加疲惫。
我不经意的向海风家看去,在太阳的余辉中,那座二层楼竟有了些神秘感,有看不见的烟尘弥漫在那楼的上空。
我向那楼走去,墙上的小草随风摆弄,也有小树苗从墙体上冒出来,抓脱了大块墙皮。不知不觉的已经日落很久了,一切全都浸入黑暗中,我能感觉到风从脚踝处钻进裤脚,弄得我大腿内侧莫名的轻痒起来,抓不得,挠不到,那种痒来自心里,来自骨髓。我靠在墙上觉得舒服极了,一丝暧昧的香甜欲望不停的萌生出来,越来越强烈,在心里长成一棵树,希望得到爱抚或者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海风家的灯光亮起来,我随手轻推了一下大门,门开了,钢琴声伴着茉莉花香倾泻而来,我知道海风正在弹钢琴。我想了想退了出来,坐在门前的石椅上静静的听起来,直听到月落星稀。
我抖落身上的落叶,起身离开。我对音乐所知甚少,也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但是那旋律却震撼了我,无论如何我也不理解那激越之中的悲壮到底代表着什么,后来海风告诉我那首钢琴曲名字叫《命运交响曲》。
回家吧,我对自己说:“看书。”看书的人都是怕寂寞的,只有书才能使我们的心忙碌起来,忘了寂寞。
多少年后,我依然记得海风家门外的那个倾听着,那是我最单纯的年代,代表了我对他最圣洁的爱。
终考要来了,村里人都说我是小鲤鱼要跳龙门,跳过去就成龙,跳不过去就是一盘菜。因为考重点高中对于他们相当于考大学。
我必须成功,海风在龙门那头等我。
这时候他突然从县里回来了,明显的消瘦了许多,我和他坐在大坝上喝汽水。
“你复习的怎么样了?”他笑呵呵的问。
“都还好,就是一样晚上睡眠太差,我压力太大了。”
“今晚住我家吧,不要看书了。”
“那怎么行,我还有些知识点要再看一下。”
“去我家。”他忽然站起身,我也正好站起来,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有工夫搭理我啊?你那些女朋友怎么办啊?好用回来了不用去招呼一下吗?”我说这话有明显的醋意,海风似乎没听出来,笑着说:“我这次回来特意为你!”
说完,他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我躲开了他的视线。我觉得他有事藏在心里,但是好象他不会对我说。我也就不好多问了。我想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走吧,去我家,听我话。我给你开个音乐会,保准你放松,你不是知识点的问题,是压力太大。”
海风家还是那样的整洁宜人。他很快坐到了钢琴后面,我坐在窗下,一边吃水果,一边听他弹。
他的家对于我永远是天堂。
弹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给我煮了杯牛奶,我喝完不久就打起瞌睡来。钢琴声越来越远,淡如微风,缠绕在我的周围,无比的舒适,琴声越来越柔美,象是母亲哼的儿歌,我仿佛已经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放心的睡去,一觉天明。
这一天的考试非常轻松,接下来的两天便如行云流水一般顺利了,我知道这多亏了海风那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还有那一夜空前绝好的睡眠,事后我才知道他在牛奶了加了适量的安眠药。
试后我知道一切胜券在握了,刚想和海风说声谢谢,他又忙活那些女人去了。我怎么碰上了这样一个之徒呢。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我是个对梦很敏感的人,若是做了好梦就会兴高采烈,对着老虎一顿胡说,若是做了坏梦就整日不语,看见老虎也是沉默。
小竹这些天都是跟在我后面二哥长二哥短的,她似乎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经常拿些别人写给她的情书给我看,我脸色阴暗的命令她撕掉,不许早恋,她乐的花枝招展的,悄悄告诉我,她一个也看不上,叫我放心。我之所以那么做无非是想摆一下做兄长的架子,怕她胡闹耽误了学业,在农村除了考大学还有什么出路?尤其对于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我爱着小竹,除了海风就是爱她,全然无私的爱,希望她幸福。她也和我最好。总来和我说话。
一日,我在场院里翻晒牛草,她也拿了把木叉帮助我,我回头看她,这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很长,可能是别人淘汰给她的,被她揪着下摆系在腰间,更显出了腰肢的纤细。这些年她总是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如今突然看来,一身藏起来的肌肤又白又嫩,丰盈如雪。她有一个可爱的翘鼻子,眼睛深陷,更显得眼仁乌黑亮泽,头发是蓬松的生来的小卷,象西方画里沐浴的美人,年轻的象是要飞翔,生动的就是一首歌!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靓丽的,我都惊呆了。
老虎在这个时候从她身边绕来蹦去,她咯咯的笑个不停,那样子象是纯洁的天使。
“小妹妹!”一个拎着皮包的陌生人走进院子,恭恭敬敬的打了个招呼,老虎好象发现了猎物猛的扑上去,那个人并不慌张,冲老虎伸出手指在嘴上嘘了一声,然后示意老虎趴下,老虎居然真的象喝了迷魂药一样,一边摇尾巴,一边趴下了。
我觉得很奇怪,没有人能让老虎买帐,它是个连野狼都不放在眼里的猎狗,这个人怎么让它臣服的?我细看这个人个子很高,有一副落腮胡子,眼睛深邃而凝重,浑身的肌肉紧绷绷的,仿佛要炸裂身上的衣服一样。我感觉他象座山,自己马上就要被他压死了。
“什么事?”小竹半天才缓过神来。
“那边的汤家搬到哪去了?”他语言极有礼貌,语气却有点轻浮,小竹被他盯视的后退了两步,脸也红了。
“你有什么事吗?”我走过去挡在妹妹前面。
“我是他家的亲戚,以前不是住在你家的隔壁的吗?现在搬到哪去了?”
“村西第三家。”我迎着他粗野的目光望上去,他更象个土匪,但是我没想到以后我会和这个土匪结下不解之缘。他突然走向我,看着我脖子上的怀表,那一刻我觉得他眼中有愤怒,还有悲伤但是是深藏的。
他道了声谢谢后转身朝村西走去,因为个子高,身影非常流畅。
过了几日的一个晚上,汤沃野忽然来我家串门,他的二女儿刚满周岁,被他抱在怀里。我因为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很是高兴,所以又是端茶有是递烟。自从我上了初中,他就与我不那么亲近了,我很怀念他以前将我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安全温暖。他的小女儿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东西,皮肤黑油油的,脸蛋如苹果一样,使人有见了想咬一口的冲动,我就真的抱过她了,在小屁股上亲了一下,她瞪圆了眼睛叫道:“有粑粑,脏!”
“我喜欢,不怕脏!”我笑着说。
不想小家伙忽然抱住我的脖子咧咧嘴撒起尿来,逗得大家全笑了。我最爱这个时候的孩子,象莲花一样纯洁,不染沉埃。打她她也哭,骂她她也不生气。沃野也极爱她,成日的驼在背上,走到哪驮到哪。
坐了一会儿,汤大哥起身告辞,我送他出来,他吞吞吐吐的,好象有什么事要说。
“你怎么了?”我问,“有事你说话!”我逗他说。
“真的有事,你能帮我给你姐姐送封信吗?”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犹豫了,毕竟姐姐和姐夫过的还可以,不宜再节外生枝。但是看他恳切的目光我又不忍心拒绝,最后点点头说:“好吧。”
我拿着汤沃野给我的那封信翻过来掉过去的看,看不出端倪,后来只好去了镇上,来到姐姐家,到她家门口时,我突然撕开了那封信,心想必须看看,如果好就给姐,不好就算了。姐姐很苦,不能再害她。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个字:我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谁啊?
我琢磨着走进姐姐家,姐姐独自坐在屋里缝着什么东西,看见我她很高兴,急忙站起身问:“木子,怎么来了?”
“看看你呗,你不知道我想你啊。”
“看你这张嘴,我给妈妈买了些东西你正好捎回去,还有我给你新做了双鞋,你顺便试试。”
我应了声,接过姐姐的鞋,把旧鞋扔了,将新鞋蹬在脚上,左右看了看,正好,姐姐的针线是远近闻名的。
“我还有呢,你都快成专业鞋匠了,难道你没有别的事做吗?”在我的眼里她真是荒废时光,人转眼就老了,姐姐这辈子能给这个社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呢?人真的有理由平庸无聊吗?
“你以为我象你那么有出息呢?我没在农村喂猪,灰头土脸的就不错了。”姐姐笑着说,拍了一下我的头。她很疼爱我。
“我知道,有个人给你带来封信。”我说着把那张纸递给她,她笑盈盈的接给来,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惨白惨白的。针线抖落了一地。“谁给你的!”
“汤大哥说是个朋友托他捎给你的。”我回答。
她忽然起身来回走着,速度很快,我感觉自己马上又要犯癫痫病了。
“姐,你别走了,我头晕。”我低声说。]
姐姐立刻停下来,看着我,眼睛熠熠放光,我觉得那眼神似曾相识,只是忘记了什么时候见过。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姐姐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跌坐在凳子上,泪水横流。
我吓坏了,忙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问:“姐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可别吓唬我!”
姐姐忽然摊开手,无奈的苦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姐一会儿就好了,我也写个东西,你帮我拿回去给汤大哥。”
我点点头。
谁知她写了几张都不如意,团起来扔到地上,最后叹口气,看着我,沮丧的说:“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你回去告诉你汤大哥我知道了。”
“就这样吗?”我问。
“是啊,你去吧!快去!”她忽然柳眉倒竖,烦躁的将我推了出去。
“我还没拿鞋呢。”我咕哝着,但是也没再停留回村里去了。